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四十年前,发达国家把废纸、废塑料和旧电子产品一船船运往中国;四十年后,欧美却开始用法规,把一堆“废料粉末”拼命留在境内。
这种粉末通体黢黑,行话又称“黑粉”。
它以废旧锂离子电池或电池生产废料为原料,经过放电、拆解、热解、破碎和分选等工序后产生。
在过去的一年里,全球主要国家围绕黑粉的争夺明显升温。
美国从2026年8月起,要求黑粉原则上全部卖给本国买家,能源部又在同年开放5亿美元资金机会,支持围绕黑粉的回收、加工项目;
欧盟则将禁止向中国等非经合组织国家出口黑粉,并通过《电池与废电池法规》要求,新电动车电池所用的钴、锂和镍中,必须包含一定比例的再生材料。
与欧美收紧出口不同,中国正在为黑粉进口打开通道。
2025年8月,符合标准的再生黑粉获准进口,不再按固体废物管理;2026年1月,进口暂定税率又从6.5%降至3%。
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部
不同的政策,指向的是同一种变化——黑粉不再只是等待处理的废料,而成为关键矿产供应的一部分。谁能围绕其建立稳定运转的回收体系,谁才能在未来的资源供应中多掌握一个来源。
由此,黑粉成为观察大国布局回收产能的一个窗口。
黑粉变黑金
1988年,日本东北大学教授南条道夫,提出了一个当时听起来有些超前的概念——城市矿山。他发现,城市里废弃的家电、汽车和工业设备中,蓄积着数量可观的金属。若将散落在废弃物和垃圾中的资源集中起来,就如同拥有天然矿山,可以从中开采出矿产。
三十多年后,城市矿山被具象化为一捧黑粉,并与国家资源安全直接挂钩。
作为连接废旧电池与再生材料的中间产物,黑粉真正的价值,在于其中富集的镍、钴、锂等有价金属。经进一步提取和加工,它们可以重新进入动力电池生产,或流向其他工业领域。
比如,黑粉中的镍可用于不锈钢和高温合金,钴可用于高温合金、硬质合金和催化剂,锂则可用于玻璃陶瓷、润滑脂。
甚至在成本和效率上,提炼黑粉都比开采天然矿产更有优势。
以中国资环电池公司2025年进口的一批黑粉为例:40吨黑粉中,可提炼出镍约13.2吨、钴约4.4吨、锂约2.6吨,相当于3000吨镍矿、1100吨钴矿和200吨锂矿的开采量。
对于本土缺少矿产的国家,“黑粉”实际呈现了另一种可能性——未来矿产供应不仅取决于地下储量,还取决于既往的动力电池消费及回收能力。国际能源署预计,在废旧电池收集率持续改善的前提下,到2050年,电池回收有望满足全球锂、镍、钴需求的20%—30%。
自此,黑粉进入国家关键矿产供应与产业链安全的范畴,各国开始重新审视它的跨境流动。
电池回收过程中产生的黑粉
对中国而言,发展回收产业不仅关乎污染治理,庞大的制造业也需要持续的材料投入,而部分矿产对外依存度又较高,回收体系具有了超出环保领域的意义。
2023年,多家大宗商品价格评估机构陆续推出黑粉价格评估,原本不透明、非标准化的交易开始有了公开参考。2025年8月,中国允许符合国家标准的再生黑粉进口,不再将其按固体废物管理,黑粉由此被纳入再生原料体系。
经过多年发展,中国逐渐成为全球黑粉加工和材料回收的中心。
国际能源署《Global Critical Minerals Outlook 2026》显示,中国目前占全球超过四分之三的电池回收预处理产能,以及接近90%的材料回收产能;欧洲和美国的材料回收产能占比分别不足2%和1%。
中国在黑粉产业的优势还来自原料端。庞大的电池生产体系和新能源汽车保有量,为回收产业提供了现实与潜在的原料来源。
工信部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动力型锂电池产量达到785GWh,而电池厂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边角料,又是当前黑粉的重要来源之一。同时,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已达4897万辆,为未来原料的持续释放提供了基础。
中国正在大规模“变废为宝”
黑粉只是中国城市矿山的一种形态。围绕已有的循环体系,中国正在大规模地“变废为宝”。
生态环境部数据显示,到2030年,我国每年产生的废风机叶片预计约50万吨、废动力电池约100万吨、废光伏组件约150万至200万吨。其中,“新三样”固废已被纳入国家循环经济的正式版图,与废钢铁、废弃电器电子产品等传统“城市矿产”并列。
以风机叶片为例,因材质特殊,难以直接回炉,各地就将其用于城市环境建设。河北保定的一座绿色公交站,顶棚和座椅便由退役叶片裁切而成;在北京,它们被做成公园座椅和景观设施;在江苏,企业则把叶片加工成井盖、托盘。
河北省保定市风能街,由废旧的风机叶片制作而成的公交车站,图源:国家能源之声
而相比改作景观设施,更大的工业价值仍来自材料再生。
在湖北宜昌的一座循环产业园里,废旧电池经过多项工序,被分解成磷酸铁和碳酸锂,再进入邻近工厂,加工成磷酸铁锂正极材料。最快约一周,电池废料就能重新进入电池生产链。
有色金属行业也在增加再生原料的使用。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会长葛红林介绍,部分原生企业正在采购高品质再生铜原料或再生铜阳极板,以补充矿产原料,一些加工企业的再生原料使用占比已达到60%以上。
