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痒硬扛一年的我，终于查出了螨虫

睫毛上的“钉子户”：

被忽视的蠕形螨睑缘炎

左侧显微镜屏幕里是螨虫爬过的画面，右侧是目瞪口呆的患者，在袁月医生的诊室里，这个略有戏剧性的画面每天都在上演。

从医十六年的袁月，长期专注眼表疾病与干眼诊疗工作，也是国内较早开展蠕形螨专项筛查的眼科专家之一。在她的门诊里，辟出空间专门为患者做“螨虫筛查”。一半以上的患者都是因为眼痒、眼干和重度不适来的，经她手做过镜检的患者不计其数。

我默默地看着袁月调试着显微镜上的载玻片。她指着屏幕：“看见了吗？袖套状分泌物是蠕形螨感染的典型体征。你的取样睫毛上，一根里有4～5只螨虫，左右眼都一样。个别毛囊根部被螨虫啃食破坏，轻轻一碰就掉了，而且它造成了你睑板腺的轻微退化，也有点堵塞。”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了我的沉默，又补充道：“别以为这是什么罕见病，蠕形螨睑缘炎在临床上的患病率很惊人。”

她回忆六年前科室刚引入专项检测设备时，自己在显微镜下看到大量活体螨虫在睫毛根部蠕动，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为了测试这种微小生物的生命力，她曾尝试把检出的虫体泡在酒精里，“泡了足足8个小时，它居然还在动。”

“螨虫会导致眼痒、眼干、眼红、异物感，表现上容易与其他眼表疾病混淆。很多患者常年把眼痒当成过敏性结膜炎来治，停药就复发，进一步检查才发现蠕形螨睑缘炎。”袁月说。美国6家眼科机构的一项研究发现，在1032例连续就诊患者中，57.7%存在蠕形螨睑缘炎的典型体征。

重度睑缘炎在东北民间俗称“烂眼边”。在门诊里并不少见。

“这种病特别磨人，严重时，睑缘明显红肿、脓性分泌物增多，螨虫还会啃噬毛囊，导致睫毛脱落。”袁月接诊过两名常年化眼线、粘假睫毛的女性，反复眼痒，按过敏性结膜炎治疗后仍反复发作，直到睫毛明显脱落，进一步检查才发现了蠕形螨相关问题。

既往统计数据显示，蠕形螨的检出率会随年龄增长而升高，70岁以上接近100%。长期忽视与漏诊会导致睑板腺功能持续受损，严重时会诱发角膜炎，影响视力。

特别值得警惕的是家庭间的交叉传播。袁月记得，一位妈妈确诊蠕形螨睑缘炎之后，忽然想起，自家孩子这半年多了个“坏习惯”，老是揉眼睛、频繁眨眼。“亲密接触可能为蠕形螨传播提供机会，所以，家庭中若一人确诊蠕形螨睑缘炎，其他家庭成员也可以留意自己的眼部信号，尤其不要把孩子持续揉眼、频繁眨眼简单当成坏习惯。”袁月说。

在袁月的诊室待上半天，会看见形形色色前来就诊的人。无论是请假直奔而来、眼妆还没卸的年轻姑娘；一边候诊一边用手机回着邮件的年轻人；还有被子女推着进来、自己却觉得“老了眼痒很正常”的父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把眼睛上反复出现的信号，当成现代生活里用眼过度、理所当然的小问题。

睑缘上的“保卫战”：

这场破坏为什么不可逆？

“细思极恐”是很多人看到镜下画面的内心戏，而“我明明每天早晚都洗脸，怎么会中招？”是更多患者的疑惑。事实上，蠕形螨睑缘炎的发病与个人卫生并没有绝对的绑定关系。

寄居在人体眼面部的蠕形螨主要有两种：毛囊蠕形螨和皮脂蠕形螨。前者喜欢窝在睫毛毛囊里啃食表皮细胞；后者则偏爱扎根在更深的皮脂腺和睑板腺里。是否演变成疾病，与虫体载量、眼部局部炎症以及个人免疫状态等多种因素有关。就算日常十分注重清洁，也不能完全排除蠕形螨相关问题。

长期画眼妆、贴假睫毛的年轻女性；熬夜加班、一天十几个小时对着屏幕的职场人；中老年人、油性皮肤、脂溢性皮炎或玫瑰痤疮患者；毛巾与枕巾不勤换洗或与家人共用者，都是蠕形螨睑缘炎的高发人群。

