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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学日前宣布将启用“智慧教室系统”,这套系统耗资3152万元,升级改造仙林校区113间公共教室,通过人脸检测、智能识别算法,可实时抓取课堂画面,自动统计迟到人数、实时到课率,甚至是上课时学生抬头率。如果学生到课数据不合格呢?那就将直接影响平日分,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取消课堂考试资格。



文|维舟

争议

恐怕让校方也始料未及的是,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澎湃新闻的标题就代表着那种质疑的声音:《一流学府,何必强求抬头率》。在这个问题上,平日争论不休的网络舆论难得达成一致,纷纷抨击这违背了“自由包容”的大学精神,不应该这样花钱买最新技术来监控课堂。

设想一下,如果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摄像头的注视,且不说你是否感到自在,你还有什么隐私可言?这无异于给师生们戴上了一副电子枷锁,既谈不上“智慧”,也不再是教室,而成了“全景式监狱”。

面对舆论反弹,11月4日南大紧急回应,否认到课率挂钩成绩,宣称已不再统计抬头率,系统未经授权也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但这并未平息争议,不乏有人质问,“不再”的意思,就是承认了之前确实是要统计的咯?至于到课率跟成绩挂不挂钩,上过大学的都知道。

《天才,女友》剧照

有一种声音认为,闹出这么大争议,是学生们误解了“智慧教室”的用意,以为自己连上课抬不抬头的自由都没了,但学生抬头率低,被约谈的其实是老师,所以这个指标原本是用来管理老师、督促改进教学的,那只要说明设计意图并非逼迫学生认真听课,就能消除误会。

这个说法,其实似是而非,因为这次最反感的反倒不是学生,小红书上甚至有不少在读的南大学生诧异:“我觉得体感上几乎没有影响啊,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反应那么强烈?”

很多学生从小到大早已适应了这种密密麻麻的评分考核机制,何况如果说这有争议,澄清动机就够了吗?哪怕统计抬头率是为了督促老师改进教学,那既然这指标如此重要,老师就不会转而向学生施压吗?

其实像这样的课堂监控,很多地方早有了,所以有人不无嘲讽地说:“一流学府现在才搞,三四流高校早就上马了。”用AI管理、改进教学,支持课堂“四率”(到课率、抬头率、前排满座率、互动率),类似做法在国内高校中比比皆是,近几年来逐渐蔓延,采用的学校越来越多,且越是层次低的学校越重视课堂纪律,所以才流传这样的说法:“一流学校抓学术,二流学校抓技术,三流学校抓纪律。”

《善意的竞争》剧照

正因这种现象很普遍,所以这次很多人对南京大学的批评,其实还不在“统计抬头率”本身,而是震惊于:“别的学校也就罢了,怎么南京大学也这样了?”这就是为什么有南大校友痛心表示“母校堕落了”,还有人感叹当年一直遗憾高考没能上南大,“现在看到那份通告,终于释怀了”。

这些话的背后都隐藏着同样的意味:衡水中学也罢了,但一流学府作为捍卫“学术自由”的最后象牙塔,理应坚持更高的标准,这不是“提升教学质量”能解释的。然而,问题也在这里:为什么大学教育里的课堂考核越来越精细?

为什么要考核“抬头率”?

起初,实行这种做法的是在那些军事化管理的中小学里。“抬头率”这一指标最初就是从中小学课堂管理中发展出来的,因为低龄学生的自我管理能力还在培养中,老师就习惯按“抬头”来直观判断学生有没有认真听课。

这种违纪考核,后来发展得越来越细。2021年,河南鹤壁高中一份通告详细列出学生一周内95条违纪情况,从“坐姿不端”“上课睡觉”,到“认真抠手”“抹护手霜”“腿上盖棉袄”等。这一“史上最严违纪通报”引发争议后,校长冯喜亮辩称:“这件事本意是好的,只是(希望)让高三学生上课更加专注,让他们的上课效率更高。”很多学校即便没有AI“智慧教室”,但对学生行为的严密监管同样存在,我儿子在上海的一所中学,有一次我就看到同学记录到他的违纪情况:“在上课时笑。”

《这么多年》剧照

国内高校教学管理中真正普遍引入“抬头率”之类考核指标,也就是近两年的事。这不只是“大学高中化”的征兆,也是因为在教学中出现的一些全新困境。

前一阵我还听一位高校老师感叹:“如今的学生,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倒是很少会逃课,但其实坐在台下,并不怎么听讲。他们好像只是来履行这道流程,无论我讲什么,底下都毫无反应,且不说热烈讨论,连问问题都没有,我就像对着空气在说,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有时让人非常挫败。”

应该说,这种现象也不是现在才有,中国学生在课堂上一贯不活跃,但这个问题之所以近年来越发棘手,一大关键,恰是网络的普及和智能设备的发展。

新一代大学生不但是“网络原住民”,还是“智能手机原住民”,从小就在其中泡大的,信息的检索能力远超前辈。对他们来说,课堂只是汲取知识的一个渠道,但绝对不是唯一的途径,有一种观点甚至要学真知识就不能指望课堂,上网搜TED来自学都更好。

