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Grajzl (Washington and Lee University) and Peter Murrell (University of Maryland)
Law and History Review. 2022;40(2):189-228.
doi:10.1017/S0738248022000153

讓機器「遠讀」五萬份英國判例:主題模型、衡平法,以及家族與金融的共同演化

  • 兩位經濟學家把 1765 年以前《英國判例彙編》(English Reports)中的 52,949 份判例報告、約 3,100 萬字,交給「結構主題模型」(Structural Topic Model, STM)處理,得到一部由機器整理、分成 100 章的「前工業時代英國判例法摘要」。
  • 他們從中挑出 15 個與金融相關的主題,回答三個問題:金融相關的法律何時成形?它和哪些法律領域互相餵養?推動它的是普通法還是衡平法?
  • 三個答案:
    1. 許多與金融相關的法律思想,在 1688 年光榮革命之前就已大幅發展。
    2. 金融法和契約、訴訟程序,以及出人意料的婚姻財產與繼承法,在同一批判例中緊密共現。
    3. 17 世紀前期的發展集中在普通法法院,後期則轉向衡平法院(Court of Chancery)。
  • 這三點直接挑戰經濟學界兩個影響極大的「英國法制敘事」:North & Weingast 的光榮革命憲政承諾論,以及 La Porta 等人(LLSV)的普通法法系優越論。
  • 方法論上的核心訊息有兩個。第一,主題模型的產出是一份可共享、可重複使用的資料集,地位就像國民所得帳。第二,機器的「遠讀」(distant reading)不取代人的「細讀」(close reading),兩者是互補品。
  • 本文最後加了一個補充專節,從英國擴展到羅馬、伊斯蘭世界、佛羅倫斯、中國、日本、印度與台灣,討論「家族規則」與「金融規則」如何共同演化。

一、論文速覽

項目 內容
語料 《English Reports》中 1765 年前的判例報告。原有 60,249 份,剔除以法律法語(Law French)寫成的 6,917 份,以及無法辨識字詞過多的 383 份,剩下 52,949 份,共 31,057,596 字,詞彙 41,174 個
方法 結構主題模型(Roberts, Stewart & Airoldi 2016),以年份與法院為共變數,主題數 K = 100
本文定位 不重新估計模型,而是「使用」作者先前(2021,Journal of Institutional Economics)估計出的主題資料,示範這些資料能回答哪些法律史問題
應用範圍 1550–1750 年間與金融相關的英國判例法
對話對象 方法論上對傳統法律史學者;實質論點上對主流經濟學(NW、LLSV)

二、問題意識:經濟學家的英國法 vs. 法律史學家的英國法

經濟學中解釋「英國法為何有利於經濟發展」的兩套主流說法,幾乎都不碰判例法本身。作者用 JSTOR 引用數據說明它們的擴散力:NW(1989)被引次數約為同期同刊論文的 13 倍,LLSV(1997)約為 20 倍,而且引用者大多來自原學科以外。

North & Weingast (1989) LLSV (1997, 1998) Grajzl & Murrell(本文)
分析層次 憲政:國王 vs. 國會 法系:普通法 vs. 大陸法 判例:數萬件日常訴訟
核心機制 光榮革命限制王權,帶來可信承諾,使公債與私人財產權變得安全 法官造法、陪審、司法獨立與法律的適應力,帶來較好的投資人保護與金融深化 契約、程序、財產、家族法的漸進累積,加上衡平法的制度創新
關鍵年份 1688–89(權利法案)、1701(王位繼承法) 無特定年份,看重法系「風格」 1600–1700 年間的連續演化
證據 制度敘事與公債利率 跨國的現代資料 52,949 份判例的文字
本文的挑戰 金融相關法律在 1688 年前已大量成形 金融法大量出自衡平法院,其程序更接近大陸法,主審者也沒有法定的司法獨立 —

作者坦承自己的立場。他們是經濟學家,一方面想讓經濟學界看見法律史學者數十年的累積,另一方面想說服法律史學界接受量化工具。

三、主題模型白話版:機器如何「讀」判例?

