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完成《用XIAO MIDI合成器为复古DOS游戏打造串口音源》之后,我就在想:能否利用现代单片机结合早期的声音芯片,提供一种即适用于DOS复古游戏,又有可能服务于今天的芯片音乐制作、演出的芯片音乐硬件?
TND232:重现80年代的DOS之音
我很快注意到今年年初Github上出现的一个新项目:TND232。该项目使用了Arduino Nano作为控制器,将德州仪器SN76489声音芯片连接到DOS电脑的串口中,实现80年代Tandy 1000电脑的音乐功能。早期的IBM PC是为商用市场设计的:CGA显卡只有四种颜色,而声音输出仅靠机身自带的蜂鸣器,游戏效果与Commodore 64等当时流行的8-bit家用电脑相差甚远。而国内DOS游戏玩家熟悉的Sound Blaster“声霸卡”,要到1989年才出现,而真正能代表80年代DOS游戏声音的,正是Tandy 1000。

说起Tandy 1000,就不得不提到IBM面向家用市场设计的PCjr,相比原始的IBM PC,PCjr增加了16色图形显示和SN76489声音芯片,使其更适合运行游戏,却由于手感不佳的巧克力键盘和不完全兼容IBM PC软件而未能取得市场成功。
Tandy 1000在提供与PCjr相同的图形和声音功能的同时改善了IBM PC兼容性,借助RadioShark遍布美国的销售网络,Tandy 1000很快成为美国家用电脑市场上最畅销的IBM PC兼容机型之一,像雪乐山、Broderbund等美国游戏开发商都在自家的游戏中加入了对Tandy 1000的支持,在这个时期IBM PC兼容机才真正变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游戏平台。

图:雪乐山发行的PC游戏许多都为Tandy 1000优化并贴有“For Tandy 1000”标签。
制作一个简易版TND232
原始版本的TND232设计上略为复杂,需要使用定制的PCB板进行焊接才能运作,但我很快也注意到在网上流传着一些更简单的使用Arduino控制SN76489的电路,仅仅使用导线将Arduino、SN76489和晶振及耳机孔连接即可工作。

简易版Arduino驱动SN76489电路,图片来自:SN76489 Digital Sound Generator Programming via Arduino
我决定基于这一简易设计、融合TND232的软件部分,实现一款安装容易、体积也更紧凑的简易版TND232。

我使用Seeed XIAO RP2040作为微控制器,它采用树莓派RP2040同款控制芯片,也同样支持Arduino开发环境。而晶振则选用了与TND232一致的3.579Mhz,保证音乐的音调与原设计一致。
| 配件 | 标价 | 运费 | 实际成本 |
| 德州仪器SN76489AN | 1 | 4 | 5 |
| XIAO RP2040(已焊接) | 27 | 0 | 27 |
| 有源晶振3.579Mhz | 1.9 | 2 | 3.9 |
| 400孔面包板 | 4.56 | 0 | 4.56 |
| 3.5mm音频转接模块 | 2.4 | 4.8 | 7.2 |
| 40根杜邦线 | 3.56 | 0 | 3.56 |
| RS232转TTL接头 | 3.48 | 0 | 3.48 |
| 合计 | 54.7元 |
连接好的成品如图:

我修改过的Arduino Sketch除了修改了接线顺序之外,只对TND232的原始版本进行了一处改动,即将SendByteToSoundChip函数中的delayMicroseconds(5)改为delayMicroseconds(10),因为SN76489是一款速度较慢的老式芯片,按照网上已有的研究,SN76489至少需要约8.94微秒的操作时间。
我修改后的Arduino Sketch代码:https://gist.github.com/pengan1987/5067bc35b8e467b70480cc22baf27864
之后一个简易版TND232就搭建成功了,使用TND232 Release 0.14驱动测试了几款DOS游戏,效果完全符合预期!
使用TND232体验80年代风格的DOS游戏音乐
由于TND232通常用于配置有VGA显卡的“新”(386以上)DOS电脑上,这实际上是一套在DOS流行的80、90年代从未出现过的PC硬件组合。也因此许多游戏并不直接支持这一配置,TND232的开发者提供了TND232.EXE驱动程序,可以利用EMM386的端口拦截功能重定向对Tandy声卡的访问,这让一些游戏可以直接在安装程序、或命令行参数上配置启用Tandy音乐。比如《Silpheed》可以直接在安装程序中配置;《猴岛小英雄》(The Secret of Monkey Island)则可以使用命令行MONKEY -TS启用Tandy音源;《快打砖块II:DOH的复仇》(Arkanoid: Revenge of DOH)则在启动时可以选择,虽然会报告“没有检测到Tandy硬件”,但仍然可以启用。
而另外一些游戏则需要下载补丁才可以正常运行,比如《Thexder》、《百战小旅鼠》等等,这些补丁通常可以在“Tandy补丁计划”的文件存档里找到,如果你拿不准一款游戏是否兼容,建议先查询Tandy补丁计划的游戏补丁列表。你会发现大量游戏补丁是2025年及之后添加的,这正是海外复古计算/复古游戏社群活跃的明证:直到今天,仍然有人在为DOS游戏开发新的硬件、提供兼容性补丁。
将TND232作为现代PC的8-bit音乐播放硬件
虽然TND232最初的设计目标是为复古DOS游戏提供一个更容易获得的使用Tandy音效的途径,但德州仪器SN76489在电子游戏和家用电脑历史上却有着一大串重要的机型:ColecoVision、世嘉SG-1000、Master System和GameGear等游戏机;TI-99/4A、Sord M5、BBC Micro等家用电脑都使用了SN76489或其兼容芯片。这让成为8-bit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声音芯片之一。
由于接线简单,在创客社群里SN76489爱好者数量众多,爱好者们自行设计了许多芯片音乐装置,可以脱离老式游戏机或家用电脑播放音乐。比如sn76489arduino项目就使用了与TND232相似的设计,因此其PC端VGM Player可以直接与TND232配合使用,利用现代电脑通过XIAO RP2040自带的USB串口功能播放从老式电脑、游戏机获取的VGM文件。
在sn76489arduino目录的VGMPlayer目录下,可以直接找到VGM Player Binary.zip,里面是编译好的.Net可执行文件,配置其目录中的serial.ini到RP2040的USB串口号,比如COM8
[Serial]Port=COM8BaudRate=115200
之后使用VGMPlayer.exe <音乐文件名> 就可以播放VGM音乐文件了。
在sn76489arduino的Github里,Example VGM Tunes文件夹包含了一系列录制自BBC Micro模拟器VGM音乐文件。由于VGM文件格式是游戏音乐爱好者社群中通用的格式之一,而SN76489也是诸多游戏机、家用电脑都曾经使用的声音芯片,因此TND232也可以播放来自世嘉Master System、GameGear、SG-1000或ColecoVision的音乐。

