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6年维密大秀卷土重来，有多少女人在刷到视频时，忍不住打开自己衣橱，掏出自己那件很久没穿过、甚至已经搁在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的钢圈内衣出来？
关于维秘大秀的模糊记忆，上一次引发的全民讨论热潮，甚至可以追溯到九年前的2017年，当时奚梦瑶在T台上摔了一跤。九年后，奚梦瑶以豪门媳妇、全家荣耀、流量密码的姿态再次重回2026年维密T台，再次完美咬合进了中国互联网流行文化和大众八卦心理的齿轮里。
文｜赵筱筠 （Juliette Zhao）
时代的选择
手机里超模们戴着沉重而华丽的羽毛翅膀，随着音乐节奏走来，那种带有千禧年狂欢意味的粉色梦幻，被算法完美地推到我眼前，作为曾经的千禧女孩，很多记忆也一并复苏。我想起《欲望都市》里，凯莉在纽约街头失声尖叫掉落的那双吉米·周（Jimmy Choo），在时尚流行文化里，第一次具象地将一双bling bling高跟鞋包装成女性欲望与都市独立女性的物质图腾。
我也想起《穿Prada的恶魔》里那段关于蓝毛衣的经典台词，梅丽尔·斯特里普用冰冷的语气告诉安妮·海瑟薇，你以为你随手挑了一件廉价的松垮蓝色毛衣，其实那是时尚行业耗费数百万美元和无数精英决策后，捧到你面前的终极选择，犹记当年这段台词一出，成就了我经年不衰写时尚稿件时一个好用的梗。
《穿普拉达的女王》剧照
而那些年刚刚崛起的卡戴珊家族，也将用惊人的臀腰比，撕逼的日常真人秀镜头，重新定义审美画风与网络精神状态标准。
在经济上行、高歌狂欢的千禧年代，我们被这样的视觉信号日夜轰炸着。
而这黄金时代的视觉盛宴顶峰，是一年一度盛大的维密秀场狂欢。2011年，维秘秀全球收视人数高达 1030万。在视觉盛宴背后，坊间还流传着一份近乎残酷的“天使食谱”。秀场开始前的几个月，模特们被要求只摄入极低热量的流质食物、进行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把体脂率逼近人类生理的极限。时尚、消费主义、大众传媒与女性凝视，身体焦虑在此极速膨胀，结合并且深度缠绕。
2011年维密秀坎蒂丝·斯万内普尔（Candice Swanepoel）（图源：豆瓣）
极端的食谱与身材训练，不仅没有令人感到恐惧，反而被赋予了一种神圣的向往光环。那些维秘天使已经成功地让我们相信，痛苦是通往精致天堂的必经之路，极度自律的身体就是女性最大的骄傲，苛刻的食谱、穿上摇摇欲坠的高跟鞋，以及依靠视觉挤压而强行完美的金属钢圈内衣，就是我们在物欲横流的新世纪里，用来填补内心的不完美、换取外界赞许与安全感的最有力武器。
时间来到2026，《欲望都市》续集剧集《华丽下半场》在2025年底播出，几乎悄无声息，《穿Prada的恶魔2》上映后未能复制当年的现象级破圈效应，甚至作为亚洲千禧女孩代表的大S，也已经去世一年多。
《欲望城市：华丽下半场》剧照
当年那些轰轰烈烈的时尚图腾与时代偶像，要么在续作里无声地熄灭，要么在现实里化为长长的唏嘘。
30岁生日的Bella Hadid为2026年维多利亚的秘密时装秀开场
维秘再次归来，身材似乎不再被它苛求，胖瘦不再是问题，模特资质也放宽条件，最直观的变化，是曾经体脂率低于18%的单一瘦削霸权被彻底拆解，大码模特、跨性别与多族裔面孔的占比一路飙升过了三成。甚至全场最贵的一件价格上亿的bra，也是被完全没有T台经验的金小妹穿出来镇场子，当完美被真实所取代，当天使变成了邻家的大码贵妇或微胖女孩，是因为当极致性感不再能够转化财富密码，包容与悦己的口号就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替补。