3.1 一個刻意簡化的寫作故事

主題模型假設判例報告人(reporter)腦中有一組固定的「主題」。主題可能是明確的法律概念,例如 assumpsit(承諾之訴)或人身保護令;也可能是跨領域的觀念,例如「撤銷」;甚至可能只是某種報導風格。

撰寫一份報告時,報告人先決定要強調哪些主題、各占多少比例。每個主題偏好自己的一組詞彙:談 assumpsit 時常用 promise,談人身保護令時常出現 bail。於是每份報告都是多個主題的混合。

用 STM 的語言寫下來:

θd​​∼LogisticNormal!(Γ⊤xd​, Σ) zd,n​​∼Categorical(θd​) wd,n​​∼Categorical!(βzd,n​​)​
  • d :一份判例報告; n :報告中的第 n 個詞。
  • θd​ :該報告的 100 維主題比例。
  • βk​ :主題 k 在 41,174 個詞上的機率分布。
  • xd​ :報告的年份與法院。這是 STM 的特色:主題比例可以隨這些「後設資料」變動。
  • Σ :主題之間的相關結構。後面的網絡分析就建立在這種相關性上。

3.2 「詞袋」假設與它反直覺的力量

  • 每份文件被當成一袋詞,語序與句法全部丟掉。這聽起來很粗糙,但語意其實藏在「哪些詞經常一起出現」的跨文件相關模式裡,也就是 Mohr & Bogdanov 所說的「關係勝過句法」。
  • 因此模型能處理多義詞。extent 在「不必證明債務的全部範圍」和「王室以 extent 令狀追討債務」兩句中意義不同,機器靠伴隨出現的詞來區分。
  • 法律文本特別適合這種分析。報告人使用高度專業、長期穩定的詞彙,詞與義的對應比日常語言穩定得多。

3.3 輸出:一張 52,949 × 100 的表

Θ^=[θ^d,k​]∈[0,1]52,949×100,k=1∑100​θ^d,k​=1

每一列是一份判例,每一欄是一個主題,格子裡是「這份判例有多少比例在談這個主題」。加上每個主題的詞彙分布,以及判例的名稱、卷冊與年份等對照資料,就是任何研究者都能下載重用的核心資料。

3.4 主題沒有名字:人的判斷在哪裡?

主題模型屬於非監督式學習,產出的主題沒有標籤,命名必須靠人。

  • 不能只看高頻詞。研究者必須實際閱讀該主題比重最高的判例,並與相鄰主題對照,才能確定它的意義。作者指出,多數已發表的主題模型研究只看詞表,這是常見的缺陷。
  • 作者坦承,經濟學家會偏好功能取向的命名(這條法對經濟行為者有什麼作用),法律史學者可能偏好教義與淵源取向。因為資料公開,任何人都可以重新命名。
  • 有些主題「可以解釋,但和研究問題無關」。例如 Non-Translated Latin,對應 16、17 世紀律師特有的拉丁文。
  • 也有些主題橫跨傳統分類。例如 Geographic Jurisdiction of Laws 同時出現在教區糾紛與敵國公民法律地位的案件中。作者把這類主題視為「發現」的證據。

3.5 各種文本分析方法比較

方法 做什麼 優點 盲點 適合的問題
傳統細讀 人工閱讀與脈絡詮釋 能辨識立場、轉折與個案意義 樣本受人力與記憶限制 某判決為何如此、某原則如何誕生
關鍵字頻率 計算特定詞出現次數 簡單、透明 多義詞、同義詞;已成定論的概念反而少被提到 粗略趨勢
主題模型(LDA/STM) 非監督地找出共現詞群與文件的主題混合比例 可解釋、能做長時段敘事、輸出可共享 詞袋假設;K 與命名需要人為判斷;無法分辨贊成或反對 長時段結構變化、法律領域之間的關聯
詞嵌入/文件嵌入 把詞與文件映射到向量空間 捕捉語意距離 解釋性較低 概念的語意漂移
監督式分類 以既有標籤訓練模型 預測準確 需預設類別,容易複製既有偏見 判決結果預測、自動分類
情感分析 判斷正負面傾向 可以測量立場 法律文本的立場難以化約為正負 法院對某教義的態度

