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剧组“指导亲密戏”，确保演员有“喊停”的勇气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亲密接触变成了电影中的必要叙事，演员的身体边界该如何守护？亲密戏协调员吴姗尝试在不确定的片场、虚构的亲密戏中搭建真实的尊重，为剧组划定安全的边界刻度。

在过去，这个问题往往被“为艺术牺牲”的模糊说辞轻轻带过。直到亲密戏协调员这个职业出现，亲密戏份拍摄中的分寸感开始建立。

亲密协调员的工作，是在虚构的亲密与真实的边界之间，搭建起一道看不见却能明确感知到的护栏。开拍前，她会和演员逐条确认手可以放在哪里、力度到几分，喊停的暗号是什么。拍摄中，她会在片场现场陪伴，确保没有即兴的越界。收工后，她还要确认演员从角色里“走出来时，是否有亟待处理的情绪”。在亲密协调员吴姗看来，资历、权力和赶工的压力，都可能让演员的“同意”变得含糊。亲密协调员的存在，就是通过协调沟通，把这种不明确、有时可能非真心的“同意，变成确定的可以随时叫停的边界感”。

这一切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保护演员。有人认为，这是给文艺创作戴镣铐，但吴姗觉得相反，当演员知道自己被真实地尊重着，才敢在表演现场彻底放开。

文｜刘妍
编辑｜陈珍珍

这里可以，那里不行

第一次接到亲密戏协调员的工作时，我在带着不确定性的担忧和不断预演中度过。我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各种突发状况：如果开拍时演员突然不想做之前聊好的动作了，我是不是得马上想出一套替代方案？我又该怎么跟导演沟通协调？

这种紧张，很大程度上来自本土行业规则的缺失。

在美国，演员工会提供的指引中有个成熟的“48小时契约”：开拍48小时前可以协商调整，但进入48小时内，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否则绝对不能推翻之前达成一致的内容。如果导演临时提出“想再加个新东西”，亲密协调员可以非常坚定地拒绝。

但我的主要工作范围在香港，这里并没有明确的行业条款来约束，一切全靠商量。刚入行时，我也没有底气严苛地向剧组提要求；直到积累了几部作品后，我才逐渐建立起信心，开始学会提前立规矩：如果导演现场要加东西，必须先告诉我，绝不能直接跟演员说。

之后，我会再去评估新增内容是否在我与演员事先沟通过的可接受的范围内——这是一种非常“case-by-case”的工作方式。

受访者图｜吴姗的工作常在地香港

有的演员觉得除了胸部、下体、屁股这些私密部位，其余身体抚摸是可接受的。如果导演突然提出想增加肩膀、脖子或者脸部的抚摸，属于合理添加，且对整个剧情走向有帮助，我就会跟演员商量：“我们加这么一段，你觉得行不行？”

如果演员表现犹豫，又不敢或不好意思拒绝，我就会直接跟导演说不加了。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就意味着“No”。除非演员犹豫不决是觉得加戏内容合理，只是当下无法做清楚的决定，我则会提议：“我们先稍等一下，把本来要拍的内容先拍完，这个之后再考虑”。我绝对不会去强行 push 演员今天非得把它做了。这也是我们在培训里面专门学过的——我们一定要得到演员非常积极、发自内心的同意（active consent），而不是迫于无奈回个“好”。

面对常常充满不确定性的即兴表演，我们会通过建立一个安全的“容器”（Container Work）来提前规范好一切。这个“容器”是一个明确的边界框架，清楚界定哪些身体部位是可接触的、具体应该以什么方式去接触，范围之外的区域则是绝对的禁区。演员们会拿着彼此的手，从头到脚带着对方过一遍，肢体语言配合明确地指示：“我这里可以碰，但这里不行。”排练期间，这样的界线训练，我会带着演员做两轮共4次。过程中，会让演员试探着问：“我可以碰你的头吗？我可以碰你的脖子吗？”之类。

他们询问和探索时，我会作为亲密协调员站在旁边仔细聆听，根据他们即将排练那场戏的具体情境适时给出专业的补充和引导。还需要考量角色之间的关系设定，比如两人是初次相识，和已经是恋人、知己的状态，肢体接触的质感和密度截然不同。如果剧情设计他们是一边跳舞、随着音乐节拍律动，那么手在对方身上的游走和停留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能简单、死板地去对每个部位做“能不能摸”的绝对化切割，而是把动作还原到具体的戏剧场景、角色心理和音乐律动中，在生动的动态情境中把界限梳理得清清楚楚。

