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前段时间,一些道士招聘信息的合集文章,成了我朋友圈里大学生们的热门转发内容。


截止目前,这个系列中最受欢迎的文章已经逼近10万阅读量,转发量超过1万次。由此可见,大家对这一跨界不对口岗位的高度热情。


他们纷纷夸下海口,要遵守不能浪费应届身份的社会默认法则,在最美好的年纪进观修炼,掌握道家秘宝。


这些文章可理解为“道长直聘“。在里面,你可以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道观信息和岗位需求。


字里行间的语气真诚朴素,面试方式更是透出了一丝古朴的气息:大多数求职不需要简历,只是打个电话的事。有的地方甚至连电话都没有,需要改日登门拜访才能得知结果,颇有玄幻小说中拜山门求仙缘的意味。



这些条件看似简单。单单从求职的过程来看,就比山下的就业现状要容易得多。


除了一些特殊的道观,入选基本只有五个大字“是个人就行”。比如,要求四肢健全,家里人同意,接受无薪等等。


但这些招聘启事的背后都暗藏玄机。仔细阅读之后你会猛然发觉,这实际上是一份中国本土化的霍格沃茨录取书。


麻瓜们要是想上山,体能和灵根儿缺一不可。


首先,做道士的第一道门槛,一定是硬性的身体指标要求。


正如每个人的刻板印象。除了少数位于市区,大多数道观都坐落于山林之中,不少道观有自己的农田,需要驻观者参与农活和建筑等体力活,法事频繁时还需要上下山奔波。


可别小瞧这一点。上过班的人都知道,拥有一副健壮的躯体在现代社会是多么稀有的天赋。


在山上待过三年的留白道长告诉我,有些道观地处在陡峭山中,上山的道路十分狭窄,车辆无法通行,连日常米面粮油都要靠人力或缆车运送。甚至有的地方取个快递也得下山走俩小时,上山再走俩小时。


“我曾经问过一个道友:‘你们这景区不是有缆车吗?’他说,缆车是归文旅管的,我们不是文旅的人,坐缆车也要交费。”


除此之外,日常练功环节还包括站桩、八段锦、太极拳等等体术。对我们这种几个鞋带起身就眼前一黑、爬楼如牛喘的办公族来说,绝对是地狱难度般的考验。

留白所在的道观


除此之外,有学道的耐心也是必需之处。


招聘公告显示,进入道观的学徒往往有三个月的考察期(也就是我们说的实习期)。在这期间,不同的道观有不同的学习要求。


根据宫观和师承的不同,初学者通常需要逐步学习道教礼仪、经典诵读、早晚功课及相关科仪基础。比如,学习《道德经》《早晚功课经》等经书和做道场时类似戏曲的《十方韵》等等。


在这个人均ADHD和注意力缺失的时代,能放下红果、拿起经书的难度大概和御剑飞行差不多。


留白的法器


如此看来,虽然说现代化的道士们也能刷抖音打王者,但上山门槛可一点都不像启事中写得那样简单。但这些招聘信息的出现,还是让被求职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年轻人看到了一条新的出路。


比如,哲学、民乐和新传专业的朋友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就业问题了。


因为一些道观招聘文件特意指出,有民族乐器专长或者媒体剪辑技能的优先。前者可以迅速上手道场的各种乐器,后者则可帮助道观进行宣传。文科生里的“天雷专业”摇身一变,成了观里的道长优选。


谁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呢。



除了就业简单,另一个颇具吸引力的点是:在道观里的生活十分规律。


每天的作息时间,基本符合古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神秘智慧,也能让进入职场已久的人们重新体会到上学时候单纯的快乐。


除了包吃包住,来到此处的学员和修行人士成了真正的纯过日子人:每日早晚课诵、打扫殿外、学经诵经;吃的是清淡的斋饭,学的是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有香客和法务时协助住持,清闲时修习静坐或是回屋打打游戏。


这样看来,当道士既能强身健体,又远离了世俗与烦恼,是两全其美的工作。


但现实真的如此吗?


为了求真,我和留白道长打了一通电话。


留白并不是一个传统的道士。这一点能从他的账号就能看出来。


他的个人介绍里写着:是个活人,也是个nb的家传道士。他更乐意说自己是一个职业发展路径有点邪门的普通人,还喜欢管自己的聊天窗口叫做“霍格沃兹办事处“。


在通话之前,留白看了眼我发的招聘信息链接,说了句:“这个我熟,都是同事”。



今年28岁的他生在一个有着家传道士背景的家里。


受到舅爷那辈的影响,留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捣鼓和道教有关的东西。长大后,他听从了爸妈的建议,放下法器,考上了大学。


本科选择了“天坑”生物和法学专业的留白,在毕业后并没有选择从业相关工作。他乘着当年互联网行业的景气,凭借自己的口才拿下互联网大厂产品经理岗位,后来转行成为游戏策划。


但在高强度加班3年后,留白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健康的隐患。他突然意识到,不能为了挣钱而牺牲健康和今后的一切。于是,他决定辞职干回老本行,毅然上山修行。