四、研究流程:每一步都有人的指紋

步驟 內容 涉及的人為判斷
1. 語料 購買《English Reports》數位版並清理 剔除法律法語報告(約占原始語料 11.5%)
2. 估計 STM,K = 100,共變數為年份與法院 K 的選擇結合統計準則與主題可讀性
3. 命名 閱讀高頻詞與代表判例 命名取向(功能或教義)
4. 選題 挑出 15 個「金融主題」 「金融」不是模型的產物,是作者的定義
5. 時間線 移動平均時間線與「中位年」 1550–1750 的起訖窗口、平滑方式
6. 網絡 主題相關係數大於 0.15、兩步以內的連結 門檻選擇
7. 法院 計算衡平法院所占比例,控制年份 財稅法院(Exchequer)兼審普通法與衡平法案件,作者把它歸入普通法

五、發現一:金融法何時成形?(Figure 1)

5.1 關鍵詮釋:時間線的高度代表「發展速度」,不是「使用量」

以 Assumpsit(承諾之訴)為例。它的時間線呈倒 U 型,到 18 世紀幾乎消失。但法律史早已確認,assumpsit 在那時已經完全融入英國法。如果把高度理解為「使用量」,就會得出荒謬的結論。

作者的解釋是:當事人不會為已成定論的法律打官司;法官的論述集中在有爭議的地方;報告人靠「新東西」吸引讀者,不會重複早已確立的規則。所以某一年的高度,反映的是那一年該領域法律思想的發展速度。

作者用疫情來比喻:新觀念剛出現且日益重要時,就像疫情升溫時陽性案例增加;觀念成為常識後,就像群體免疫後不再有新感染。把它形式化,就是一條邏輯斯擴散曲線:

dtdAk​​=rk​Ak​(1−Ak​),ak​(t)∝dtdAk​​

其中 Ak​ 是主題 k「已完成的累積發展比例」, ak​(t) 是時間線的高度。作者據此定義「中位年」,也就是 1550–1750 年間累積發展首次超過一半的年份:

tk∗​=min{t:∑s=15501750​ak​(s)∑s=1550t​ak​(s)​≥21​}

在對稱的邏輯斯曲線中,中位年正好落在高峰。Assumpsit 的高峰約在 1630 年,中位年是 1631 年,兩者幾乎重合,與擴散模型的預測一致。

另一個有意思的對照是:assumpsit 的里程碑判決 Slade's Case 出現在 1602 年,但中位年晚了將近 30 年。這表示里程碑判決只是確立原則,後續還需要數十年、大量的案件把原則落實到各種情境。

5.2 15 個金融主題總表(依中位年排序)

中位年 主題(原名) 中譯 語料占比 衡平法院占比(目測) 代表詞幹 性質
1623 Arbitration & Umpires 仲裁與公斷人 0.67% ≈0.40 award, arbitr, umpir 一般性
1625 Bonds 罰金式債據 1.29% ≈0.50 bind, condit, oblig, sureti 一般性
1628 Identifying Contractual Breach 違約認定 0.64% ≈0.45 breach, coven, nonpay, evict 一般性
1631 Assumpsit 承諾之訴 1.51% ≈0.25 assumpsit, promis, indebitatus 一般性
1632 Pleadings on Debt 債務訴答 0.99% ≈0.50 plea, obligatori, verifi 一般性/程序
1638 Execution & Administration of Estates 遺產執行與管理 1.12% ≈0.55 executor, administr, probat 家族兼財務
1655 Claims from Financial Instruments 金融工具申索 0.75% ≈0.80 annuiti, southsea, stock, dividend 特定工具
1659 Repaying Debt 償還債務 1.59% ≈0.65 payment, interest, repay, lend 一般性
1667 Contract Interpretation & Validity 契約解釋與效力 0.56% ≈0.70 agreement, contract, write, sign 一般性
1673 Executable Purchase Agreements 可執行之買賣協議 0.72% ≈0.85 purchas, convey, fraud, reliev 特定
1685 Negotiable Bills & Notes 可流通票據 0.59% ≈0.40 bill, note, endorse, promissory 特定工具
1694 Mortgages 按揭(抵押) 0.56% ≈0.85 mortgag, redempt, foreclos 特定工具
1694 Prioritizing Claims 債權受償順位 0.83% ≈0.85 debt, creditor, asset, payment 特定
1699 Implementing Trusts 信託實施 0.62% ≈0.90 trust, chariti, beneficiari 特定工具
1702 Bankruptcy 破產 0.48% ≈0.70 bankrupt, creditor, assigne 特定

