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黄莹莹
编辑｜许智博
罗遥几乎考虑过所有的毕业规划——实习、直接就业、留学、考研，但不管怎么选择，她发现，自己似乎始终绕不开教育机构。
2024年，18岁的罗遥高考失利后，在复读和入学之间选择了后者，报考了广州一所民办的二本大学。还没踏进校门，她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弥补自己在学历上的劣势，提升就业竞争力？
一张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广告单，给了她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答案：参加培训课程，准备国际注册会计师考试，价格是4万多。
罗遥付了费。
紧接着，名企实习、考研培训、职业规划，这些被包装成通往更好未来的机会，不断以明码标价的形式出现在她的大学生活里。学生们的每一种需求，都对应着一种可以购买的服务。
《燕子不再归来》剧照
罗遥渐渐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些广告吸引的学生。在校园里，教育机构通过讲座、易拉宝、填写问卷等方式向学生渗透。比如，一场讲座结束后，学生的联系方式会被一一记录，学生就成为了销售眼里的潜在客户。
罗遥原本希望通过这些投入为自己换来更多的机会，但这些学费并没有如她预期那样转化为就业竞争力。一次付费实习经历，还差点让她损失上万元。
直到罗遥误打误撞地成为了一家国内知名教育机构的实习生，被诱导发布虚假的英语成绩、打造学霸人设引流，向新生推销雅思、托福课程时，她才意识到，曾经努力辨认营销套路的自己，也变成了教育机构销售链条中的一环。
“规划”成为了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大学生为自己的“未来”提前付费，在这场围绕大学生就业焦虑展开的生意里，罗遥既是消费者，也是参与者。
她仍在找寻出路。
以下是罗遥的讲述。
《我最糟糕的朋友》剧照
夹在录取通知里的广告单
2024年，我考上了广州一家民办二本大学，读工商管理专业。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同时收到了一份教育机构的广告单，翻开折叠页，里面宣传的是国际注册会计师考试（常被称为ACCA）的培训课程，还有我们大学历年校友的信息介绍，以及一个用来提交个人信息的二维码。【编者注：ACCA在国内常被称为“国际注册会计师”，实际上，它的名称为特许公认会计师公会（The Association of Chartered Certified Accountants），是英国具有皇家特许头衔的四家注册会计师协会之一，也是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和国际会计师联合会的创始成员。该公会专门向世界各地提供特许公认会计师（Chartered Certified Accountant）资格专业考试。目前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深圳、香港和澳门设有地方代表处或联络处。英国立法许可ACCA的会员从事审计、投资顾问和破产执行的工作，不过在中国内地，只有中国注册会计师（CICPA）获得法律认可。】
我以为是重要的单子，就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想了解一下这项考试。对方让我提交姓名、年级、专业和电话号码。半个小时以后，一个自称是“L老师”的人加了我的微信，给我打来了语音电话。他一上来就介绍，说ACCA是我们大学和“G教育（下称G机构）”合作办的实验班项目。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张单子是一个教育机构的广告单。不过，他这么说，也让我放松了警惕。
《末路兼职》剧照
紧接着，他问我的未来规划。我如实说了我有出国留学的念头。他就告诉我，培训授课和考试都是用英语，ACCA证书在英国认可度很高，不仅对我学习财会知识帮助很大，还对未来找工作和留学都有用。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抓住了我的痛点——我高考没考好，读民办二本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有点焦虑，他的话让我觉得我得做点什么才能提升竞争力。
不过培训费用要4万多，并且需要一笔付清。我有点犹豫，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见我下不了决心，L老师就提出要联系我父母。他跟我妈通了20分钟电话，一直强调ACCA在国际上认可度有多高，就这么说服了我妈。挂了电话后，我妈问了一下我的意见，我当时也觉得这个证书必不可少。我们一家三口聊了一下，就决定买课了。
《家有儿女3》剧照
这时距离我第一次咨询，不过才两天，紧接着，L老师就催我交钱。交费需要在我们大学的财务处公众号上完成，里面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交大学学费，另一个是交其他费用，点进去就是ACCA的培训费用。L老师打电话催交费时，用的理由是“学校财务处要下班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线上付费怎么还受时间限制？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L老师是我们大学的老师，还是G机构那边的人。后来我发现，他当时告诉我的信息，还有一处和实际情况对不上——他一开始介绍考一门课程的费用只需要800多块，考下来也不是很贵。等真正去考试时，我才发现费用很高。ACCA一共要考13门课，每门考试费从1200块到2000多块不等，如果某一门考试没通过，还需要重新付费。
线上付费当天，L老师给我安排了一个“学管”，说是负责规划并监督我的学习进度。
罗遥的入学注册表
