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自然系列 ,作者:Nature Portfolio,原文标题:《绿色技术能否在动荡的世界中保障能源安全?| “自然聚焦-能源” 增刊》


在全球能源市场经历持续政治动荡之际,研究人员正深入探寻解决方案。


伊朗政府于7月宣布将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后,集装箱船被迫停靠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及其他中东国家的港口。图片来源:AFP via Getty Images


在叙利亚,抗议者因燃油价格问题焚烧轮胎并封锁了道路。在法国,渔民封锁了一处燃料库,并与警方发生了冲突。随着利率上升,全球各地的政府和家庭预算都承受了压力;与此同时,在澳大利亚、巴西和印度等多个国家,电动汽车的销量同比大约翻了一番。


这些仅仅是自2月份起,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空袭引发诸多连锁反应中的一部分。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此前全球约25%的石油贸易和20%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均经由此处——导致了国际能源署(IEA)所称的“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供应中断”,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燃料价格的飙升。


由此产生的压力,加剧了此前多重冲击——包括俄乌冲突、新冠疫情、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及气候变化的持续影响——所带来的经济压力。总部位于伦敦的智库“英国皇家联合军种国防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的能源安全研究员Dan Marks表示,当前的全球能源安全形势“在各个方面都非常糟糕”,“实在是祸不单行。”


各国政府为提升国家能源安全,正采取多种举措——从减少需求、提高电气化水平,到升级基础设施以及出台激励计划以鼓励可再生能源投资,不一而足。与此同时,研究人员也在贡献自己的力量,推动科学技术进步,这些进步有望助力构建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未来能源结构。


什么是能源安全?


人类的能源消耗既在增长,也在发生变化(见“为地球提供动力”)。全球一次能源(即未经人类加工的天然能源)消耗量在1980年至2025年间增长了一倍多。在此期间,年消耗量从约8.5万太瓦时(TWh)增加到了17.8万太瓦时(TWh)。这一数字大约相当于法国全年一次能源消耗量的71倍。


电气化——即用电力驱动的技术替代燃烧化石燃料的技术——正在许多国家推进,因为各类行业都在寻求转向可再生能源。据预测,到2035年,全球电力需求将比当前水平增长约40%(见“前路展望”)。尽管如此,许多行业依然依赖化石燃料。例如,航空业近99%的能源需求依赖化石燃料,航运业的这一比例也超过了90%。在开采出的天然气中,四分之一用于工业建筑供暖,约21%用于全球家庭的供暖和烹饪;其余大部分(40%)则用于发电。尽管可再生能源在一次能源供应中的占比正在增长,但石油、煤炭和天然气目前仍占据了能源生产总量的约80%。


为地球提供动力


过去几十年里,能源供应发生了显著变化。全球一次能源——即尚未转化为电力或燃料的能源——目前仍以化石燃料为主,但太阳能和水力发电等可再生能源正逐渐打开局面。


*其中包括传统生物质能;由于缺乏更新的数据,假定其自2015年以来保持不变。

↑其他可再生能源包括地热能、废物能源以及现代形式的生物质能。

来源:Our World in Data


国际能源署将能源安全定义为:能够可靠且以可负担的价格获取各类燃料和能源。Marks等人指出,各国关注的重点各不相同:在高收入国家,可靠性往往被视为首要考量;而在低收入国家,可负担性则更为优先。全球性冲击对燃料供应和价格的影响,也因各国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程度不同而存在差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能源经济学家Severin Borenstein表示:“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全球性能源安全图景,而是存在多种因具体情境而异的图景。”


那些依赖石油产品进口的经济体,在当前的冲击下显得尤为脆弱。联合国的世界粮食计划署在3月份曾估计,美伊之间的冲突可能导致额外4500万人陷入重度饥饿,使今年面临重度饥饿的总人数达到3.63亿;这是因为石油和天然气成本的上涨,推高了燃料、食品以及化肥等关键产品的价格。Marks指出:“在许多非洲国家,人们依赖车辆进行长途出行,同时也依赖其他进口石油产品;在这种情况下,油价大幅上涨可能会带来生存层面的严峻挑战。”一些高收入国家也受到了沉重打击。以日本为例——该国在冲突爆发前,超过90%的原油进口自中东——目前其家庭电费已升至三年来的峰值,政府的借贷成本也攀升至30年来的高点。


相比之下,那些拥有国内燃料供应的国家所受冲击较小。尽管美国的汽车用户经历了燃料价格的大幅上涨,但该国充足的天然气供应使其免受了严重的经济困境。“在大多数发达的自由市场经济体中,并不存在‘能源可获得性’层面的能源安全问题,”Borenstein指出,“所面临的主要是价格和宏观经济层面的问题。一些国家(如美国)受到的保护要比别的国家强。”