《今晚正好》剧照

我也遇到过一些男演员，刚沟通时特别豪爽，拍胸脯说：“如果剧情需要，我怎么样都行，全裸完全没问题。”但恰恰，对方说“什么都行”，更需要进行极其细致的沟通。万一真到了现场他突然接受不了怎么办？必须清楚底线在哪里。

我会拿着一张细致的身体清单，逐个部位跟他过：“这个地方能不能露？这个地方能不能摸？如果要摸，具体是怎么个摸法？”一项项问过去，他反而会发现：“噢，原来某些尺度其实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能接受。”

有时候，演员自己对身体界限也是模糊的。他们越模糊，作为协调员我就越需要帮他们把界限理清楚。比如他说：“除了下体之外，其他地方都可以碰。”那我就会继续追问：“那下体具体是指哪个区域？是指整个三角区吗？是从左边大腿内侧一直到右边大腿内侧？还是说大腿内侧都可以碰，只要不直接摸到生殖器官就行？”

通常，前期有持续、充分的沟通，双方信息完全透明，后期突然出现大规模推翻的情况几乎不会发生。

受访者图｜工作中的吴姗

每次正式拍亲密戏到现场之前，我都会提前跟制片沟通，说我需要 10 到 15 分钟的时间，帮演员们先做一个身体热身。说实话，这在香港乃至整个亚洲的影视制作里，都算奢侈，现场时间非常宝贵。但训练也同样宝贵，直接影响你接下来一整天的拍摄质量。

通过反复的、细致的边界确认，演员们能建立起信任，把安全的肢体习惯内化，就好比在拍动作戏之前，必须先把四肢的筋骨拉开一样，是为了防止在运动中受伤。

在片场建立安全系统

理想情况下，亲密戏协调员介入剧组的时间越早越好。我最近的一项工作是从选角阶段就开始了，因为有一个镜头需要拍到男角色的正面全裸，会直接看到性器官。

这种情况，如果演员本人同意，他可以露出自己的性器官。但我也会向导演明确，即使演员本人同意露出，我也需要确认在场的工作人员是不是都愿意看到演员真实的性器官，如果现场有任何人不愿意，我们就必须采用假体。找演员之前，我们就同步联系了能够制作假体的人，作为备选方案。

排练的时候，我会把细节跟演员说清楚，让他们了解画面呈现的尺度、自己实际需要做的是什么。我举个例子，比如有场戏需要两个演员躺在被子里面，进行拥抱和对话。画面呈现中，被子会盖到胸部以上，看上去是两个人没有穿衣服的状态。我会跟演员解释：大家是会穿着衣服的，如果有需要，身体中间还会加隔垫，盖上被子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演员听到这些就会放心。

受访者图｜为演员制作的护具

我也会带演员提前厘清一些戏实际拍摄中的尺度。比如有一场有力度的戏，我会让演员 B 先去抓演员 A 的手，让 A 感受到自己能够承受的最大力度大概是怎样的，A 就会知道接下来抓 B 演员时，也应该用相似的、安全的力度去完成。

沟通时的用词也会很谨慎。我们绝不使用那些通俗的俚语、任何带有贬低或调侃性质的词，而是尽量使用类似于做身体检查时医生会用到的专业词汇。有时候一些专业词汇比较生僻，就用日常但中性的词代替。当然，如果对方觉得尴尬，我也会提前讨论该用什么词来指代。有时候不需要描述得那么具体，直接说“三角区”也是完全可以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亚洲文化的缘故，一开始大家听到跟生殖器相关的词还是会笑—笑。也不是那种放声大笑，就是一种带点尴尬、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的反应，反正大家就是会忍不住笑一下。

即使前期做好能想到的所有准备，拍摄现场还是会有很多突发情况。有次一场戏需要拍女演员背部的裸露，女演员穿着内裤，胸前贴了防护措施。走戏时，演员穿着浴袍从工作人员面前走过，突然，浴袍不小心散开了，在场的工作人员看到了她胸前贴的防护。

