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孩子“带着对家乡的热爱走出去”
上周，我去北京怀柔的九渡河小学，参加了一场研讨会，叫《“乡”约新质：乡村教育创新发展研讨会》。来自北京、河南、四川、贵州等多个乡村学校的老师和校长，分享了他们过去一年的创新实践。
九渡河小学，估计不少得到同学都听说过，这是国内乡村学校创新实践的标杆之一，我们之前也多次讲过九渡河小学的课程创新。但是，像这种密集的，来自全国各地乡村学校的分享，我还是头回参加。不瞒你说，全天听下来，我大受震撼。
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乡村教育的目标是什么？估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走出去”。培养孩子的优势，让孩子能去更好的城市发展，获得更好的职业，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个目标对不对？确切地说，只对了一半。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一个乡村学校的孩子，每天埋头苦读，舍弃一切和考试无关的活动，切断一切和同伴的玩耍，排除一切来自农忙的干扰，最后考到大城市。那么，这个孩子对家乡会是什么感觉？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是，没感觉，甚至是“除了过年，再也不想回去”。
因此，今天很多乡村学校的教育目标，完整表述应该是，让一个孩子“带着对家乡的热爱走出去”。也就是，在走出学校的那一刻，他心里对家乡依然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有在更大的环境里立足的能力，但也有着建设家乡的愿望。
注意，不是说孩子一定要留在乡村，而是让孩子长大以后，有意愿，也有能力，把“回乡建设家乡”变成一个真实的选项。
这个目标听起来很美好，但实现难度不低。
首先，一个人对家乡的感情，不是口头说出来的，而是在大量的经历里积累出来的。所以乡村教育有个新课题，怎么让孩子从小在与乡村打交道的过程中，获得知识、获得成就感、交到朋友。等一个孩子成年后再想起家乡，他想到的会是，在那里我收获了知识，那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的美好回忆。而不再仅仅是一个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其次，“家乡建设”不只是一个情感问题，也是一个能力问题。换句话说，你要让孩子从小就有一双善于观察乡村优势，善于发现乡村资源的眼睛。只有这样，“留在乡村，建设乡村”才不是一个“基于情怀的单方面投入”，它才能变成一个有现实发展前景的真实机会。
在与家乡打交道的过程中收获能力、生长情感
基于这些前提，乡村教育的核心设计，就不再是一味地“引入资源”，也要把家门口本来就有的东西，想办法变成资源。让孩子们在与家乡打交道的过程中，收获能力，生长情感。
比如，北京市房山区琉璃河镇南召中心小学，这是一所典型的乡村小规模学校。按照传统的“教育资源评估方式”，这里的资源并不算充裕。但是，这里有另外一类资源，包括，三千年前的西周琉璃河遗址，“北京城之源”的青铜和陶片就在校门口。
于是，这所学校就基于这些资源，重新做了课程设计。西周遗址是历史课，明代石桥是建筑课，村委会种植园是劳动课，老手艺人进课堂是非遗课。
学校的齐新晔校长分享了一个数字，整个学校两个校区，15个教学班，407个孩子，去年一整年，他们学校花在校外课堂上的直接费用，还不到一万块钱。学校还在四五年级的孩子里，选拔了50个人，培养成“商周文化小小讲解员”，两年给游客义务讲解超过一千人次。
要知道，对于一个四五年级的孩子来说，能做到见人不怯场，而且能给陌生人流畅讲解遗址相关的历史知识，这些动作对应的历史和语文学科能力，大概率是一个能够让“家长放心，老师满意”的水平。
再比如，北京市门头沟区王平村中心小学，校园里有一棵700年的古树。学校的毛莹校长基于这棵树，组织学生们设计了学校的标识，并且把这个元素融入了学校的卡通形象里。相当于学校围绕这棵树，开展了一系列的“文创设计课程”，学生们后来设计自己学校的文创产品，都带着这个元素。
但是，很多时候，光是找到资源还不够，你还得让这些东西运转起来。这也是乡村学校的常见难题，叫做“孤立运转”。学校是学校，村子是村子，企业是企业，农户是农户，大家各过各的，没有连接。
比如，学校想做实践课程，但没地、没人、没设备，看着村子里明明有很多资源，就是用不上。为什么用不上？因为大家没有“互相需要”的意识。学校觉得，我要用你的资源，得给钱，但没钱，所以只能放弃。合作社和农户觉得，跟学校合作，能有什么好处？于是大家就这样错过了。