一系列使用SN76489声音芯片的设备
寻找SN76489芯片音源资源的一个好去处是SMS Power ,这是一个比较活跃的世嘉复古游戏社群,不仅收录了Master System等老平台上的游戏音乐、也包括了许多近年来爱好者自编的原创芯片音乐
在Github上的BBC Micro VGM Music Archive项目,则能找到许多为BBC Micro家用电脑编写的音乐。
而VGMRips是一个综合各类平台的服务游戏音乐数据库,在其中还能找到Sega System I、Sega Pico、PCjr等不同平台中各类游戏使用SN76489芯片的VGM文件。但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世嘉MD/Genesis游戏机也使用了SN76489声音芯片,但只是作为副音源使用,其大部分的音乐,是使用YM2612 FM声音芯片合成的。
自己动手做Chiptune吧!
在许多怀旧游戏玩家眼中,一直有一种“80、90年代的游戏工程师们已经穷尽了芯片音乐的所有可能性”的误解。但当90年代中期预录制音轨流行,游戏工业普遍放弃芯片音乐之后,芯片音乐就已经与更广泛的电子音乐场景融合,成为当代电子音乐制作的一种方式,而不仅仅是电子游戏的衍生品。
一系列新的芯片音乐制作工具也在电子游戏行业放弃声音芯片若干年后才开始出现,比如2011年出现的DefleMask就一度是最流行的PC端芯片音乐创作工具,而开源的芯片音乐创作工具Furnace则是在2021年才出现的,这些工具都可以导出VGM文件,并使用VGMPlayer在TND232的实体SN76489芯片上播放。
在老式电脑的DOS平台下,则可以选择TNDY-Tracker,这款软件发布于2021年,同样是近年来复古计算、芯片音乐社群的成果。
大部分的芯片音乐工具使用音轨序列器“Tracker”的形式工作,它的逻辑有点类似鼓机,将音高、音色和效果填充进一个个格子,然后依次播放出来,由于篇幅所限,本文无法详细讲解DefleMask、Furnace的操作方法,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对于针对SN76489芯片设计的音乐,选择平台的时候建议选择Sega Master System,你会得到3个方波通道、一个噪声通道,这是SN76489的标准配置,可以被大多数支持该芯片的设备兼容。

图:使用Furnace编辑SN76489音乐
对于芯片音乐新手来讲,难点往往不在于写旋律,而在于调出有趣的音色。特别是对于游戏音乐爱好者来说,往往会先入为主的带入回忆中的80年代电子游戏音乐旋律,而将芯片音乐视为旋律主导的创作。但芯片音乐制作的核心,却是更多与电子合成器爱好者相通的部分:音色设计(Sound Design)。
不过即使你是完全的合成器小白也不用担心,像Furnace这样的现代芯片音乐Tracker附带了大量现成的音色(在instruments\SN7目录)和示范曲目(demos\sn7),可以直接照搬里面的音色,快速写出自己的第一段芯片音乐。
后记:芯片音乐社群需要怎样的基础设施?
声音芯片平价、易于获得,它可以、也应当成为当代音乐场景的一部分,在2019年,我就曾经主讲过《futureSound vol2:8bit芯片音乐沙龙》向国内爱好者推广过芯片音乐,之后的《演示场景概论》课程中也把芯片音乐当作其中的一个重要单元。
但由于硬件设备的短缺和计算机历史的不同,Commodore 64、Amiga等海外常见的芯片音乐制作平台在国内往往成为稀有的收藏品。我们也同样缺少由演示场景(Demoscene)发展起来的,跨越硬件黑客和音乐创作的计算机音乐文化的基础设施。
这让在中国讨论的“芯片音乐”很多时候分裂成两个彼此割裂的场景:一边是“音色派”仅仅把芯片音乐视作某些可供当代音频制作软件调用的音色插件,另一边是“VGM派”把怀旧与还原当作芯片音乐的终点。而历史与创意兼备的、基于真实声音芯片硬件的创作文化始终没有建立起来。
但同样对于中国的爱好者来说,我们却有机会接触到世界上规模最大,最便宜的芯片市场和丰富的创客硬件,我们并不缺少芯片,也未必需要补齐整个老式计算机和演示场景的历史就可以开始创作。
我们需要的是一套将芯片储备和创作连接的基础设施,将这些“旧游戏机配件”重新定义为可被编程、被演奏、被重新设计的音乐媒介。而这只无须焊接的TND232,或许可能成为许多人创作芯片音乐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