在他们的睑缘上，这群“钉子户”正在拉开一条触目惊心的破坏链条。

简单来说，睑缘是上下眼皮的边缘，也是睫毛生长的地方。沿着这条狭窄边缘的内侧，整齐排列着20~30个像“油管”一样微小的开口，它们通向眼皮内的睑板腺。睑板腺负责分泌一种名为睑脂的透明油脂，这些油脂随着眨眼铺展到眼球表面，参与形成泪膜最外侧的脂质层，帮助维持泪膜稳定。如果把眼睛比作一扇窗，那么泪膜就像覆盖在玻璃上的一层透明保护膜，而睑脂帮助这层膜保持稳定。

蠕形螨就藏身在睫毛毛囊及相关腺体中团伙作案，夜间爬出毛囊活动、交配，白天多藏匿在毛囊进食排泄。你的睫毛根部，是它们24小时不打烊的餐厅和产房，还可“带菌作案”，携带着金黄色葡萄球菌、表皮葡萄球菌等病原体，诱发麦粒肿和眼睑红肿。更麻烦的是，当炎症蔓延至睑板腺，原本顺畅的“油管”可能出现堵塞，油脂分泌会发生改变，干眼症便可能随之降临，严重时眼表炎症还可能累及角膜，造成损伤，甚至留下瘢痕影响视力。

如果在初期放任不管，毛囊和睑板腺长期处在慢性炎症中，有导致睑板腺功能和结构损伤的可能。已经出现的明显腺体缺失，往往是不可逆的。

临床上不乏因为长期漏诊误诊，导致睑板腺几乎全部萎缩的患者。

袁月接诊过一名重度蠕形螨睑缘炎的老年男性。他的睑板腺严重萎缩，眼表的润滑与保护功能明显受损，不仅是眼干、眼痒，每次睁眼、闭眼的过程就像汽车没有玻璃水时雨刷器在干刷，还出现了角膜损伤，甚至溃疡。患者每天忍受着灼烧般的持续剧痛与异物感，加之家人对病情的不在意与长期不理解，陷入严重的心理抑郁。“这个病例我每次想起来都难受。”袁月说，“要能更早确诊、更早治疗，就能少受一些折磨。”

“绝对绝对不要小瞧蠕形螨睑缘炎，严重时非常痛苦。”袁月反反复复地使用“绝对”这个词，“绝对绝对不要等眼痒变成眼疼、角膜受损了才跑来医院。”

结合临床经验与相关研究数据，袁月提醒，睑缘炎患者蠕形螨感染的概率是正常人的2.5~5.7倍，而蠕形螨睑缘炎占全部睑缘炎的69.1%。蠕形螨睑缘炎可诱发或加重干眼症、睑板腺功能障碍，严重时还可累及角结膜。

护理之外：

从除螨湿巾到精准杀螨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对确诊的蠕形螨睑缘炎，临床上的应对手段虽然不少，但疗效与耐受性却并不总能令人满意。

袁月接诊过一位中年女性，多年来睑缘间断不适，日常购买除螨湿巾擦拭了大半年，总能获得短暂地好转，但很快复发。“传统的治疗方法通常是用浓度远低于有效杀螨浓度的茶树油湿巾与眼膏清洁睑缘，帮助清除分泌物、降低螨虫负荷，缓解症状。”袁月解释。

但短暂好转，不等于病因已经得到充分控制。由于螨虫藏匿在毛囊与腺体深处，单靠表层擦拭很难抵达根部，而且使用方式不当可能造成刺激和损伤。近年来，眼部蠕形螨的治疗，从最初的茶树油湿巾和甲硝唑乳膏、强脉冲光，再到现在靶向杀螨的洛替拉纳滴眼液，治疗方式越来越精准。“这是医学的进步，但要想从根本上控制病情，对因治疗，有效杀螨才是关键。有了新的治疗手段，还要配合规范用药和随访管理，才能真正让患者受益。”袁月说。

比治疗手段，更容易被忽略的是主动筛查的意识。在日常诊疗中，反复的眼痒、眼干背后，蠕形螨未必能及时进入排查的视野。其实一次睫毛镜检只需要几分钟，费用不高，但很多患者辗转就诊，被反复告知“过敏性结膜炎”“视疲劳”，直到医生把目光落在睫毛根部，才发现还存在蠕形螨睑缘炎。如今医生借助裂隙灯初筛，再配合睫毛镜检，便可以形成可靠的判断。