留白修行的地方是河北某山间道观。它远离市区,香火不算旺,人员架构自然也很简单。加上他以外,固定人员只有大概10人左右。


留白告诉我,招聘文件中的职责看似模糊,乍一看都不知道每天要干什么。其实,观里的每个人都有清晰的工作内容与分工,具体可以分为管理接待和道场维持两种。


其中,监院(又称当家)可以看作领导层,主要负责宫观的日常管理;其余职位分别有自己的任务。比如,知客负责接待来访人员和香客,高功负责主持科仪;经师则参与诵经、唱赞及相关仪式环节。


在一些道观里也会有学徒和义工。前者指的是零基础入观学习的新手,需经过长期考核才可以转正;义工可以看作道观志愿者,不属于道观编制,因此流动性很大。


相比前几种岗位,这两种职位更加简单,门槛也更低。你在互联网上刷到的00后道士和辞职上山之类的视频,大多可以归类为第一种。



像人们所想象的一样,在道观的日子还算得上规律和清闲。


留白回忆,自己会在6-8点早起做早课,有法事的日子便去布置道场。吃完午饭后继续做法事,在5点左右便开始做晚课,之后便是自由活动时间。每天差不多都是这样。


简单的日程,是外界认为道观生活舒服清闲的主要原因。


在人们的想象之中,道士的生活远离城市,避开了职场竞争和人际关系。山里的生活规律且清闲,身体和精神状态健康,不问世事和名利,过着一种罕见的平和生活。


短视频的出现也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轻松而理想化的印象。


现在普通人上网,不仅能看到道士们的每日修行Vlog和做法事时的OOTD,还能跟着师兄们在晚课之后偷跑出去吃素面,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山顶打一段八段锦,或者和师傅来一把排位。悠哉悠哉。



受到一些传统文化和仙侠小说的影响,道士这个词也多少带着几分看破红尘、遁世修行的意味。两者一结合,让道观里的生活变得愈加神秘而迷人。


但留白告诉我,玄学和道法只是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和我们心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不同,最真实的道士生活和土地与汗水离不开关系。


他和身边的道士朋友就经常自嘲自己是“三年道士五年土木”。原因是,一些道观的资金有限,难以承担外部工人的费用,很多时候需要驻观的道士们一起出力修缮房屋。


因此除了经书和法器,他和师兄师弟们也总要和电钻钢筋打交道。遇到扩建院子和建新房间的情况,道士们会负责下山采购和运输建材,和工人一起搬砖打灰,参与日常施工。像给地铺地平漆、铺瓷砖、刷墙这种小活,留白已经熟悉到可以伸手就来。


“有的时候要推者手推车或者骑着三轮车,把一车一车的东西往上搬。谁能想象一个上班要涂防晒霜的都市丽人,后来会在山上戴着草帽顶着大太阳搬建材呢?所以说,道士是纯纯体力活,我们文体两开花。”



和朋友圈的灰头土脸不同,在他的相册里,道士的生活是漂亮和体面的。


在一周两三次的法事中,留白都要戴上帽子和冠子,穿好内衬道袍和华丽法衣,手持各式各样的法器。整个人看起来庄严而神圣,也更贴近我们心中的道长形象。


但照片里看不到的是,这一整套装备加起来就有五六斤重。一场法事,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七八个小时,有的大型法事也会一连做好3、5、7天。冬天时候的体感还能接受,如果到了夏天,他的汗水常常会浸透整件道袍。没有点体力还真撑不下来。


之前,我们只看到道长们人均体型纤细结实,坚信是因为他们常年吃斋饭,且心无杂念,身体自然毫无负担。但事实是,道士的日常修炼强度丝毫不亚于备战Hyrox,“说实话都挺瘦的,天天这么折腾,不瘦也没招儿啊”。



在山上呆了3年后,留白在今年8月选择下山,回到老家银川成为了一名自由职业者。


如今,他主要从事文化咨询和媒体内容创作,也收了几个徒弟。每天睡到自然醒后,安排客户咨询和学生授课的时间,偶尔也会回家帮忙。


在空闲的时候,留白也会在社交媒体上记录一下自己的咨询日常。他说,以后也可能会找一份兼职工作干一干。


在处理各种需求的过程中,留白遇到过各种千奇百怪的业务。


比如,在他的评论区就到处充斥着人们对这个群体的神秘幻想。


有问“道长你能不能飞”的,有问能不能算一卦抓小三的,有问给自己改命的;想下情降的、想发财的、想傍富婆的;求正缘的、求巨款砸头上的,求今年冬天不犯风湿的。


留白最开始也对着乐,后来就觉得不好玩了。因为有人老质问他“为什么不去和境外的邪恶势力斗法。”



从招聘现象到互联网上的互动,我们都可以发现一个现象:现在的道士很少是书里那种鹤发童颜的老者,更多的是像留白这样的年轻人。


全国道观似乎正进入团队年轻化时代。


留白也回忆道,截止现在,自己接触到的道观学徒也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告诉我,现在还想当道士的年轻人,无非以下三种:


