前不久，与友人一道参访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河南巩义康百万庄园。在庄园主宅一院落过厅驻足，目光聚焦门楣上一方古匾。匾长一米有余，金底黑字，右侧两个篆体大字：留余。左侧密密麻麻十数行行楷小字，录有南宋廉吏王伯大《四留铭》：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
来之前曾做功课，康百万庄园于明中叶始建，明末清初成规模；“河洛康家”十数代人居此，跨明、清和民国3个时期，凡400余年。心头曾升起疑云：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康家何以数百年长盛不衰？
“留余”匾前，疑虑烟消云散。世人留给子孙的，多为田宅财货，不过生活物用；巩义康家留给后代的，却是重义轻利、知戒知止、留余忌尽的精神基因。这家风箕裘相继，瓜瓞绵绵，成为康氏家族世代不衰的源头活水。
细思，王伯大“四留”之训，不只是家族生存智慧，也是人格修养之道。多予少取，留余以报乡梓、报社会，本质是教人“爱”：爱他人、爱社会、爱国家。有爱他之精神，才会知荣辱、存悲悯、行信义、守法度，才会在生活中取舍有度、行止有界——这恰恰也是最大的爱自己。以此为训，践而行之，可不就是终生受用的“不尽之福”？
今人树家风亦应如是。再深厚的爱，也不能予取予求，宠溺无度。过分骄纵，反而害人。还要言传身教，如孟母三迁、岳母刺字，在幼芽期培育，从根深处润泽，如“河洛康家”广济博施、与人为善，代代濡染，家之树才会叶茂根深，世代长青。
除了王伯大的《四留铭》，“留余匾”左侧还录有明代大儒高攀龙语：“临事让人一步，自有余地；临财放宽一分，自有余味。推之，凡事皆然。”后一语，铿然中的。
推而广之，“留余”精神之于工作，就是要精心筹划，稳步推进。要为应对不测留预案，为后程攻坚留余力。如行军打仗中要留预备队，项目计划要有备选方案，宁可备而不用，不能用而无备。这样，出现不虞之情，才不会左支右绌，手忙脚乱，陷入被动。
还要善于谋长远。干事创业最忌竭泽而渔：为政绩透支资源，为速度牺牲质量，为一时之利断后人之路。遵循发展规律，为生态留空间，为百姓留实惠，为发展留后劲，才是为政者“造福一方”之道。
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懂得满足就不会受到羞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到危险，这样才能长久。“留余”精神，可谓一脉相承。可惜，总有一些人忘了先贤古训，肆意放纵欲望，不知戒、不知止，直至撞上南墙，回头已晚。
康百万庄园恢宏的建筑，讲究的内部陈设，精美的石雕、木雕、砖雕艺术，都让人赞叹，但最打动人心的，还是那块悬于门楣上的“留余”匾。时光把“留余”二字愈磨愈亮。这亮光似醒世恒言照进人心：真正的富足，不是占尽，而是付出；真正的长久，不是一时之盛，而是长留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