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10月16日,上线了一部由A24出品的投资700万美元的纪录片《You Can See Everything》(你能看见一切)。到我写作的这一刻(11.4晚),北美累计票房超6400万,不包括国际票房。基本可以视为投一入十(甚至最终可能二十、三十)的爆赚纪录片,而且口碑极佳,烂番茄指数,无论影评人还是观众,都高达96%。北美观众已把它当成社交事件(万圣节装扮、模仿大赛、深夜秀恶搞)。在polymarket上,该片排在奥德赛之后,被预测会获得奥斯卡2027最佳影片奖。别说真拿到这个奖项,就算是提名,都是史无前例的。从来没有一部纪录片被提名过。polymarket上真金白银的押注显示,这部纪录片获奖概率在16%-18%,提名概率约81%。本文讨论一下这部时长高达3个小时的纪录片。有剧透。你看,我不仅看短剧,也看长剧,浑然不觉得有啥被喂成了习惯看碎片的主。
我当然同意Theranos是一个骗局,但我并不相信霍尔姆斯创业之初就是想做一个局来骗取资金。其实她的收益非常有限,因为她从来没有卖掉过一股股票,最多就是拿了几年还不错的年薪,前后五年150万美元。但公司承担过她的高额出行费用,从私人飞机使用到商业航班头等舱。这个姑娘打小就有极强的要成为亿万富翁的欲望,这有极其扎实的证据、但这不是很多事后葛亮们所称的:看,从小就这么拜金,长大了就是个骗子。作为一个做过投资人的我,知道创始人对财富的eager,完全没问题,甚至是值得鼓励的。顺便说一句,你可能见过一些人称霍尔姆斯的父亲是安然的副总裁,暗示你她爹当初就是个骗子,有其父必有其女。事实不是这样的。她爹当初是安然的一个不甚重要的业务部门(环保清洁之类)副总裁,对,部门副总裁,不是公司副总裁。别看到副总裁就以为是多么核心的人物,头衔通胀早就开始了。Theranos的发展过程中,是有前后两个阶段的。霍尔姆斯一开始是真当个完全可能实现的梦想来干的。但在后期,我觉得她可能已经不再这么认为。我这里用“可能”两个字,是想说明:如果她脑海里有两个霍尔姆斯的话,一个会告诉她没指望了,一个会告诉她再坚持坚持,一定会见到曙光。我甚至在我两万字的复盘材料里发明了一个词:Theranos moment,来形容两个阶段中的那个转化时刻。大致发生在Theranos早期最重要的科学家自杀身亡之时。我花了大量的篇幅来探讨Theranos moment是怎么抵达的,以及霍尔姆斯在这个moment之后,是如何欺骗自己的。是的,我认为后期她不仅在欺骗外界,也在欺骗自己。她被Fake it untill make it深深洗脑,以至于Theranos的产品名字就叫“爱迪生”——这哥们的灯泡事业,是真正的fake it untill make it。但这些大多是我根据我看到的材料的分析。而以前太多的材料,更多的都是针对Theranos的,而不是针对霍尔姆斯的。什么喜欢学乔布斯穿黑色套衫,说话刻意压低声音,能够长时间做到不眨眼皮盯着你,这些细节都不是那么重要的。其实完全没有告诉你,霍尔姆斯到底是个什么人。
三
这部纪录片就是围绕霍尔姆斯到底是个什么人,基本不怎么讨论Theranos,制作者根本无意去回答这个公司到底是不是骗局,而是设定为这就是个骗局。但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片子其实没有答案,所谓的you can see everything,是,你是see了很多,但结论还是要你自己下。这个片子里主要的出镜人物是这几个:霍尔姆斯、伴侣比利、导演兼采访者内森、Dropout一剧中扮演霍尔姆斯的演员阿曼达。本片从2023年的某天开始,距离霍尔姆斯要去监狱报到然后坐牢前的34天。霍尔姆斯和比利邀请摄制组进入他们租的一个海滨住宅,并承诺完全放开拍摄,目的显然是想洗白自己。所以纪录片中甚至有比利洗澡裸露到十八禁的镜头。一个已经被判罪入狱的人,那么极度渴望洗白自己,而且她也深知一件事,来拍摄的人不会按照他们的意图去拍摄。我只能这么说,霍尔姆斯大概是真的认为自己没有罪。其实还是有必要介绍一下导演兼采访者内森这个人的。这个人以面无表情的尴尬喜剧(事实上,他整个纪录片都是一副尬尬的感觉)和虚实交错的所谓社会实验见长。我看过他的一些背景资料,甚至认为他有时候为了所谓节目效果,是有点故弄玄虚的,也有些无视参与者伦理(即参与者未必充分知情)。我基本上可以认为,他为了节目效果,是可以不管不顾的。纪录片上半部分是进入霍尔姆斯家中进行实录,后半部分则采用一些特殊手法:比如霍尔姆斯入狱后他去探监,因为监狱严禁录音录像,所以他将会面情况记忆下来,然后按照监狱内部结构重新搭建,阿曼达出演霍尔姆斯,再次复现会面场景。这种纪录片手法确实比较惊艳——抱歉,这里有着严重剧透。但这不是内森第一次这么干了。在他过往的作品《彩排》中也这么干过。他的采访对象一位男士一位女士,他不仅采访录制了这两人,还请了两个演员来演这两个人,还交叉让正主和演员交流。搞得很烧脑的样子。当然,在本片中,有实际情况受限,所以他也“不得不”这么干,包括回忆过往,也只能找演员演出来复现了。
四
我在我复盘资料里,提出一个假设:那位后来同样被起诉的前男友也是公司首席运营官桑尼,是被霍尔姆斯操控的。是的,这位年龄其实大霍尔姆斯好多的其实入局前都是个成功人士的老白男,是被一个小女娃操控的。在Theranos moment之后,霍尔姆斯的脑海里有两个霍尔姆斯在打架,这使得其实有很多脏活(包括公司内部的高压管理、对外动用顶级律师团追逼吹哨人等)霍尔姆斯自己干不了。既然我深信我们终将成功,外界一切都是既得利益集团在刻意打压我们,那么,这就一定需要一个黑脸来具体执行这些脏活。这不是功利层面的计算以备未来我可以声称自己不知情——大量的诉讼文件里显示,霍尔姆斯是知情的。而是一个心理层面的计算,毕竟具体脏活没干过,这样脑海里的一个霍尔姆斯就可以说服另外一个霍尔姆斯:fake it until make it。具体脏活没见到,所以认知不需要调整。这个假设其实很大胆,毕竟桑尼不是小屁孩。但在这部纪录片中,我自以为,我找到了佐证:现伴侣比利是被霍尔姆斯操控的。有一个细节:比利和A24交涉,希望得到未来票房分成。这不符合规则。霍尔姆斯知情不知情?我倾向于霍尔姆斯知情,但不知细节。也就是霍尔姆斯是希望得到分成的(毕竟她还被裁决要偿还数以亿计的巨额债务),但她知道这违反规则,所以她不想具体介入。她甚至有可能只是略微表达了一下意向,比如随口说一句如果我们能分到点,就好了。但比利马上去执行了。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我只是想想而已,想想有什么罪?真开口完全是比利单方面行为。片中有一个镜头,那就是霍尔姆斯和内森闲聊,非常突兀地说到:请你们来拍纪录片就是还原真相,毕竟我们又没有物质利益,又不能在这个片子中得到什么实际好处。这段话非常得此地无银,因为对话起头完全没有提到拍片这个事的经济维度问题。当然,我也承认,有没有可能内森进行了掐头去尾故意放在这里让我有这种感觉,是不能排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