前路展望


尽管预计未来几年许多地区的电力需求将会增长,但受能效提升的影响,部分地区的需求可能会趋于平稳或出现下降。上述数据基于国际能源署(IEA)的估算。


来源:国际能源署(IEA),CC BY 4.0


自美伊冲突爆发以来,全球油价大幅飙升。作为全球油价基准的布伦特原油期货合约,在4月份触及每桶126美元——而冲突前仅为70美元左右。这一情况对消费者和企业造成了影响,但其程度不及以往的一些能源危机。在“赎罪日战争”(Yom Kippur War)期间,产油国采取的协同行动导致油价在1973年10月至1974年1月间上涨至原来的三倍多;而在1978年至1979年的伊朗革命之后,油价也翻了一倍多。


许多经济学家认为,与1973年和1979年石油危机之后许多工业化国家所经历的情况相比,如今的全球经济在应对通胀飙升、失业和经济衰退方面,处于更有利的地位。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球经济的“石油强度”——即每创造一个单位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以商品和服务形式衡量)所需的石油量——已经下降了超过50%。此外,在1973年石油危机后成立的国际能源署还要求其32个成员国保持至少相当于90天用量的原油储备,以防范供应冲击。Borenstein表示:“对于大多数发达国家而言,这是很大的不便利,对一些国家会造成严重的预算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会出现20世纪70年代那种彻底扰乱经济的局面。”


然而,气候变化预计还将加剧经济和能源安全方面的挑战。干旱正变得愈发频繁且严重,导致中国、巴西、美国、西班牙和赞比亚等国的水力发电量大幅下降。包括欧洲的莱茵河与多瑙河、南美洲的亚马孙河以及中国的长江在内,多条河流的水位降低,造成了货运难题。气候变化带来的其他影响还包括风力发电量减少,以及为运行空调设备而产生的电力需求增加。


各国政府、政策制定者以及其他致力于应对能源安全挑战的相关方,拥有多种可行选择。例如,通过推动工业流程和家庭供暖的电气化来降低能源需求(尤其是对石油和天然气的需求),有助于缓解这些问题;对于那些高度依赖化石燃料进口的国家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Marks指出,通过改善储能技术来管控需求波动,并确保电网能够实现转型,从而更多地接纳来自可再生能源的电力,也是应对这些挑战的重要举措。


构建安全


尽管政府和商界领袖在能源需求管理、电气化及基础设施投资方面发挥着各自的作用,但研究人员正致力于推动科学与技术创新,为能源安全提供支撑。例如,开发地下热能以获取地热能,不仅温室气体排放量极低,还可用于发电或为建筑物供暖。然而,目前地热能在全球电力供应中的占比不足1%,原因在于极少有地方能同时具备可利用的地下热源、水资源以及渗透性岩层条件恰到好处的组合。


得益于增强型地热系统(EGS)的进步,这种情况有望发生改变。该技术通过在高温区域扩大或开辟地下裂隙,将流体注入其中加热,再将其输送回地表——这些流体通常被用于驱动涡轮机以产生电能。


自20世纪70年代起,人们便已开展小规模的增强型地热系统研究工作。此后几十年间,得益于从油气行业借鉴而来的技术,钻探所需的时间和成本大幅下降。这些技术包括:利用加压流体压裂岩石(即“水力压裂”);采用水平钻井技术,以增加流体与热储层的接触面积;以及使用更坚固、钻进速度更快的聚晶金刚石复合片(PDC)钻头。加州斯坦福大学的地热能工程师Roland Horne表示:“这些新技术所带来的变革性影响,无论如何评价都不为过。”


这些创新正推动着对大型商业化设施的投资。其中一个大规模项目是由Fervo Energy公司运营的“开普电站”(Cape Station)项目,该项目位于犹他州米尔福德(Milford)附近,已于9月开始供电。该项目计划到2028年实现500兆瓦(MW)的发电能力——所发电量足以满足约50万户美国家庭的用电需求。


然而,仍有一些障碍需要克服。一些增强型地热系统项目因发生地震而被迫叫停;地质学家认为,这些地震与增强型地热系统作业过程中产生的地下应力增强有关。2017年,一场5.5级地震可能由韩国浦项(Pohang)的一处增强型地热系统设施水力压裂作业引发,造成90人受伤。从此次事件及其他类似事故中,人们吸取了教训。例如,增强型地热系统开发商目前正部署传感器网络,以更准确地预测地震风险,并采用分段压裂技术。该技术通过使用加压流体或化学试剂,在岩层的多个点位进行分阶段、更温和的压裂作业,而非仅在少数几个位置进行压裂。


Horne表示,他预计到2027年,增强型地热系统的平准化发电成本——即发电厂在整个生命周期内生产单位电力的平均成本——将降至每兆瓦时(MWh)80美元,从而具备商业竞争力。国际能源署指出,到2035年,这一成本有望进一步降至50美元/兆瓦时;到2050年,地热能有望贡献全球电力供应的8%。


致力于开发更高效的太阳能电池,也有助于各国通过增加可持续的本土电力供应来提升能源安全。2025年,全球9%的电力来自太阳能,高于2020年的3%。目前的太阳能电池大多以硅为基础,通常能将光能转化为电能,转换效率约为20%至24%。


