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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说唱巅峰对决2026》决赛现场,主持人依次念出进入“名人堂”的说唱歌手。当念到Yamy(郭颖)的名字时,她的表情欣喜又难以置信。站上台,她稳了稳情绪,用粤语说了一句“掂过碌蔗”。
这是广东人Yamy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粤语,字面意思是“比甘蔗还要直”,表示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圆满成功。回头看Yamy的演艺生涯,其实称不上“掂过碌蔗”。从“女团成员”到“粤语说唱”代表人物,她和自己家乡的语言,走了一段长长的路。
主笔|肖楚舟
从“北上”到“南下”
《说唱巅峰对决2026》进行到中段,Yamy唱了一首《几时返When》。这不像一首适合说唱舞台的“炸场歌曲”。Yamy穿了件白衬衫静静坐在椅子上,像在诉说自己的心事。她自己也说这首歌在舞台上显得“有点平”。但下了节目,看到视频弹幕上观众说跟自己想家的心情契合,Yamy觉得“这就对了”。
把《几时返When》和Yamy刚到北京时写的《北京游记》放在一起看很有趣。《北京游记》是用普通话写的,讲的是初到北京的生活。而在北京生活很多年后,她写了一首粤语歌,里面满是英德的生活画面。从普通话说唱到粤语说唱,Yamy走了大约十年的时间。
粤语说唱让Yamy进入了更多观众的视野(林奕辰 摄)
2017年,Yamy参加《中国有嘻哈》,是少数几位通过海选的女rapper之一,当评委MC HotDog问她是什么风格的时候,她说“风格就是Yamy的风格”。Yamy的风格是什么?恐怕当时的她也未必说得清。
那是她到北京的第三年。2015年,Yamy从广东来到北京成为练习生。到了北京,她才意识到自己“广普”口音很重,翘舌音、前后鼻音不怎么分。为了尽快融入大家,她尽力向标准普通话靠拢。现在的她看自己以前的访谈也会觉得有点奇怪,有点自嘲地说:“我会觉得这个人好装,怎么这样说话?”
1991年,Yamy在广东英德出生,父母是矿区工人。矿区有不少外省人,比如从江西、湖南等地来的。那里的人们说着一种“硫铁矿普通话”,是一种以普通话打底,夹杂着粤语、客家话和英德本地附城话的特殊语言。在家里,爸爸的语言天赋好,因为到广东的时间长,能说流利的粤语。身边的同学,大多也和她一样粤语和普通话夹着说。
在北京做练习生的时候,Yamy开始试着写歌。一开始写的都是普通话歌。这是很自然的选择。老师上课用普通话,身边人都说普通话,要被更多人听懂,就得说普通话。
如今舞台设计也成为歌曲传播的重要元素。图为《说唱巅峰对决2026》现场(林奕辰 摄)
那些年,Yamy也用粤语写过歌,积累了一些素材。但从2017年的《中国有嘻哈》进入观众视野,到2018年参加《创造101》以队长身份出道,再到推出个人专辑,Yamy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打出“粤语说唱”的招牌。她心里有两个疑问在打转:我习惯了用普通话写歌,用粤语写歌有难度,能不能写出好歌?粤语大家学不会、听不懂,传播度不够怎么办?