比如，河南郑州经开区黄店镇第一初级中学，校长叫张继昌，他面对的问题是：想做劳动教育，一没地，二没钱，三没农业专业老师。注意，张校长特别强调，很多人有个误解，觉得农村的孩子天生会劳动，所以不用专门做劳动教育课。
但事实上，劳动教育课对乡村的孩子来说是非常有必要的。而面对资源闲置，张校长想出来的办法，是设计一个“三方都能获益”的协同机制。三方分别是：学校、合作社、农户。
学校有学生、有时间、有课程设计能力，缺的是实践场所。合作社有场地、有设备、有技术人员，但缺人手，农忙时节人工成本高。农户有土地，有庄稼，但同样缺帮手。
于是，三方之间的合作关系就可以变成，学校设计课程，合作社提供场地和兼职老师，农户提供劳动场景，学生来参与真实的农业生产。比如，农业大棚种西瓜，移栽时节需要大量人手，过去靠临时雇工，贵还难招。合作社提前通知学校，学校集中安排劳动课，90亩大棚，两天基本就能栽完。孩子有了真实的劳动体验，合作社解决了用工难，农户省了一笔人工费。
你看，这所学校没有去争取任何额外资源，他们只做了一件事：把三方本来就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让它们互相成全。
让孩子在真实世界里长出本事
说完了“怎么组织”，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资源都盘活了，关系也组织起来了，但孩子到底怎么跟这些东西发生化学反应？这就要说到乡村教育的一个关键要素了，任务设计，让孩子在真实世界里长出本事、长出感情。
比如，北京怀柔九渡河小学的黄倩倩老师，她是学校文旅宣传站的主理人。九渡河这几年游客多了起来，村里开了很多咖啡厅，孩子对咖啡厅特别好奇。于是学校把村咖搬进了校园，让孩子自己做咖啡、调奶茶、研制新品。一开始孩子特别兴奋。但新鲜劲过了，劲头就下去了。
于是，黄倩倩老师带着孩子们，把摊位搬出校园，去集市上摆，去景区门口摆，让孩子面对真正的游客。结果，孩子们很快就遇到了校内从来没有过的问题。游客问“这杯和速溶的有什么不一样”，孩子答不上来，只能回去研究咖啡豆的门道；定价高了没人买、低了亏本，孩子就得自己算成本、看行情。
后来学校又把两个废弃集装箱，改造成固定咖啡厅，交给学生经营。有了固定的“店面”之后，首先，加入的人更多了，这里从“咖啡摊”变成了“据点”。因为引入了留守儿童一起值守，孩子的角色从“做咖啡的咖啡师”，变成了“空间的主理人”。
其次，售卖的东西更丰富了。架上的扎染方巾、篆刻印章本来只是装点，但很多游客感兴趣，于是，孩子们就要琢磨，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商品，如何定价，如何协调生产。
最后，咖啡厅承担的功能更多了。因为来的游客多，九渡河一带本来又有很多旅游资源，于是，这些孩子就成了天然的文旅志愿者。游客想知道哪家民宿好，哪里适合拍照，都可以问这些孩子。
借用黄倩倩老师的话说，给孩子一个角色，让孩子面对真实的受众，学习就会持续发生，只有校外真实的顾客、村民、游客，才会给孩子真实的标尺。
再比如，九渡河小学的刘秋华老师，也讲了一个任务设计的案例，叫“丑苹果”。附近杏树台村的苹果有一年遭了冰雹，长得又小又难看卖不出去。学校以“帮果农卖苹果”为主题，让孩子用劳动课做食品，用数学算成本，用语文写推介词，帮助农户们把丑苹果卖出去。
后来，随着风调雨顺，当地苹果大丰收，丑苹果少了，于是，这个课程就变成了，深度农产品开发，比如，以苹果为原料做点心，并且寄给其他学校的同龄同学。
你看，围绕同一个苹果，可以开发出不同的课程。滞销的苹果，锻炼的是推广能力。而丰收的苹果，可以让孩子们体验农产品的高价值加工。
这几年，AI的冲击、城市化的加速，让很多人觉得，乡村越来越边缘化。但九渡河小学的于海龙校长告诉我，乡村教育，恰恰是整个教育系统里最有机会重新定义“好教育”的地方之一。
因为乡村学校的孩子，如果从小就是在真实的土地上、真实的产业里、真实的人际网络里长大的，那么他看世界的角度，就跟一个在“模拟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不一样。
他有一双发现家门口资源的眼睛，他知道一块地可以怎么被盘活，他知道一个村子里有哪些人可以互相连接。这种能力，不能被快速灌输，只能慢慢积累。
宏观层面上，这种能力是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撑。从微观层面上看，这种能力也能帮助一个人发现更多的，其他人难以发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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