事实上,中国回收与再生体系已经具备相当规模。
中国物资再生协会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11个主要品种的再生资源回收总量达到4.17亿吨,回收总额达到1.39万亿元。
这套回收能力的形成,得从早期“洋垃圾”说起。
上世纪80年代起,大量电子垃圾漂洋过海进入中国,带来沉重环境代价的同时,客观上催生了庞大而分散的非正规回收行业。
在广东汕头贵屿,“拆解”一度是全镇的生计。
2012年,这座小镇有5169家电子废物拆解经营单位,年均处理量约107.8万吨。“家家拆解,户户冒烟;酸液排河,黑云蔽天”,是生态环境部对当时情形的记录。
河北省保定市风能街,由废旧的风机叶片制作而成的公交车站,图源:国家能源之声
2015年底,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建成,拆解户被组织成29家公司,入园生产。家庭作坊变成公司,分散拆解变成集中生产、集中治污。早期形成的回收渠道和拆解经验被保留下来,生产方式则被重新改造。
中国的回收规模优势,还来自庞大的消费与制造业体系。
它既带来了约占全球15%的生活垃圾和超四分之一的工业废弃物,同时也支撑起庞大的回收网络。15万个回收网点和1800个分拣中心,将分散的废料汇集起来;上千万回收从业者积累的分选、拆解和冶炼经验,支撑着后续加工。
回收的广度与处理的深度结合,共同组成了中国再生资源产业的规模优势。
规模之外,中国回收产业还差什么?
中国回收业已初具规模,可深入看就会发现,我们的正规回收体系尚未成为一门稳定生意。
核心原因在于,废料原料、处理能力与下游市场之间的供需错配。
目前,规模优势并未改变废料流向分散的现实,大量废弃物仍通过个体回收者和非正规作坊流转。
黑粉、废旧电池等高值废料不缺买家,小作坊在环保、安全和规范用工方面承担的成本较低,可用高报价抢货,正规企业建好了厂,反而收不到原料。
低价值废料则面临另一种困境。废玻璃、低值塑料的收运、分拣和清洗成本较高,材料本身又卖不出价钱,常常无人愿收。
废品回收利用率因此出现明显分化。国家发改委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发布的报告显示,2021年,我国低值可回收物产生量约9577万吨,回收率仅26.6%,约7000万吨被混入生活垃圾焚烧或填埋。
另一方面,全球回收产能已经扩张,废料却尚未进入集中释放期。
以动力电池回收为例,中国物资再生协会废旧电池回收利用分会统计,2025年国内动力电池退役量约50万吨,而湿法冶金厂口径锂电回收产能已经超过400万吨。
该分会主任委员王德闯对此有过一个贴切形容:“张开一个大嘴吃芝麻,是吃不饱的。”
谷城经济开发区30万吨动力锂电池回收及梯次利用生产线在作业中
部分海外回收工厂因此没能等到预期。美国电池回收企业Ascend Elements已于今年4月申请破产保护;德国化工企业巴斯夫则先后暂停了在西班牙和加拿大的电池回收工厂建设。
即便收到了废料,回收企业也未必能赚到钱。
下游企业主要比较价格和质量,再生材料通常要与原生材料直接竞争。回收企业的经营因而面临两难,它们需要在收料端与小作坊们进行高价竞争,销售端又难以获得环保与低碳溢价。结果就是,行业的回收量增长,往往不意味着利润同步增长。
上述的错配很难靠单个回收企业消化,中国正在借由国家队模式和政策窗口来解决。
2024年10月,中国资源循环集团在天津成立,承担建设全国性资源回收再利用平台的任务;次年,集团一次性成立9家子公司,业务覆盖废旧电池、机动车、塑料、电子电器和退役新能源设备等领域。
国家队入场“收垃圾”,要整合的不只是回收网点,还包括加工、仓储、交易和物流,让分散的废料稳定进入正规工厂。
与此同时,生产者也被纳入回收责任体系。2026年4月,电池和电动汽车被要求配备数字身份标识,以便通过国家平台追踪全生命周期;动力电池和新能源汽车生产企业须依法承担相应回收责任。
在国内回收体系之外,中国也通过进口补充原料,选择性放宽部分再生资源进口限制。例如,2024年放宽部分废铜、废铝进口限制;2025年允许进口黑粉;生物质颗粒燃料的进口,同样进入了政策讨论与标准制定阶段。
就在中国扩大进口的同时,各国也纷纷出台激励政策,试图把更多废料和加工能力留在本地,减少对中国加工产业链的依赖。
美国已授权在五年内投入2.75亿美元,用于改善回收设施、分拣能力和地方处理网络;欧盟要求到2030年,战略原材料回收能力至少覆盖年消费量的25%;韩国则把电池回收从“废弃物处理”重新归类为“关键矿产制造”,目标是到2030年战略矿物回收率提高到20%……
这些政策未必能立即削弱中国的加工优势,却会增加中国企业从海外获得原料的成本。
下个阶段的竞争关键,不再是回收产能规模,而是整个循环的可持续运转——企业要有利可图,建好的工厂要有稳定原料,再生材料也要有长期买家。
城市矿山还在生长,围绕它的争夺也远未结束。
作者|郭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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