“复习粤语”四个字从广东人Yamy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她笑着承认,开始用粤语写歌以后,她发现自己的粤语不够好。离开家乡后,她开始重新学习自己的方言。
不再完整地掌握一门方言,这是一代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人共同的状态。Yamy过去和朋友闲聊,大家不在意是否标准,能沟通就行。真的要用粤语,在短短的歌词里写清楚一件事,就要写准确,写出粤语的精髓。
身在北方练习粤语就像一场“孤身奋战”。Yamy长期住在北京,身边很少有广东人,平时没有人跟她讲粤语,只能用闲暇时间自己复习。“我讲粤语最多的时候,就是写粤语说唱的时候。”Yamy说。
Yamy是个认真肯干的人,做什么都要真刀真枪地“学”。刷到小时候爱看的TVB电视剧切片,她都是抱着“学粤语”的心态去看。粤语播客也成了学习库,她不只是听遣词造句,发音用词,还喜欢听主播用粤语聊生活中的各种大小事,这样才能获得活的语感。
广东小孩童年爱看的TVB经典电视剧,《冲上云霄2》剧照
用粤语创作和工作,和日常交流用粤语的感觉截然不同。写完一首词,她要发给广东朋友看一看,“这么说对不对?有没有这样的说法?”结果发现需要纠正的地方还真有。
一个让Yamy印象深刻的例子,是一次在电视台接受采访。回到熟悉的地方,她自然切回了普粤混合的说话方式,没注意就带进了采访中。当时她想说“粤语说唱和非遗文化的结合”,“非遗”并不是平常生活里会用到的词,结果她“非遗”说的是普通话“fēi yí”,“文化”说的是粤语。后来她发现有观众指出,才意识到“非遗”应该读“fei1 wai4”。
用粤语写歌,也意味着思维方式的转换。对Yamy来说,普通话是字词规整的,可以先想旋律再填词。粤语填词却有个规矩叫“依字行腔”,填词人不仅要考虑词义、押韵和节奏,还要让词里的音调尽可能顺着旋律起伏走,“旋律可以有一些修饰音,但真的写起来,还真的要根据字原本的发音来”。于是她在写歌的时候,就要词曲同步进行。
对Yamy来说,“复习粤语”又不只是为了用粤语写歌,它更像往自己成长的根系里挖。比如最近她查到“湿湿碎”这个词的来源,一种说法是,广东地区经常下雨,又很快停,于是这个词就用来劝人“不用慌张,小事很容易解决”。在方言里,每个词都有它特殊的来处,往往与本地的风土、人情和生活方式有关。
Yamy说“湿湿碎”的口气让我想起她说“掂过碌蔗”,这种轻巧松弛,好像真的是要在“落阵雨又停,停咗又落”的地方,才能长得出来。
“掂过碌蔗”巡演现场,Yamy与观众互动(白冉_BELLE 摄)
“hea”是一种状态
Yamy给我解释“hea”这个词的时候,就像回到小城街道上,放学后和闺蜜逛街的小女生。“这个词的意思跟英语里说的hang out(闲逛)有点像,你可以说是在周围闲逛,或者躺着玩手机,工作摸鱼,都可以用‘ hea’来形容。”她教我,“hea”的词尾不是戛然而止的,而是要把尾音懒懒地拖长。我听起来,好像一个人松口气坐下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词出现在今年Yamy最出圈的热曲《问爱》的歌词里,它的词义成为评论区讨论最多的一个问题。借用《白蛇传》的故事,Yamy巧妙地从小青的视角,把现在年轻人对爱情又好奇、又困惑、又洒脱的态度轻巧地讲了出来。“因为中意hea同姐姐嚟到人世间”这句话一出来,不规整的发音给人一种随性的感觉,小青那种古怪精灵、顽皮懵懂的形象就立起来了。
一般的粤语词有对应的文字,大家还能够根据字面意思猜个大概。但“hea”不太一样,就连线上“粤典”里也没有给出对应的写法。最难解释的或许不是这个词的释义,而是它所指向的那种生活状态:人可以暂时不追求什么,不急着抵达哪里,只是在街上晃荡,消磨一会儿时间。
“这就是地方语言的特色。它的腔调里就带上了生活状态。”Yamy说。歌写多了,Yamy发现自己用两种语言的说话习惯也不一样。用广东话写词的时候,她开始主动选择更自然的表达:“我喜欢用比较地道的那种表达,可能是广东人比较能get到的那种东西,比如俚语、口语那种,我会觉得会比较有广味。”
瘦恒SoulHan是粤语说唱圈的OG(元老级人物)之一,也是本土嘻哈文化团体“精气神”的成员,长期专注粤语说唱。他记得Yamy几年前通过网络私信给他留言,寻求一些建议。瘦恒听了听她的普通话和粤语唱段,觉得她用粤语唱确实更好,“她用粤语唱的时候flow明显好很多,语流连贯,表达也自然”。
后来瘦恒和Yamy推出了一首合作曲《得闲饮茶》,讲的就是慢悠悠吃早茶的广式生活。这首歌算是Yamy比较早期的粤语作品,现在看有点“文化推广大使”的味道,报了一大串早茶菜式和老字号。不过里面已经能看见一点属于Yamy的慵懒味,“生活噶变化,你我大家都会明。攰得滞就放松,适当休息一下”。