第一种是兴趣驱动。出于纯粹的热爱,一些人从小就喜欢琢磨道教的思想和经书、捣鼓法器和法事用具,也喜欢敲锣打鼓和民乐。他们和留白一样,对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自愿上山修行和学习。


第二种是只想逃离的年轻人。他们承受不了生活的重担,想迫切拔掉与焦虑的链接,远离工作和城市,于是怀着修身养性的期待进入了道观。这也是社媒上最经常出现的措辞。


这类人往往会发现,道观里的生活和想象中相差甚远。幻想的清闲与无欲无求变成了满手土的农活和修缮工作。在周末里也不能在急头白脸睡顿懒觉,还要每天清晨起床学习。道长的滤镜,便会不攻自破。


留白所在的道观


第三种人则面临着更为现实的生存问题。


留白的一名徒弟便是因此结缘。


他原本是医学生,因偶然参加留白的线上课程而逐渐熟络,后来也便经常一起玩。聊起就业,他觉得,眼下学医的就业形势并不乐观,工作之后的压力和收入又不成正比。他干脆提出留下来做道士,顺理成章和留白从兄弟变成了徒弟。


这三种人看似各有各的目的,但说到底,都是想逃离世俗,换一种活法。



根据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对1334名青年的调查,有77.8%的人感觉自己很忙,一线城市则高达82%。


94.4%的人认为快节奏的工作生活让人难以松弛下来。有53.4%因竞争激烈而无法放松,51.0%因工作压力大感到紧绷,49.3%因担忧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慢不下来。


现代社会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正在下降。当城市无法承诺足够的生活保障时,一种远离都市、能够满足基本生活需求的生活方式就会显得格外诱人。


所以,在想当道士的人们眼中,道士不再是什么开启任督二脉的灵能之路。它更像是一份管吃管住,还能学点本事的稳定工作。


道观也满足了他们重新选择生活的可能性。在这里,没有九九六里精确到秒的考勤制度,也不用在格子间里为KPI和绩效焦虑,有种陶渊明笔下的采菊东篱下之美。


看似脱离了所有的社会叙事,实际上却回归了最基础的生活需求。


填饱肚子、学会本领,稳定向前。



但人终究逃不开世俗的烦恼,就连道士也不例外。


不仅是外界的刻板印象,家庭内部的不理解也同样存在。在道士招聘的启事之中,就有一条看似简单但很难满足的条件:需要家人同意和支持。


即便出身家传道士背景,留白也没能逃过这一关。


他的父母认为,与其隔代继承家业,不如接受更好的教育,未来从事公务员、经商等世俗意义上更体面的工作。“我爸上次跟我说,要是你爷爷知道你最后还是辞职当了道士,能从土里面爬出来给你一脚。”


即使十几岁开始接触道士的留白,也曾有些苦恼过自己的身份标签。


他回忆,虽然之前在互联网的工作压力和生活开销都比较大,但它的标签更容易被别人理解,也有五险一金和一些基本社会保障。现在的工作虽然自由,但免不得受着些异样的眼光。


怎么向别人介绍自己的身份,曾经是留白和身边师兄弟们认真讨论过的问题。他们甚至商量过统一的说法。“那时候大家还没正式出家,又都留着长发。平时下山的时候被人问起是做什么的,就统一说我们是破碎长发男,搞艺术的。”



但道士终究只是一个人的身份标签,道观也并不是现实压力的出口。


它们更像是另一种生活方式。


在留白的生活当中,道士更像是一种随机刷新的NPC任务,一种带点玄妙的兼职。需要以道士身份工作时,他就切换到道士身份;需要处理现实工作时,又会切换到另一种状态。


“与其说是平行,不如说是一种交叉并行的状态。这更像是前几年流行说的斜杠青年或者蜘蛛侠彼得·帕克,我们会在不同的身份与生活角色之间灵活切换。道士也是人嘛。”


离开社会上山,当然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节奏和身份认同,但它却不能永远解决生存的问题。


前几天,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一个帖子。作者问:离开道观的道士都在干什么谋生。


看遍评论区 我发现他们有的或像留白一样,成为了在家修行的火居道士。更多人则把道士的标签藏了起来,回到了日常生活当中。


就像电影《白日梦想家》讲的故事一样,男主离开熟悉老套的办公室,在全世界寻找摄影师。他在格陵兰搭乘直升机、跳进冰冷的海水,在火山喷发前骑着滑板穿越公路,深入阿富汗和喜马拉雅山区。


在打通世界的所有支线任务之后,他最大的勇气是回到旧生活里,面对原来的一切。


这些年轻人也是如此。



在评论区,你可以看到来自所有行业的评论。有送外卖的小哥、欢乐谷的npc神婆、教师、调酒师、烘焙师傅;有卖香囊的摊主、殡葬、中医、酒吧安保、武馆老板、男模……


打通了道观里的副本后,他们回归了生活的主线,和你我一样继续在城市里讨生活。


留白觉得,如果只是为了避世才选择出家,不过是从一个围城跳进另一个围城。


他花了一分钟说服我,玄学的尽头应该是科学。从书面上来说,它只是大众对于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


现在看来,道士招聘也是一种心灵寄托。


山上山下,不过都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