从钻研眼表细菌，到拔下睫毛置于显微镜下观察，这件事袁月一做就是六年。前来筛查的受检者跨度极大，从仅十八个月大的婴儿到年过九旬的老人，她的检出率都很高。她常常感慨：“螨虫不会自杀。”但另一句话或许更值得深思：“很多人，在找到病因之前，已经在一次次辗转求医中失去了耐心与信心。”

在袁月的诊所里，她见到六岁男孩反复左眼发炎、角膜上皮脱落，确诊蠕形螨睑缘炎时，检查发现睑板腺已经萎缩，需要持续治疗与随访；一名厨师，睑脂分泌异常，工作中长期受到油烟持续刺激，不堪眼疾折磨。还有的患者跟她说，痒得受不了，真想把眼睛抠出来。她提起时，脸上带着深深的不忍。

她说，如果更多人知道蠕形螨睑缘炎的存在，留意反复的不适，主动筛查，及时就诊，或许就能少走一些弯路，少受一些折磨。

反复眼痒，记得查明原因

面对反复发作的眼干眼痒，很多人习惯在日常生活中尝试各种自救。袁月常常要花大量时间去纠正患者那些“凭经验护眼”的误区。

温水洗脸和规范的面部清洁固然是居家护理的基础，但许多流传甚广的护眼做法，反而会雪上加霜。比如洗眼液冲洗时极易将眼周的灰尘皮屑带入眼内，增加感染风险，其中含有的防腐剂会刺激眼表，破坏泪膜屏障；又比如备受职场人青睐的蒸汽眼罩，适当热敷对于缓解疲劳、睑脂排出有所帮助，但若已经存在大量蠕形螨，热敷反而可能会帮助螨虫繁殖，适得其反，务必谨慎。

还有几种常见动作，只会越做越糟。

眼痒就用力揉搓，是最普遍的不良习惯。揉眼不仅无法清除螨虫，反而会加重眼表刺激，细菌随之侵入，诱发感染。不少缓解疲劳的眼药水里，含有血管收缩剂，虽能短暂减轻充血，但长期使用会掩盖真正的病因。还有人因为刺痒难忍，徒手去拔睫毛或用指甲抠睫毛根部，破坏毛囊屏障，更增加了感染风险，严重者会造成睫毛永久性脱落。此外，毛巾与枕巾长期不换洗，极易积存细菌与油脂，增加家庭成员间交叉感染的风险。

最隐蔽的误区，莫过于把眼痒当成过敏，自行购买抗过敏眼药水。很多看似过敏的表象，根源可能在于螨虫。《我国蠕形螨睑缘炎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2018年）》一文中的数据显示，在睑缘炎患者中，蠕形螨的检出率为23.8%～90%。如果反复眼痒的背后还存在蠕形螨睑缘炎，一味按过敏治疗，就有可能忽略真正的病因，更拖延了干预的时机。

面对顽固的眼部不适，核心的行动逻辑永远是优先关注睑缘，找到真正的病因，接受规范的诊疗，早就医、早发现、早干预。

普通人可以对照这些信号自查：晨起眼皮发黏，分泌物变多；睫毛异常脱落，根部附着细碎油脂鳞屑或奇怪的分泌物；画眼线、贴假睫毛、纹眼睫线，眼睛发红，异物感强烈；眼干、眼痒循环往复，原有治疗效果不佳等。

如果这些不适持续或反复出现，就不要再靠经验买药，及时到正规医疗机构眼科就诊。明确诊断后，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规范、足疗程的针对性治疗，并按时复诊。

回想坐在显微镜前的那短短几分钟，一只肉眼难以看见的螨虫，暴露的不只是一类容易漏诊的眼病，也是一种普遍心态。它像一个切片，映照出时代性的困境：我们长久盯着屏幕，视线投向遥远、庞杂的信息世界，却常常忽略身体上微小、边缘的信号。我们倾向把模糊的慢性不适打包归为时代常态，依靠各类网红护理产品盲目自救，渐渐失去了停下来去寻找真实病因的耐心和信心。

镜下蠕动的小虫，带来的不只是一份明确的诊断，也是一次提醒：留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微不适，让专业诊疗帮助我们查明原因，才是对自己身体最理性的善待。

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 设计排版丨幸鹏

作者丨六布

图片来源丨佟鸿庆、受访者、视觉中国

*文章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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