当时我能明显感觉到，演员感到非常尴尬、非常紧张，好像有一点不舒服。我马上跟导演沟通：“（让演员）穿浴袍走位完，正式拍摄最多拍三次，这是我跟你的一个规定。”导演说好。最后我们拍了两次就过了。大家都没有预料会看到演员的胸部，哪怕贴了防护。后来只要演员穿着浴袍走戏，我都会特意去确认浴袍的带子有没有系紧。

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次，拍摄中，演员 A 有在对手戏演员B的腰部到臀部上方抚摸的动作。镜头拍完，演员B主动提出来说，对方的手刚才往下多摸了。

出于角度原因，我在画面里面看不到演员 A 的手，但演员 B 的感受非常真切，马上就跟我说了。当时我就跟演员 A 说了，让 A 也明确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做多了。同时，我会让越界的演员跟觉得自身界限被跨越的演员进行正式地道歉。

我觉得正式的道歉过程非常重要。可能平时大家会觉得不好意思，私底下随便说一句“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就算了，但如果比较正式地在现场点出来，反而不会让两个人的后续接触变得尴尬。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只要把事情清清楚楚讲明白，去核实对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再加上有第三方提醒，拍下一条的时候，会意识到旁边有人在看，从而时刻注意自己的动作有没有越界。

对于被越界的演员来说，因为知道有第三方在关注和监督着对手演员，心里也会更有安全感，从而能够处于一个更加放松、更加放心的状态。

这也是亲密协调员培训内容的一部分，教我们要去“interrupt a harmful behavior”（及时终止有害行为）。刚刚讲的例子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有害”，后来我们发现确实是无意识的，但它存在一种对制作有害的潜在可能性，可能会导致后面的拍摄氛围变得紧张，表演也会显得小心翼翼，绝对不是我们愿意在画面里看到的效果。

《无法抗拒的他》剧照

有时候，有些演员会不好意思主动告诉我发生了一些越界的行为，所以我在现场得看得就得非常仔细。观察动作是不是跟我们之前协商的不一样，演员的表情是不是有变化、有没有不应该呈现在戏里的表情。

等亲密戏顺利拍完，一个极其常规且重要的环节就是“收场”（Closure）。我们会带大家通过实打实的物理接触，重新调动演员的触觉、听觉，甚至是一点点轻微的痛觉，让他们的大脑意识到：刚才那只是一场戏、一个角色，现在已经正式结束了，已经回到现实中了。一些资源比较雄厚的剧组，还会有专门的心理跟进机制，如果演员觉得有需求，剧组可以随时帮他们转介相关的心理专家。

整个工作过程，我会一直强调，我们必须在一个拥有充分知情同意、全面且深入沟通的工作环境下创作。这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工作环境。当这个环境是由我一手促成、最终拍出来的画面完美符合导演预期时，我内心真的会非常有成就感。

去年年底，我帮一个学生毕业作品做亲密协调。作品放映后，一名学生观众后来跟我说：“那个亲密戏看起来太真了。”我特别有成就感。因为我们都非常清楚，那是一个纯粹靠技巧和设计完成的“假”的亲密过程，但却能给观众带来如此真实的沉浸感，这就是我们工作的价值所在。

受访者图｜吴姗在讲座中展示常用护具

身体的暴露，

不是“我不在乎就行”

目前，亲密戏协调员在影视行业还属于非常新的岗位。有海外演员发表过“不需要亲密戏协调员”的看法，他们通常是知名度非常高的顶级大牌。因为足够知名，在片场处于权力高位，所享受到的待遇和保护跟普通演员截然不同。他们可能体会不到那种被强迫、被隐形胁迫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困境。

在实际工作中，我们会关注整个制作团队内部的权力关系，需要清楚谁在团队里更有话语权。当掌权者发表很多意见时，我得格外留意那些话语权较低的人。如果涉及他们的权益或感受，我需要从中调和、保护话语权较低的人。这就是我们在权力平衡方面必须遵循的重要原则。