說明:語料占比取自原文 Table 1;衡平法院占比由 Figure 3 目測估計;15 個主題合計約占全語料 12.8%,平均每個 0.85%,略低於全部主題的平均值 1%。

5.3 三種讀法

讀法一:先打地基,再蓋房子。 最早成熟的是契約、債務與程序這類一般性主題(1620–30 年代),它們適用於各種經濟活動。針對特定金融工具的主題,例如票據、按揭、信託與破產,則集中在 1685–1702 年。

讀法二:金融革命在整個 17 世紀持續發生。 即使是較晚成熟的信託與票據,在 17 世紀第三個四分之一就已出現明顯的注意力高峰。作者據此主張,在法律思想層面,英國的金融革命早在 1688 年前就已展開。

讀法三:作者沒有點破、但值得注意的「立法指紋」。 以下是我的補充觀察:

  • 契約解釋與效力的詞幹中有 write 和 sign。1677 年《防止詐欺法》(Statute of Frauds)要求特定契約必須以書面簽署,這兩個詞幹很可能就是該法帶來的訴訟留下的痕跡。
  • 破產的中位年 1702 年,與 1705–06 年首次引入破產免責(discharge)的立法非常接近。破產案件由大法官(Lord Chancellor)指派委員處理,這也解釋了它約 0.7 的衡平法院占比。
  • 可流通票據是晚期金融主題中唯一衡平法院占比低於 0.5 的。票據源自商人法,主要由王座法院吸收。1702 年 Holt 首席法官在 Clerke v Martin 中拒絕承認本票可以流通,國會隨即在 1704 年通過《本票法》。這是一個判例與立法拉鋸的典型例子。
  • 金融工具申索的詞幹裡出現了 southsea,1720 年南海泡沫的痕跡清楚可見。

這些觀察提醒我們:純粹以判例為語料的主題模型,很難把「判例法自身的演化」與「立法造成的外部衝擊」分開。

六、發現二:金融法和誰一起出現?(Figure 2)

6.1 網絡怎麼畫

ρjk​=corrd!(θ^d,j,θ^d,k​),E=(j,k):ρjk​>0.15,∣E∣=85  of  (2100​)=4950
  • 100 個主題兩兩配對共有 4,950 組相關係數,其中只有 85 組超過 0.15,約為最強的 2%。
  • 圖中納入 15 個金融主題,以及與它們在兩步之內相連的 24 個非金融主題,共 39 個節點、57 條邊,其中約一半直接連到金融主題。
  • 作者的方向推論規則是:如果 X 與 Y 高度相關,且 X 較早發展,那麼 X 較可能是 Y 的投入。例如 Bonds(1625)較可能餵養了 Repaying Debt(1659)。

個案示範是 1627 年王座法院的 Alcock v Blowfield。這份報告有 69% 屬於 Assumpsit,5% 屬於「訴訟程序裁定」(Procedural Rulings on Actions)。在全語料中,這兩個主題的相關係數是 0.25,屬於相當高的水準。不過兩者同時發展,所以無法判斷誰影響誰。

6.2 四個群落(依圖面判讀)