2026年维多利亚的秘密时装秀上最贵的bra
归来的维秘，财报情况也很乐观，自从它不卡身材和年龄，放宽了入门的门槛，客户群体随之扩大，大秀不再是看得到买不到的造神天花板，秀场爆款同步下沉至手机APP和实体店货架，短短几天线上转化率狂飙四成，直接硬生生把2026财年的全球净销售额拉回到了65亿美元以上。仅中国区，就在2026财年砍下了暴增513%、高达5.25亿港元的净利润。
要知道在 2020 财年时，维密中国还深陷亏损 6.69 亿港元的泥潭中，但2026归来，它似乎仍可以是话题焦点。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卡尔弗城，2026维多利亚的秘密时装秀在索尼影视制片厂举办。（视觉中国 供图）
资本的选择
然而在这种表层的审美宽容所带来的性感嘉年华复兴的背后，是资本最清醒的计算。
曾经靠硬钢圈与加厚海绵获得极致深沟的旧维密经典招牌款式早已不再有效，如今维秘全球超过一半的销量全靠本不是维秘主打的果冻条软支撑，无痕和裸感系列成为主力，也就是说，维秘得以起家的的“奢侈深沟”性感神话大势已去。维秘也在亚洲放下了它曾经的奢侈品内衣的架子，通过大促活动、通过无痕无钢圈走量款，甚至将它的主流价格拉平到与众多中国本土无尺码内衣品牌同一竞争区间里。舞台上还有翅膀飞过，但维秘已经走下神坛。
当维秘提出“包容与悦己“的口号，并不是因为资本突然懂得了爱与包容。
维密品牌的建立，高潮、衰退与复兴，从来就不是一部虚幻的女性励志情怀故事，而更是一本精准的财务账本。1977年创立的维秘，得以起家的财富密码，取向对准人性喜好的终极秘密，名字中就藏着人性隐喻：“维多利亚”与“秘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表面极尽尊贵、典雅、守旧与克制，而 Secret（秘密）隐喻在那层端庄严谨的外表下，裙摆和内衣里包裹着的私密情欲与性感。品牌名巧妙地融合了尊贵与诱惑，将原本被社会文化视为隐晦、低俗的情欲，通过包装转化为了高贵的消费符号。
1995年开启的维秘大秀，吸引眼球的手法简单粗暴却有效，用“硬钢圈+加厚海绵”的深沟视觉，打造极致性感的“女性即天使”形象，将常人无法企及的完美身材包装成通往奢侈天堂的门票，赚足了对女性身体凝视的溢价。在其巅峰期的2011年，股价一路冲上 100美元高位。但2016年之后，随着女性觉醒意识复苏，开始拒绝身体被完美性感人设绑架时，维秘大秀收视率开始断崖式暴跌，最终停办，全球关店超 250家，中国区业务也一度暴亏 ，市值严重缩水。2022年之后，维秘逐渐学会了向全球女性对舒适感诉求的大趋势妥协，这才是它得以归来的真实原因。
维多利亚的秘密1995首秀
资本从来不爱谁，但它会向拿着钱包的真实女性们低头。真实的女性，她们的真金白银，就是趋势风向大势最有效的选票。
女性已经开始不再为讨好异性的虚幻想象而支付溢价，而是为自己选择内衣，为真正贴合自己身体的产品买单。
如果女性不再因为虚假“深沟”而忍受金属钢圈扎肉的荒诞，那么关于真实女性的身体与包裹身体的内衣思考还可以更进一步。
阿什利·格雷厄姆（Ashley Graham）在2024年维多利亚的秘密时装秀上