有一次我去探班一个演员朋友。她正在跟一个年龄稍长的男演员交流表演心得。男演员一边说话，一边不经意地触碰了我朋友的手臂。虽然说不上是刻意占便宜，但我明显感觉到朋友有些抗拒。换作以前，我可能因为怕破坏现场气氛隐忍了，但自从从事了亲密协调员工作、对身体界限有了极高的敏感度，也学习了有效的行动指引，我没办法无视这种状况。我走过去把外套搭在她的手臂上，说：“你帮我拿一下。”很自然地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把他们之间的物理接触给隔断了，而且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尴尬。

《野狗骨头》剧照

这也是我们专业培训里学到的一项非常重要的技巧——旁观者介入（Bystander Intervention）。在现实生活中，当你作为旁观者，看到某些不太舒服，甚至带有潜在越界意味的情况发生时，如果做出冒犯行为的人恰好处于权力高位，或者你知道直接正面指出可能帮不上忙、反而会让被冒犯的人更尴尬，甚至失去工作机会时，我们需要选择一些比较有技巧的方式终止它。比如通过物理上的打岔，或者引起旁边其他人的注意，找个借口把当事人带离现场。

其实有很多越界举动，对方未必是出于恶意，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我们从小的身体边界教育有所欠缺，大家可能觉得“拍拍手、碰碰胳膊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已经跨越了别人的心理安全线。

我在工作中遇到的意外状况大多是因为缺乏边界和隐私保护意识。比如，最近的一次选角，本来没有要求我到场，但试镜第一天，现场工作人员突然发信息给我，说现场让来试镜的演员脱衣服。

他们当时完全对此没有意识，没有提前给演员发任何通知。那天脱衣服的全是男演员，脱到只剩一条内裤。可能大家都觉得男生没露下体，就不算真正的裸露，但从专业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涉及严重的专业度和边界感问题。

首先，这是第一次跟演员见面，在演员完全不知情、没有任何心理预期的情况下，突然要求人家脱衣服，这本身就很不尊重人。更夸张的是，他们不仅让演员脱衣服，还要求他们直接穿着内裤去试戏、演一段剧情。

《给你梦想》剧照

在我们的职业规范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试镜时要求演员脱衣服，最多只是因为这个角色对身体条件有特殊要求、需要先过目筛选，但绝对不能让演员在高度裸露的状态下去直接试戏。试镜的本质是要看演员契不契合角色、演技怎么样，而在一个完全不是正规拍摄环境的地方，演员甚至连剧本都还没完全读透、跟导演也根本不认识、更没有建立信任，让他们毫无防备地裸露着去表演，不仅会极大地影响他们的发挥，让他们觉得尴尬和受挫，也根本试不出他们最好的状态。

但制作方往往有一种非常想当然的逻辑。他们会觉得，试镜都不愿意脱、放不开，那正式拍摄的时候肯定更不行。

这其实是完全错误的类比。试镜时并非安全的拍摄环境，演员没有进入角色，也没有经过前期的沟通和排练。

好在那天现场的工作人员刚好跟我合作过另一部戏，所以他脑子里大概有这方面的意识。他突然发现现场这个状况不太对劲，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该怎么去说服导演和负责试镜的副导演，但直觉觉得有问题，于是立刻给我发了消息，让我赶紧过去。等我赶到现场之后，他们就立刻停止了这种做法，没有再对后面的演员提出脱衣服的要求。

这件事暴露出很多深层次的问题。一方面，可能还是我们从小的性教育和身体边界教育有所欠缺，导致大家的意识不够强。很多人会觉得，只要没露下体、没露屁股，男生露个上身或穿个内裤算什么裸露，大惊小怪的。

这不仅是“我能不能看你裸体”的问题，而是“我不知道该如何以一种尊重对方的方式去提出工作要求”的问题。

《难哄》剧照

这种边界感的失守是双向的。一些负责试镜的副导演还跟我提到过另一种情况：有时候剧组本来只是想让试镜演员穿一件泳衣，或者穿一件布料比较少、比较贴身的背心来试镜，结果有些演员反而极其开放、觉得“无所谓，我穿得再少一点也行”，直接大面积裸露。但他们却完全没有顾及到，在场的工作人员其实不一定想在面试时看到那么多裸露的身体。这同样也是一种边界感的缺失。

有一次，我跟一个剧组在服装工作室给演员试造型。一位男演员需要试穿比较贴身的下半身服装，为此要换上一条三角裤。在换好服装，还不需要展示的时候，我特意提醒他：“不需要直接面对大家的时候，可以先在腰间围一条毛巾。”