Yamy自己复盘过,为什么她唱粤语说唱比普通话说唱更火?大概就是因为多了口语化的用词,就像跟朋友聊天,自然有了生活气息。
其实无须太多解释,听众的耳朵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Yamy”。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冯庆,长期研究中国美学和大众文化,也是方言说唱的爱好者。2025年,他从《卖荔枝Lychee》开始注意到Yamy,又一路听到全粤语专辑《南下》和今年决赛的《浮游生物》。在他听来,粤语让Yamy找到了更合适的唱腔。“过去听她唱普通话歌曲,会觉得声线偏薄。但一唱粤语歌,她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有诉说感、轻松摇摆的腔调。”冯庆说。
《得闲饮茶》之后,Yamy并没完全下定做粤语说唱歌手的决心。那个时候,她还是有些隐约的担心。Yamy提到粤语歌曾经的辉煌,从张国荣、梅艳芳、“四大天王”到陈奕迅,“粤语歌上限很高,已经有非常多优秀经典的作品,做粤语歌免不了会被比较。”偶尔看到网友把自己和前辈比较,Yamy觉得虽然暂时比不上,也算是一种对自己的激励。另一重压力来自节目的展演方式,当一首歌初次和听众见面就是在舞台上,听众的“听不懂”就可能让歌手在实时传达上吃亏,“比如我们说唱写的一些punch line,或者很有趣的点,观众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流失掉了很多信息”。
今年的《说唱巅峰对决2026》现场,Yamy还是能察觉到观众在直接听到粤语歌词时候的困惑。观众手上除了投票器,还有歌词。唱快歌的时候,观众要沉浸式体验,很难一页一页翻歌词。有的时候,观众会一边皱着眉一边跟着歌曲摇摆,或者在摇起来的间隙,低头迅速看一眼歌词。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这种困惑一直延续到《无期》的合作舞台。合作歌手盛宇一度希望Yamy用普通话唱,因为这是一首抒发思念亲人之情的慢歌,他担心Yamy在歌词表达上会吃亏。但他们找了解法,用全息投影把歌里唱的画面和歌词打到了舞台背景上,“幸好用粤语唱了,大家都很喜欢那一段。”
工村和英石
在大大小小的采访中,Yamy一直坚持说自己是“英德人”。这个属于清远市的县级市,因为Yamy被全国各地的观众知道了。
英德望埠,路边待售的英石(袁克诚 摄)
我一问英德是什么样的地方,Yamy报出一连串地方特产:红茶之乡、出口全世界的麻竹笋、四大名石之一的“英石”。这些暂时没有在我心里激起波澜。直到她说起在英德说话的方式,生活的节奏,我才觉得那里的风景具体起来。
“小时候觉得英德很小,怎么走都不会迷路。上学时候骑车比较多,跟同学约了哪里见面,也没有手机,直接在见面的地方等着就行。虽然经常搬家,但无论搬到哪里好像一楼都住着老人家,同学们也都是家里的老人接送。”Yamy说。
我揣着Yamy给我的英德攻略来到这座小城。从繁忙的广州出发,动车一个小时到英德,立马进入慢节奏生活。小城的市中心沿着北江铺开。几座商城,一个广场,人都不多。
早晨人潮熙攘的英德旧城(袁克诚 摄)
城市变化得太快。Yamy小时候去的英德人民公园早就改成了人民广场。今年人民广场又被围挡圈了起来,准备再次升级改造。她吃过的小餐馆,许多也被更新的连锁店取代。英德城南的旧城,早上是人潮熙攘的集市,过了中午就安静下来。江边的防波堤像厚重的城墙,靠江那面开着卖清远鸡的饭店和烧烤摊。午后饭店还没开门,江边只有打理菜地的居民和钓鱼的阿叔。
从英德市区出发,我们沿着北江,从东岸到西岸兜了一圈。英德有广东少见的喀斯特地貌。一离开市中心,一座座圆柱形的小山就从田地间拔地而起。
英德的许多产业都与自然资源有关。经过北江东岸的望埠镇时,沿路摆满了待售的英石。从西向东跨过北江,沿途又出现了不少水泥厂。时代起伏,行业也起起落落。但硫铁矿、水泥厂和英石生意,都曾支撑起当地人的生计。
英德硫铁矿工村的墙上还留着过去矿山的标语(袁克诚 摄)
有意思的是,Yamy把自己的性格也形容为“英石”,“它很细,很皱,这个形态是我们本地的自然环境塑造的。你在这个环境里生活,环境给你什么,你就接受它,体验它,长成该有的样子。”
过到北江西岸,再开车半小时,就是英德硫铁矿工村了。很多人对广东生活的印象是“早茶”,但对Yamy来说,早茶是寒暑假出去玩才有的享受。“我的记忆里,父母先是在矿上工作,后来又去水泥厂,后来又下岗。爸妈都很忙,一直在为这个家,为生计去奔波。”父母的叮嘱,奶奶做手工活的背影,居民楼的阳台,一天天慢慢流动的日子,这些画面都写进了她的歌里。