群落(圖中位置) 主要節點(中位年) 性質
債務核心區(左下) Repaying Debt 1659、Bonds 1625、Assumpsit 1631、Mortgages 1694、Contract Interpretation 1667、Executable Purchase Agreements 1673、Procedural Bills 1673、Decisional Logic 1635、Equity Jurisdiction 1620、Determining Damages & Costs 1657 契約、債務與救濟
程序與契約區(右下) Identifying Contractual Breach 1628、Correct Pleas 1640、Procedural Rulings on Actions 1636、Rendering Judgement 1660、Wrongful Possession 1629 普通法程序的嚴謹性
租賃與產權移轉區(右上) Length & Expiry of Leases 1600、Transfer of Ownership Rights 1580、Rental Payments 1614、Self-Help in Real-Property Disputes 1587 最早成熟的一群
家族繼承區(左上) Disentangling Heirs 1627、Rights of Married Women 1633、Specifying Inherited Property Rights 1634、Estate Tail 1663、Contingency in Wills 1672、Daughters' Legacies 1686、Intestacy 1696、Marriage Settlement 1698、Equitable Relief 1705、Implementing Ambiguous Wills 1708。嵌在其中的金融節點:Implementing Trusts 1699、Claims from Financial Instruments 1655、Prioritizing Claims 1694 土地、婚姻、遺囑與信託
孤立節點 Arbitration & Umpires、Execution & Administration of Estates 沒有超過 0.15 的強連結

6.3 作者的大敘事

  1. 農業革命的萌芽與鄉村紡織業的成長,刺激了土地使用權的市場。
  2. 租賃與租金糾紛隨之增加,推動契約法的精緻化。
  3. 契約法的精緻化與訴訟程序的發展緊密相連,程序決定了契約糾紛如何進入法院。
  4. 這些發展自然流向金融財產交換與債務的法律。
  5. 另一條線同時存在:信託、按揭這類對金融極重要的工具,與英國家族安排繼承的方式密不可分。
  6. 從時間來看,金融法與家族繼承法是並肩發展的,看不出誰是誰的前身。

作者強調,就他們所知,前工業時代法律史文獻中從未有過類似的網絡分析。

七、發現三:普通法 vs. 衡平法(Figure 3)

7.1 怎麼測量

全部判例中,23% 來自衡平法院,75% 來自三個主要的普通法法院(王座、民訴、財稅)。對每個主題,作者計算其注意力中有多少比例來自衡平法院。以下是我對這個指標的形式化理解:

Sk​=θˉkCh​+θˉkCL​θˉkCh​​

Sk​=0.5 表示該主題在兩類法院的報告中同樣常見。作者特別說明,估計時已控制年份,所以結果不是單純因為後期衡平法院的報告變多。

7.2 兩個鮮明的模式

  • 前期歸普通法。 1640 年以前成熟的主題,衡平法院占比多在 0.5 以下,其中 Assumpsit 約 0.25,最為明顯。
  • 後期歸衡平法。 1650 年以後成熟的主題,多數占比在 0.65 以上;信託實施約 0.9,按揭與債權受償順位約 0.85。唯一的例外是可流通票據(約 0.4),原因見 5.3。

7.3 作者的詮釋

一個能運作的金融體系,首先需要完善的契約法與程序,這是普通法法院的強項;少了它們,金融契約衍生的債務糾紛就難以解決。之後出現的新制度安排,則與「和繼承相關的土地財產權」的精細劃分有關。其中的關鍵,是把土地的法律上所有權(普通法權利)與受益所有權(衡平法權利)清楚切開。有了這種切分,信託與按揭這類現代金融的基礎安排才有空間發展。

一位審稿人提出另一種解釋:這些模式也符合早期公司法的興起,以及債權債務關係日益複雜、需要衡平法來處理的趨勢。

7.4 兩類法院的差異

面向 普通法法院(王座、民訴、財稅) 衡平法院(Chancery)
主審者 普通法法官;1701 年《王位繼承法》規定法官任期改為「品行良好期間」,在漢諾威王朝繼位後生效,從此享有法定獨立 大法官(Lord Chancellor),屬內閣政治職位,可被撤換
程序 令狀制度、口頭辯論、陪審團、嚴格的訴答規則 書面訴狀與書面證詞、沒有陪審團、可要求被告宣誓答辯
救濟方式 以金錢賠償為主 特定履行、禁制令、帳目清算、撤銷
財產觀 只承認法律上的所有權 承認受益所有權(equitable interest)
金融相關的代表教義 assumpsit、債、bond、可流通票據 信託、衡平贖回權、已婚婦女獨立財產、遺產清算與債權順位
弱點 僵硬 遲緩、昂貴,且有職位買賣問題