他非常轻松地摆摆手，说没关系，他以前做过人体写生、做过美术素描的裸模，完全不在乎被别人看到。他是出于“自己很坦然”的态度说的，但忽略了一点，整个空间里还有很多工作人员。虽然可能大家觉得一个男人穿一条三角裤不算什么色情裸露，但它也绝对不是一种日常服装。你不可能穿着一条三角裤在公共职场里走来走去对吧？

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不能用“专业”这两个字去绑架工作人员，觉得“因为你是专业电影人，你就必须在现场长时间盯着演员的裸露部位或者性交场景看”。万一有人是无性恋，或者对性行为的场景是有心理创伤的呢？

《无人生还》剧照

我发现很多演员有一种心态：只要他们觉得剧情需要，或者导演有要求，他们就可以全裸，或者完全无条件地按照导演的意愿来。但从亲密协调员的角度来说，我们希望演员清晰自己身体的自主权，不是仅仅机械地执行设计好的一套动作和机位走位。即使演员完全知道要做什么，也表示同意，我们也希望他们在排练过程中去细致感受自己的身体，主动提出他们自己的建议。

同时我们也会提醒大家，不要在别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主动去分享私人体验，即使这些经历真的跟剧情或角色相关，也不能随随便便直接讲，必须先向大家说明：“我有一些相关的经历，不知道对这场戏有没有帮助，我能不能提个建议，跟大家分享一下？”征得大家的同意后，才可以分享。

还有一条铁律是：任何涉及性行为的场景都必须是模拟的，绝不能是真实的性行为。这些统统都需要通过借位或者使用假体来完成。

无论是选角、试装还是拍摄，核心都在于互相尊重的界限感。身体的暴露从来不是“我不在乎就行”，而是需要照顾到同一个空间里所有人的感受与心理边界。

受访者图｜关于亲密协调的分享讲座

我们拒绝什么，

又在追求什么？

关于身体与边界的探索，最早可以追溯到我大学时期。大三时，学校开了一个性别研究的跨学科项目，课上讲到法国的反色情运动，那波反色情主义者认为，色情是父权与资本主义下的产物，带有支配关系，这种支配关系是一种强暴文化，他们觉得，是因为 AV 的出现导致身体被物化，所以应该反对这种作品的出现。

这种看法我不是全然能够理解。我觉得是拍摄手法或画面选择令 AV 呈现出这样的导向，亲密的互动本身不该是被禁止表达的东西。我自己拍毕业作品的时候，也有性元素出现，当时我一直在思考：拍这种题材，能不能没有物化的效果？

我在网上做功课，搜到这么一个东西： Intimacy Coordinator，亲密戏协调员。2020年，我报名了一项亲密戏协调员课程。课程是录播的形式，适配不同时区的学员，每节课后都有随堂测验。我报名的那期是他们刚推出的第一版课程体系，快学完的时候，他们更新了体系，我又重新学了一遍。

《瑞草洞》剧照

从学习到从业，我觉得，亲密协调员们内心里共同的愿景，其实是希望能够通过每一场真正有意义、有质感的亲密戏，促成整个影视行业乃至社会大众对亲密关系、对身体边界的观念发生一些正向的改变。

有些老派的导演会要求演员在现场“按平时真实的感觉来演”。且不说这种表达本身就具有冒犯性，现实生活中的真实性爱，也不见得能让观众觉得赏心悦目。影视创作有时需要把节奏特意拉慢，或者精心调整彼此的肢体运动。这是真实与艺术创作的区别。

男女主角非常亲密，不一定非要表现成不停地接吻、不停地抚摸对方的身体。可能会有额头碰额头，用鼻尖去轻轻蹭对方的脸，这些在银幕上呈现出来都非常美。在《正常人》（Normal People）这部剧中，男女主角那种彼此吸引、灵肉交融却又因为不敢公开关系的拉扯状态，真的被刻画得极其细腻。整场亲密戏的呈现，不仅完美展现了两个人是如何通过亲密关系建立起深度的精神迷恋，更展现了一种健康的、充满尊重的亲密关系范本。虽然他们后来因为种种现实无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但并不妨碍亲密戏本身的艺术价值——它必须是为叙事服务的，是需要有其存在的深刻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