真实女性的身材到底长什么样子？所谓身材包容，包容尺度又在哪里? 维秘所选择的大码代表，比如著名的阿什利·格雷厄姆（Ashley Graham），她依然拥有极致的沙漏型腰臀比，虽然有肉，但肉都长在“正确”的地方，她的身材在本质上仍是最传统的性感女郎，维秘其实从来就并没有放弃对女性曲线崇拜的推崇备至，身材包容，其实只是把尺寸拉大了一号的极致性感放大版。
但普通人的真实大码是什么样的？脂肪分布是随机且不均匀的，小腹突出、背部褶皱、平臀、苹果型身材等等，而这些真正代表大众的身体特征，依然被主流时尚界拒之门外。
伪包容会带来什么？在过去，你会觉得“我不够瘦”，而现在，普通大码女性更陷入了“我不仅胖，而且胖得不够漂亮匀称”的新焦虑。
《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剧照
我们误以为消费主义的“千禧维秘性感“已被时代抛弃，然而换了壳子的新性感标准依旧令人向往。它从来没有，也不会真正退场，而是以另一种隐蔽的方式出现。
基于人类原始欲望而赚钱的生意不会消失，然而女性可以有权选择继续或退出游戏。
女性自己的选项
商业品牌们的政治正确，不应该是女性身材包容的终点，真正的包容与悦己，需要由女人自己思考和决定。时尚潮流变化无常，再次随波逐流之前，可能需要在一个不受任何凝视目光干扰，不受任何约束的私密空间里，一起想清楚这些重要的问题。
除了各种对bra舒适度，贴合度的讨论“你现在还在穿钢圈内衣吗？有没有考虑换成更舒适的无痕内衣呀，或者，“你现在选择的是哪一个牌子的内衣呢？之外，其中一个问题也可以是：“你现在还在穿bra吗？”
如果要谈到合适的女性内衣，可能终极的思考路径应该从不穿内衣会怎样开始。
《今生是第一次》剧照
然而这样的提问相当大胆，甚至冒犯。因为很多女性甚至从来没有将“干脆不穿”也列为过一个选项。
“那怎么可以？”很多人几乎是本能地在抗拒着这个选项。
百年前的1920到1930年代，当现代 Bra被引入中国时，它的社会符号意义是极其积极且具有革命性的，当时中国女性深受绑胸白布条（束胸压平胸部）所苦，bra的到来，开启了中国女性的“天乳运动”。
在林语堂小说《京华烟云》中，有一段借姚木兰之口对“义乳（胸罩/Brassiere）”进行由衷赞美的情节。接受了新式思想、崇尚自然健康的道家女儿姚木兰，在第一次接触并试穿西式胸罩后，无比惊喜。她大加赞美，认为它不仅彻底释放了被传统布条强行压迫的胸部与肺部，让人能够自由地呼吸，同时又巧妙地给予了胸部自然、挺拔、优雅的承托。
《京华烟云》剧照
这是一段历史悖论，在近代中国，“穿上 Bra”并不是对女性的束缚，而是将女性从更残酷的封建白布束胸中解救出来的解放宣告。木兰对它的赞美，恰恰是那个时代中国女性重获身体自主权与呼吸自由的缩影。
bra 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中国近代第一场真正意义的女性身体解放运动——1927年，广东省政府率先通过《禁止妇女束胸案》掀起天乳运动；1930年代起，美式的罩杯分级、钢圈支撑，以及弹性肩带现代胸罩诞生并同期以舶来品身份被引入了上海等大城市。在那个时代，bra等于女性解放，等于现代女性精致生活方式的概念，深入人心。这段特殊的历史记忆，直接塑造了中国女性面对“不穿胸衣（bralless）风潮时内心的复杂感、抵触甚至惧怕。
而在法国，抛弃紧身胸衣，用新式bra替代，与干脆直接不穿任何bra的两派风格，却在时装史上一直并驾齐驱。
《时尚先锋香奈儿》剧照
