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四晚间,黄仁勋辞去英伟达首席执行官职务的消息传到台湾时,王永泰难过得睡不着。他喝了整整一瓶红酒,还为黄仁勋祈祷。
王永泰是一名发型师,近十年来一直为黄仁勋剪头发,看着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银灰。
“也许他们会请他回来,”王永泰说,“就像苹果当年请回史蒂夫·乔布斯一样。”
在台湾,像王永泰这样关心黄仁勋的人还有很多。黄仁勋是美国公民,九岁时移居美国,但他出生在台湾,在当地享有近乎神一般的地位。粉丝在夜市围住他,排队索要签名。他光顾过的餐厅像展示好莱坞明星一样挂出他的照片。他被誉为“台湾之光”,还被亲切地称为“国民爸爸”。人们甚至仿照当年台裔美国职业篮球运动员林书豪引发的“林来疯”(Linsanity)热潮,创造出“仁来疯”(Jensanity)一词来形容这种现象。
黄仁勋于1993年与他人共同创办英伟达,近年来,英伟达凭借生产用于人工智能的先进芯片成为全球最有价值的公司之一。几十年来,黄仁勋把英伟达与台湾的商业关系经营成了一种个人情谊。
台湾是台积电的所在地。台积电是首屈一指的半导体芯片制造商,生产全球约90%的最先进芯片,也是台湾今年经济预计增长约12%的主要原因。台积电是台湾最重要的企业,英伟达则是它最大的客户。
台北为黄仁勋理发的台北发型师王永泰。
在自己的发廊里,王永泰放着一本有黄仁勋签名的传记,以及这位英伟达创始人写给他的留言。
黄仁勋送给王永泰的春节红包。
黄仁勋辞职之前,媒体接连曝光了他的婚外情,其中一段涉及英伟达的一名高管,另一段则涉及商界女性黄乐(Alice Huang)。美国情报官员怀疑黄乐为中国提供情报。北京方面否认了这一指控。
黄仁勋的失势令台湾民众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一直在台湾用心经营人脉。他熟悉那些为英伟达生产芯片和服务器的人,也总是特意在公开场合肯定他们的贡献。
他不遗余力地表达对商业伙伴的赏识,并借此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台湾的科技记者陈良榕告诉我,去年11月,当黄仁勋需要台积电为英伟达提供更多产能时,他飞往台湾,与台积电高管一起吃火锅。他还耐心地为台积电员工在威士忌酒瓶上签名。
撰写科技电子报《胡说科技》的陈良榕解释了这些举动为什么重要。让已经满负荷运转的工厂生产更多芯片需要许多管理人员愿意重新安排生产计划,也需要员工愿意加班。他认为,如果换成其他美国科技巨头,台积电的员工未必会如此积极地配合,因为没有哪家公司像黄仁勋那样,在培养关系上投入如此多的心力。
台北临江夜市一家香肠摊挂着摊主与黄仁勋的合影。
黄仁勋光顾过的餐馆会像展示好莱坞明星一样挂出他的照片和签名。
台北富霸王餐厅展示着黄仁勋签名的盘子和留言。
一名长期研究半导体行业的分析师告诉我,没有英伟达,就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人工智能。由于未经授权公开发言,这名分析师要求匿名。他说,供应商们已经习惯了听从黄仁勋的指引。黄仁勋对技术的发展方向有着敏锐的判断,即使有时需要承担风险,也能说服这些公司跟随他的步伐。如今黄仁勋离开了,这名分析师不禁要问,今后他们还会信任谁的判断。
“我们希望事情不要发生太大变化,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台湾,”就在黄仁勋辞职前几小时,台湾经济部次长何晋沧告诉我。
台湾国家发展委员会主委、台积电董事叶俊显说,黄仁勋辞职四天前,台积电还正安排与黄仁勋通话,讨论未来几年的计划。不过,他告诉我,预计黄仁勋的辞职不会对台积电产生太大影响。人工智能芯片的需求已经超过供应,包括AMD在内的其他客户也需要这些芯片。“如果英伟达拿得少了,”他说,“其他公司就会拿得更多。”
我采访的许多人,包括半导体行业内部人士,都认为黄仁勋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们觉得整个过程似乎不太公平,”台北科技业从业者胡大湘(音)告诉我。“我们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少数人甚至从阴谋论角度看待他的失势,猜测其他美国商界和政界领袖对台湾和华裔科技高管日益增长的影响力感到警惕,因此设法将黄仁勋排挤出局。
台北临江夜市的“阿婆水果”。
台北花娘小馆展示的一块有黄仁勋签名的英伟达显卡。
另一些人则因英伟达股价下跌而恼火。在台湾,许多人持有台积电股票,社交媒体上很快出现了很多对这家公司的命运带有调侃意味的担忧。在Threads上,一名用户发布了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的照片,配文写道:“拜托不要有婚外情。拜托,拜托。”一名网友回复:“如果你真的要搞婚外情,拜托千万不要找中国间谍。拜托。”这条帖子和评论都获得了数万次点赞。
许多台湾评论人士和社交媒体用户支持黄仁勋。他们感谢他为台湾带来生意,并让台湾公司受到关注。
财经内容创作者胡采苹在Facebook上写道,其他科技巨头曾在价格上压榨台湾供应商。“他对台湾的慷慨非同寻常,”她这样评价黄仁勋。财经评论员游庭皓在自己的YouTube节目中称黄仁勋是“台湾的最大代言人”。台中市一家火锅店老板康文腾(音)告诉我,他希望人们记住黄仁勋为台湾所做的一切。“谢谢你,黄爸,”他在Threads上写道。
不过,即使是黄仁勋的支持者,也对他被指与一名涉嫌为中国情报机构提供情报的女性发生婚外情感到不安。台北科技业从业者胡大湘告诉我,每当黄仁勋在海外谈起台湾时,她都很感动。几十年来,中国的施压使台湾在国际上遭到孤立,因此,听到黄仁勋公开说出“台湾”二字,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但与此同时,黄仁勋公开推动向中国出售先进芯片也让她感到不安。在Threads上一则感谢黄仁勋的帖子中,胡大湘担心,英伟达的芯片有朝一日是否可能帮助中国的导弹更精确地打击台湾。“祝你一切顺利,”她写道,“也希望台湾平安。”
台北临江夜市冰世界甜品店的店主。
黄仁勋每次到访台湾都会掀起一股狂热,人们将这种现象称为“仁来疯”。
在台湾,甚至有人开始议论,也许黄仁勋可以回来,出任台积电首席执行官或董事会成员。
在发型师王永泰看来,黄仁勋既是一位富有远见的企业家,也是一位老朋友。他正打算给黄仁勋写信。“如果他回到台湾,”他说,“我相信他一定还会来找我剪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