当阳光照射在太阳能电池(即光伏电池)上时,构成电池的半导体材料内部的电子会被激发脱离,从而造成电荷失衡,产生电压并生成电能。目前,研究人员正在开发新一代太阳能电池,其核心材料是金属卤化物钙钛矿,一类具有高光吸收能力和电荷传输能力的晶体化合物。


叠层电池由钙钛矿层和硅层复合而成,能够将更宽光谱范围内的光转化为电能,其理论转换效率可达45%左右。去年6月,中国太阳能企业隆基(LONGi)宣布,其大尺寸硅-钙钛矿叠层电池实现了33%的转换效率,创下新纪录。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材料科学家Marina Leite表示:“在硅片上覆盖一层钙钛矿,成本极低,却能带来显著的性能提升。”


目前已有少数几家公司在销售钙钛矿电池,但若要实现广泛应用,仍需克服多重挑战。在自然环境中,这类电池的衰退速度比硅基电池更快;此外,它们往往含有具有毒性的铅。铅在电池中起着促进阳光吸收、并使电子在钙钛矿材料内高效流动的作用。研究人员正致力于寻找保护钙钛矿电池免受环境因素影响的方法,同时也在测试可替代铅的无毒材料。


提升储能能力


高效太阳能电池和新一代地热能发电都有助于提升能源安全。然而,随着间歇性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的提高,对存储多余电力的需求也随之增长。大型“公用事业级”电池正日益频繁地接入电网,且往往被部署在风力发电机组和太阳能电站旁;去年全球新增电池储能容量达到创纪录的108吉瓦,较2024年增长了40%。


在这些新增容量中,锂离子电池占据了绝大部分。然而,当应用于大规模电网时,其中大多数电池的储能时长仅能达到四个小时。抽水蓄能(一种清洁能源存储方式)指在电力过剩时,将水从低海拔水库抽往高海拔水库;而在需要电力时,再让水流经水轮机回落至低海拔水库。这种水电形式能够提供更长时间的储能,但其建设选址必须位于海拔落差较大的地区。


对于那些缺乏抽水蓄能所需山区地形、同时又希望提高间歇性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的国家而言,如何实现电能的长期存储正变得愈发重要。液态空气储能(LAES)技术便可在此发挥作用。当风能和太阳能设施产生多余电力时,系统会从环境中吸入空气,经过净化、干燥、压缩、冷却并液化,随后储存在储罐中,时长可达十小时甚至更久。在电力需求高峰期或可再生能源发电量不足时,液态空气会被加热并重新转化为气态;随着体积膨胀,它能驱动涡轮机,从而为电网发电。


日本、中国和英国目前均有小规模的液态空气储能试点电站正在运行。英国曼彻斯特附近正在建设一座规模更大的商业化设施,其储能容量为300兆瓦时。该设施计划分两个阶段投入使用:初期主要用于保障电网频率和电压的稳定,后续则将用于商业化的电力存储。此外,中国戈壁沙漠中有一座储能容量为600兆瓦时的液态空气储能电站,已于去年投入运行。


液态空气储能开发者所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是如何证明其经济可行性,因为该技术直到过去几年才真正实现商业化规模应用。化学工程师Shaylin Cetegen(她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博士学位)针对多种脱碳情景,对几种储能方式的全寿命周期成本进行了建模分析1。她得出的结论是,储能平准化成本(评估储能成本的标准方法)在液态空气储能方面已降至每兆瓦时约60美元,而在锂电池方面则为每兆瓦时120美元。Cetegen表示:“随着我们向深度脱碳的电网转型,液态空气储能能够提供良好的可扩展性、地理布局灵活性、长时储能能力和能源安全性,并展现出颇为诱人的经济潜力。”


在押注那些最有可能帮助各国提升能源安全的技术时,增强型地热系统、钙钛矿太阳能电池和液态空气储能只是众多选择中的三种。难点在于,在相关技术经历多年研发并实现大规模商业化应用之前,往往很难判断哪些技术将在能源系统中发挥主要作用。Borenstein指出:“构建一个涵盖多种技术方案的组合至关重要。”


另一些人不同意这个观点,认为各国政府所面临的预算压力、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以及摆脱化石燃料的迫切需求,使得将研究重点集中在少数几项关键技术上显得尤为重要。Marks指出,当前严峻的能源安全挑战意味着,应将更大比例的资源投入到那些能在短期内产生积极影响的潜在解决方案上。“各国需要思考哪些技术能够在未来10到15年内真正发挥作用,并调整资金分配,将重点集中在这些技术上。”


参考文献:


1.Cetegen,S.A.,Gundersen,T.&Barton,P.I.Energy 337,138469(2025).


原文以“Can green technologies deliver energy security in an unstable world?”为标题发布在2026年11月11日出版的《自然》增刊“自然聚焦-能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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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e|doi:10.1038/d41586-026-0340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