可可·香奈儿（Coco Chanel）首当其冲，她选择让女性要么什么内衣都不穿，要么只穿极薄的软质抹胸。在香奈儿之前，泽西针织布（Jersey）是专门用来做男士内衣和长裤打底的平价面料。 一战期间由于面料短缺，香奈儿大胆将针织布拿来做女性的外套、裙子和套装，这种柔软、有弹性、垂坠感极佳的内衣面料，就是最早的内衣外穿，穿上这种外套的舒服程度就像只穿了内衣，她就此彻底颠覆了高定女装。
而她在1950年代推出的香奈儿经典斜纹（tweed）外套，更是天生就具备了无需穿 Bra的结构优势。这款外套核心目的就是彻底解放女性身体，打破传统西装和内衣带来的紧绷感与压迫感，其结构设计赋予了它天然的隐蔽性与支撑力，面料本身具有相当的厚度、挺括度与丰富纹理，遮盖胸部轮廓与凸点，完全不用担心透光或尴尬。
内层通常采用极度亲肤的真丝，触感极为温和，即使直接贴肤穿着，也不会产生粗糙感或摩擦，下摆内部还缝有一条手工金属链条，链条的重量能让外套自然垂直下坠，无论手臂如何抬起或活动，外套前端都不会向上翘起或发生变形走光，保证了衣着的稳定性和私密性。
《真爱情未了》剧照
在法国，“不穿胸衣”不仅仅是一种个人的生活习惯，更是法国时尚史与女性主义思潮中一条非常清晰、厚重的传统。
这一派不穿胸衣的时尚传统，本质上也指向法式风格的核心，不经意的松弛感。
1968 年法国爆发“五月风暴”与女权运动。许多法国女性视胸罩为女性身体的枷锁，选择抛弃胸罩。同年，圣罗兰（YSL） 推出了经典的黑纱透视连衣裙，模特不穿 Bra，展示女性天然身体曲线。震惊世界之余也正式将不穿胸衣升华为高定时装界的先锋美学。
爱马仕铂金包的主人简·伯金（Jane Birkin），作为1970 年代法式风尚缪斯的绝对代表，常年穿着针织衫、深V棉麻衬衫且从不穿bra，展现出一种根本不在乎外界眼光的松弛性感。
那种维秘所代表的美式时尚，强调聚拢垫高和完美圆润的性感，法式审美将之视为用力过猛。近年来，随着居家办公潮流的兴起，法国年轻女性中选择完全不穿胸衣，或者仅在特定场合穿无钢圈胸衣的比例更是持续走高。
法国内衣品牌Chantelle仙黛尔（图源：Chantelle社交媒体）
那么问题来了，从女性生理健康角度来看，真的可以不穿bra吗？
比如我经常会收到这样的问题：老师，请问冬天真的可以不用穿内衣吗？我以为不穿内衣，胸容易下垂呢？
其实我们自己随便查阅一下资料，就可以得到这样的医学解答：“长期穿很紧的内衣反而可能让胸部支撑结构（库珀韧带）变弱，因为外部支撑太多，内部支撑会退化。适度不给外部支撑，可以让胸部肌肉和韧带自己工作，更自然健康。”
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质疑过，这道“必穿bra”选项其实也可以被一键删除。
但其实，“不穿胸衣”并不意味着“禁止胸衣”，而更意味着“胸衣话题自由”。你可以在觉得必要的任何场合与时间自由地选择你喜欢的方式，穿或不穿胸衣，穿哪种胸衣。
不穿的人有不穿的解决方案，喜欢穿的也有选择款式和风格的自由，懒得穿的就继续懒下去，喜欢用力的就继续用力下去。
《我，许可》剧照
重要的是，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其实你还有选择一键删除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不是在商业资本裹挟的时尚潮流里，在为你准备好的选项里做出“本季最佳选择”，而是拥有干脆拒绝进入游戏选项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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