到了工村,才知道Yamy所说的那种混杂的语言环境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工村遇见一位工村的老居民吴瑞波。他生于上世纪60年代,80年代末在工村读完技校后分配到顺德工作,前几年退休了,又和妻子李素萍返回工村。他们怀念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把一些余留的工人宿舍、粮仓盘下来,开了一间“果然居民宿”。
英德硫铁矿创立于上世纪50年代,全盛时期有七个行政单位,四个矿井,整个矿区面积涵盖方圆几十公里。工村是硫铁矿的行政中心,机关办公区和家属生活区大多在这里,医院、篮球场、电影院应有尽有。吴瑞波告诉我,当时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都到英德来支援建设,他们小时候都是和天南海北的孩子一块儿上学,有湖南湖北等地来的,也有附近本地农村的孩子,于是形成了一口特殊的“硫铁矿普通话”。
工村街景(袁克诚 摄)
他们一听Yamy的年纪,就说她应该是“硫三代”了。工村人的“辈分”是按照厂矿的发展历程来划分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第一批来到这里“开疆拓土”的是“硫一代”。老吴和萍姐这样出生在矿上、在工村读完书的“60后”,是“硫二代”。Yamy出生的时候,硫铁矿的辉煌已经接近尾声,分矿职工都集中到工村居住,后来又随着企业彻底停产,大家走出工村,去各行各业寻出路。这就是Yamy小时候感觉“一直在搬家”的原因。
矿区是个小社会,萍姐说她应该认识Yamy的亲戚,她们是中学同学。记得Yamy上节目的时候,朋友还拉着她一起投票。吴瑞波也做音乐,还写过回忆矿区生活的歌曲,自然也听说过Yamy。但他们很确信,Yamy记忆中的矿区,已经与他们成长的那个时代差别很大。
“硫铁矿普通话”可能是三代人最大的共同点。萍姐给我举了个例子,矿区人会说,“你不要ung我”,就是把粤语中表示“推”的“㧬”直接放进普通话句子里。吴瑞波和萍姐在80年代末就去了顺德,打拼半生回来,还是说着这样一口夹杂粤语的普通话。世事流转,独特口音的方言成了少数可以随身携带的家乡印记。
吴瑞波的民宿里,有一间粮仓被改造成了博物馆,收藏了过去矿区人生活里用过的老物件。其中一只纸盒里装着几十盒当年人们家里听的磁带,我翻了翻,有苏芮的《台北·东京》,朱晓琳的专辑,还有一盒《新白娘子传奇》原声带。
《完美的日子》剧照
老吴和萍姐炒了一盘麻竹笋给我吃。麻竹笋个头比一般竹笋大,一根能炒出一大盘,配着五花肉,笋肉鲜香脆口。
我忽然想起采访时Yamy跟我说,“回头给你寄麻竹笋”,当时我没反应过来麻竹笋是什么。后来在《粤0763》里听到了这个词,“我搵阿哥入啲麻竹笋,送畀同行多谢佢哋照顾”(我找哥哥买些麻竹笋,送给同行感谢他们照顾)。她或许早早离开了工村,走出了英德,但有些东西始终随身携带。
在传统里,唱出自己
去年的《新说唱2025》,Yamy拿出了一首《卖荔枝Lychee》。开头是一句粤语念白“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接着粤曲名家红线女的唱段《荔枝颂》响起。戏腔还没散去,说唱进入。一首介绍荔枝色香味的传统粤曲,嵌入了一首讲“当代小贩叫卖”的粤语说唱。
歌里的小贩既在介绍自己的荔枝,也像一个需要向外界证明自己的人。歌词从“货真价实”写到“金牌销售”,继而转向消费者评价和评论区里的质疑。古老的叫卖情境,和当代人的工作、竞争以及网络舆论连接起来:一个人不仅要把自己的东西卖出去,还要面对别人对它的评判。
看前两年Yamy的粤语说唱舞台,会发现偶尔还有普通话和粤语交替的做法。比《卖荔枝Lychee》更早一点的舞台版《0763》,基本上一半普通话一半粤语,“当时还是担心观众听不懂。”到了《卖荔枝Lychee》,除了高潮部分和最后“微信扫码”的采样,其他部分已经全部是粤语。这个阶段,用什么话唱,已经更多是从内容表达的需要出发,“我给自己设想的角色就是一个卖荔枝的小贩,客人有说粤语有说普通话的,所以就会夹杂着来”。
《问爱》的成功是个有趣的例子。Yamy很坦诚,她说并没想到《问爱》会有那么火。在场上,这首歌票数垫底,但到了短视频平台,它很快就成了本季节目点赞破百万的舞台之一。社交媒体上Yamy巡演切片里,经常出现《问爱》的大合唱。场外的传播热度,明显超出了现场的反响。
从受众的视角看,究竟是什么变了,才让粤语说唱在全国范围内获得关注?