7.5 對經濟學的兩點修正

  1. 司法獨立未必是關鍵。 大量金融法出自一個主審者沒有法定獨立性的法院。這呼應了 Murrell(2021,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以引用分析得出的結論:賦予法官獨立性,甚至可能減緩了 1600–1800 年判例法的發展。
  2. 陪審與對抗式程序未必是關鍵。 衡平法院的程序比普通法法院更接近大陸法系。LLSV 文獻強調的陪審、對抗程序與嚴格程序規則,並不是金融法發展的核心要素。

八、作者沒說、但值得一起讀的研究

研究 核心論點 與本文的關係
Grajzl & Murrell, Cliometrica (2023) 這篇後續研究以結構向量自我迴歸(VAR)分析發現,真正促進實質所得成長的是關於家族與繼承的判例法,而不是土地法;家族與繼承判例的發展也讓前工業英國的馬爾薩斯陷阱變得較不嚴重。刊於 Cliometrica 第 17 卷(2023),頁 387–432 直接為第九節的「家族與金融共同演化」提供經濟面的證據
Grajzl & Murrell,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Law & Economics (2023) 刊於 該刊第 73 卷(2023)。財產法與程序法各自受自身衝擊影響長達數十年,兩者共同演化;契約法則很快吸收自身衝擊,且不與另外兩者共同演化。Coke 是程序法的一次衝擊,商業革命提高了對契約的注意力;光榮革命並未提高對財產問題的注意,內戰與空位期反而有 從另一個角度再次淡化 1688 年的地位
Grajzl & Murrell, "From Status to Contract?"(2024 年 SIOE 年會論文) 改用詞嵌入檢驗 Maine「從身分到契約」的命題。判例法中契約相對於身分的比重逐年上升;家族與繼承是主要的子領域之一;普通法與衡平法都有貢獻,且衡平法的分量隨時間增加 方法延伸,也再次證實衡平法的角色
Morley, Columbia Law Review (2016) 普通法信託在歷史上經常讓企業取得與公司形式相同的法律優勢,包括有限責任、實體屏障、資本鎖定、可轉讓股份、訴訟主體地位與受託權責架構,而且不需要國會立法或皇家特許 作者自承是這篇研究促使他們比較普通法與衡平法;它也是第九節「從家族工具到商業載體」的關鍵證據
Maitland, "Trust and Corporation" (1904) 信託讓英國人得以繞過「法人格」的理論難題,讓俱樂部、教會、律師學院、證券交易所等非法人團體透過受託人持有財產 例如 勞合社(Lloyd's)直到 1871 年才依《勞合社法》成為法人,在此之前其成員以個人身分承擔無限責任
Harris, Industrializing English Law (2000) 1720 年《泡沫法》之後,未取得特許的合股企業改用信託契據(deed of settlement)與受託人來組織,直到 1844 年的登記制度出現 補上本文資料窗口(1765 年)之後的那段歷史
Hansmann & Kraakman (2000);Hansmann, Kraakman & Squire (2006) 組織法最核心的功能是「資產分割」與「實體屏障」 提供理論框架,說明家族信託的技術為何能移植到商業
Habakkuk (1950)、Bonfield、Spring (1993) Habakkuk 主張,隨著嚴格家產設定的發展,給幼子、尤其是女兒的份額(portions)也隨之上升;Spring 則指出,一個用來保全祖產的制度同時提高子女份額,這中間存在矛盾。Bonfield 認為嚴格設定讓幼子與女兒的份額更有保障 正對應網絡圖中 Daughters' Legacies(1686)與 Marriage Settlement(1698)的位置
Erickson, "Coverture and Capitalism" (2005) Erickson 主張英國的婚姻財產法在經濟發展與資本主義興起中扮演重要角色;夫妻一體原則(coverture)一直延續到 1870 年,主要是因為許多家庭找到了合法繞過它的方法 正對應 Rights of Married Women(1633)這個...Source:https://dev.to/andys0975/using-topic-modeling-in-legal-history-with-an-application-to-pre-industrial-english-case-law-on-5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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