《少年派》剧照

可想而知,这样的学生很难“认真听课”,因为老师课堂上讲的,他们或是早知道了,或是嫌老师讲得太慢,还“水时间”,觉得还不如倍速看录播更高效。长久习惯了这样,你会逐渐变得对正常速度失去耐心,所以才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连在电影院里完整看完一部2小时的电影都坐不住,最好屏幕上能出现一个进度条2倍速推进。

在这种情况下,课堂教学不但要和无数渠道争夺学生的注意力,而且很难有胜算,因为现在的学生不仅眼观六路,甚至内心深处就认定上课只是为了考试过关拿文凭的一道“流程”。其结果,教学仿佛只是师生配合的一出戏:老师讲老师的,学生就假装在那听。

从这一意义上说,考核到课率、抬头率,也算是学校迫不得已的一种强制手段:只有通过这样的外部约束,才能迫使学生不得不来“认真听讲”,然而如果课程本身无法吸引学生,那这种考核手段又会导向进一步的恶性循环,因为被迫出席的学生内心越发认定上课只是一个形式。

想来是正因此,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袁长庚曾说,当下高校日趋普遍的管理精细化,其实反映出“很多大学对现在的学生该怎么管,已经没招了,基本上只能通过强制性,或者可量化的方式去运作”。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量化管理带来的问题比它解决的还多?

《陷入我们的热恋》剧照

教育不能靠量化评估

用到课率、抬头率这种琐碎的量化指标来管理大学生,这乍看起来是令人生厌的控制欲,但反过来看也确实是无能的表现——学校不知道怎么应对信息时代的冲击,也不知道怎么把学生拉回课堂,其结果是有意无意中建立了这样一个等式:教育=管理=绩效=量化评估。

这是一个普遍的困境,但公众未必有深入了解。南大这次只是撞到了枪口上,因为人们的怒火真正的目标既不是南大,也不是具体的某个“智慧教室”或某一项指标,而是忧虑一种精神的丧失:连国内最好的院校都忘记了“教育”的本来目的,不去想着如何给人一个自由探索的环境,只知道用官僚化的技术手段把人管得死死的,这会培养出怎样的一代人?

不管怎么解释,这样一套系统都不是“以人为本”的,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以管理者为本位的:识别到课率、抬头率,都是为了通过量化指标来评估课堂教学质量。这就好比一个园丁通过温度、湿度、光照等指标管理、控制温室大棚里的植物生长情况,本质上是一种工业化生产模式,但这就抹杀了个体的差异,压抑了主观能动性,最终还可能鼓励了形式主义。

《大考》剧照

传统的中国教育之所以一贯强调“因材施教”,就是因为看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性,好的老师必须考虑到这些具体情形,给予最恰当的引导;然而,现在盛行的“智慧督导系统”却恰恰反其道而行之,强调的是标准化,因为对管理者来说,非标准化的教学就很难评价其好坏,机器检测的数据看起来才最客观也最“科学”,避免了人的主观性。此外,它还有一大好处,就是便于管理者免责:毕竟到课率、抬头率都达标了,谁也不能说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似乎倒也有道理,但问题在于,这样的考核结果,只对管理者有意义,对老师和学生不但没意义,甚至适得其反,因为原先那种师生之间微妙的互动,在这个评估体系中完全体现不出来,这就会打击师生的积极性,还会掩盖真正的问题:一个看起来到课率、抬头率都很高的班级,似乎标标准准,但完全有可能学生只是坐在那里,心思却不知道在哪,什么都没学到。其结果,本来想着改进教学质量的“智慧系统”,到头来只是让人们面对监控“扎扎实实搞形式,认认真真走过场”,成了纯粹的形式主义。

教育是一个双向互动的过程,而好的老师尤其善于激发学生的兴趣,主动学习——这一点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因为再好的教材、教具,如果学生本人就是不想学,那你真的没办法灌进他们的脑袋里。真要让学生对课堂感兴趣,恰恰需要强化面对面的互动交流,那才是线上教学无法比拟的。换句话说,AI时代的教育还需要重新定位,老师至少要想清楚课堂教学相比起学生自己上网看TED,独特优势在哪里。

《我们之间没有的》剧照

南大这次在声明中也强调,智慧教室系统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赋能教学,不是“算法凝视”,也就是说,技术最终还得落到“以人为本”,更好地发挥人的潜力,而不是用技术“把人管起来”。实际上,真想提升“抬头率”,再好的监控技术都比不上一个讲课生动、善于和学生互动的好老师,与其用扣分惩罚来逼孩子不得不抬头,不如想想怎样才能让他们自己愿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倾听——那时候,他们才真的能听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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