一种解释是,新的传播方式多少降低了方言作品传播的门槛。Yamy的作品除了在综艺舞台亮相,后续的传播更多是在社交媒体上完成。短视频可以搭配字幕,降低了纯粤语内容的接受门槛。这给方言创作者带来了机会。
另一方面,音乐的传播不再只靠旋律和歌词抓人。舞台设计、艺人形象,都在音乐传播中起到作用。我刷到许多《问爱》切片,发现自己尤其喜欢看Yamy古装扮相的那些片段。《白蛇传》本身就是一个古老民间故事,Yamy长着一张古典面庞,鹅蛋脸、细长眼,唱起歌来却表情冷淡,有种现代人穿越到戏中的反差感。这些都是她和节目组精心设计的成果。
有意思的是,观众也很“吃”有故事感的舞台设计,甚至主动“脑补”出歌曲背后的意味。比赛现场,Yamy唱到中间脱了外套,“其实本来是考虑到外套会吃掉舞蹈动作的,结果我后来翻评论,发现大家解读为小青褪去蛇皮变成人的过程,我想想也很有道理。”
今年的节目上,Yamy拿出了好几首带有非遗文化元素的曲目。把Yamy带有传统音乐采样的歌曲听下来,会发现她的选择总有点“跳跃”。《埋位My way》开头用了广东人过年会在超市里听见的《步步高》,喜气洋洋,结果一段变速过后,立刻切到充满神秘感的唱词。《过千山》这样侠气的歌曲里,却接入了一段柔美的《彩云追月》。
这种穿插让我觉得疑惑,又有点刺激。“我想要一种反差感,”Yamy解释:“我相信大家都看过武侠电影,真正的武林高手,内心一定门清,看起来外部环境风起云涌,但他内心非常静,非常清楚。”
Yamy不喜欢给自己的歌做一个固定的解读。她喜欢在网上翻评论,看到网友给她的作品赋予不同的含义,都觉得很有趣。《问爱》火了以后,她和一个reaction博主聊天,对方说她这首歌写得巧,一半很文,一半口语,放在一起不让人觉得突兀。“其实我没有想太多。其实就是把自己当演员一样投入到这个角色里,说话行为都是很自然的。而不是说今天我要过马路,就去演一个过马路的样子。”Yamy说。
《说唱巅峰对决2026》决赛舞台上,Yamy拿出了《浮游生物》。灯光亮起,开头没有鼓点,只有迷幻的电子音效和她清冷的声音,接着句句要紧,讲她在职场的拼搏。到了中后段,节奏突然松开,一句哀怨的戏腔飘了出来:“郎在欢心处,妾在断肠时。”
这段插入粤剧《卖肉养孤儿》的设计,有人觉得贴切,也有人觉得突兀。Yamy有自己的想法:“浮游生物并不总是被大浪裹挟,也会遇到小浪。人在不断争取的过程中,也难免有迷茫和失落。”
有个词“normal(普通)”,在Yamy的话语中不止出现一次,写歌、表演,她都不想“normal”。这听起来不只是一个创作者对自己的要求,也像是身处时代浪潮中的年轻人一种本能的渴望。他们固然要接受许多规则,但在喘息的片刻,也想要在庞杂的生活里找到一些不那么寻常的共鸣。
粤语的感染力超出Yamy的预期。在上海演出的时候,一到《问爱》,所有人都掏出手机来拍。有一个环节是传话筒轮流唱,她听到了各种版本的《问爱》。有人把和声都唱出来了,有人唱的是其他地方口音的粤语,她都觉得“很好玩”。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4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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