开学之后，大一军训时，学校强制要求我们参加了一些考研经验分享讲座，所有人必须去，教官会一一点名。能容纳500人左右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其中的两天晚上，G机构也做了关于ACCA培训讲座，讲座一结束就有学生上台找老师了解情况，机构就会让学生加微信。留下学生联系方式的方法还有很多，比如报名参加讲座需要填写手机号码、提交关于未来规划的调查问卷。一旦掌握了你的信息，这些机构就会轰炸你的电话、微信，来推销课程。
为了降低学生的警惕性，有时机构会包装演讲内容，比如“怎么丰富你的简历”。也有很多大一、大二的学生报名，我室友就被主办方的人加了微信，约她面谈了1个多小时，就为了给她推销考证课程，价格是1万多。后来因为家长没同意，她就没交这笔钱。
付费实习
我完全没想到，L老师给我安排的学管，还有另一个工作职责，就是向我推销“实习项目”。
我和学管见过两次面，都是在我们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每个新学期开始时，学校会专门把一个类似于资料室的空间划分出来，给G机构的工作人员使用。
《中国合伙人》剧照
2025年3月，我们大一下学期刚开学，学管找我面谈，问我临近毕业的打算，是考研、考公、留学还是实习？我回答：“可能会去找实习。”
对方就突然推荐起了实习机会，还顺势把坐在最后一排办公桌前的销售介绍给了我。那个销售自称Y老师，我一到她面前，她就跟我介绍：“D会计师事务所（下称D所）是中国八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实习含金量很高。”她说的会计师事务所地点在广州，实习时间是暑假，每天还有50块钱的实习补助。我刚好有门专业课是基础会计，想着未来发展方向和专业也是有点相关的，就想要报名。
这个时候，她才告诉我，实习要收费1万1千块。但具体做什么岗位，她没说，只是含混地说做文员的工作。
我犹豫了——我才大一，也不用那么早开始实习。看到我有一些松动，Y老师就开始给我灌输“民办二本层次低”的观念。她故意把我们大学说成三本，话里话外地暗示我的学历跟别人差一大截。她说：“985、211院校的学生大三大四实习就来得及，你大一还不赶快实习，怎么比得上他们？你已经比普通人落后了，出社会之后，怎么找工作？没有企业会愿意招你。”
《欢乐颂》剧照
我被她说得很焦虑，始终没怀疑过教育机构为什么会和会计事务所合作，就特别信任她。她承诺：只要付费，“今年暑假就能去实习”。还一直强调，“实习对考研、留学、就业都有帮助”。说完这些，她给了我一张宣传D所“实习项目”的广告纸。
听完这一套话术，我直接就报名了，只是还没有交费。
离开办公室后，我没有找学校老师咨询。我觉得辅导员和学业指导老师都不能给我太多专业建议，我只问过两个学姐。一个本专业的学姐觉得奇怪，为什么要付钱给别人打工？另一个在ACCA开课仪式上认识的学姐，却劝我要把握好机会。后来我才知道，她是G机构的“校园大使”，相当于校内销售。但她跟我交流过程中，没有透露出任何她是G机构实习生的信息。
跟父母说了这件事以后，妈妈让我再考虑一下，她从来没听说过要付费实习，但其实我有自己的考虑。
我们学校没有给工商管理专业的学生提供对口的实习岗位，找实习只能靠“校（园）招（聘）会”。有很多企业会来学校招人，但是只要大三大四的学生，我们低年级的连投简历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想早一点攒经验，要么自己找实习企业，要么家里有关系。我妈妈可以把我安排到东莞做销售实习生，但我未来想在广州工作，所以就没去。
《谢谢你温暖我》剧照
另一边，Y老师追得也很紧，她不间断地给我发微信消息，强调“名额只有20个”，机会很抢手，“现在只剩最后1个名额了”，如果我还不付费，名额就要留给其他学生了。她说：“你要没办法一次性马上把1万1交齐的话，先给我1千块定金，我帮你预留名额。”
我当时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份实习能不能经得起以后招聘单位的背调。Y老师一看我有疑虑，就发来了两张图片，一张是D所的实习证明的模版，一张是能力认证证书，借此打消我的疑虑。现在回看，实习证明上面都没有企业公章，实在是太扯了，但当时确实就打消了我的疑虑。
我用生活费交了定金。我与Y老师是前一天下午才认识的，第二天下午我就给了她1千块。剩下的1万块，要等到3月中旬才能给她，因为我妈妈把钱存了银行定期，要开了工资才能给我。
Y老师和罗遥的通讯记录
那段时间，Y老师每隔两天就来催我交钱，一次，她看到我换了微信头像，还专门以这件事儿作为聊天的由头，催我交钱。
3月18号，我把钱全部交齐。就这样，我上大学不到1年，就已经花了8万多块了——大学学费是3万多，ACCA的培训课程4万多，付费实习1万1，这还没算生活费。
套路
付完费之后，我就一直等消息，等了一个多月。这期间Y老师没有主动给我发过一条信息。
我也有过疑虑。我去G机构的官网上搜索付费实习项目，没有找到相关信息。我又在小红书上搜了一下，又发现这家机构确实在宣传D所的付费实习，可不同地区收费数额竟然不一样：广州要1万1，其他地区才6千到7千块。
很多有社会经验的学长学姐说付费实习完全没有必要。但我仍然没有被劝退，还是铁了心要去。
4月22号，Y老师终于发来了一条微信，问我愿不愿意提前一周实习——原定的实习时间是7月21日，提前一周就是从7月14号开始实习。我回复“没问题”。
《听说你喜欢我》剧照
当天我和一个法学专业的室友聊起了这件事，室友说“付费实习”是不合规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G机构的销售都是通过私下和学员面谈、发朋友圈去招人，整个过程也会用“项目”、“机会”的表述去代替“付费实习”。
室友帮我看了一下合同，发现里面有很多霸王条款：比如一旦在实习开始前的2个月内退费，就需要扣除手续费。如果是在实习开始前一周取消实习，则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让我最生气的一点是，我发现自己可能被销售的话术骗了。4月23号，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在G机构做“校园大使”的学姐发了D所付费实习的广告，就连用的宣传图和Y老师的都是同一张。宣传图上印着广州塔，周边是高楼大厦建筑群，背景图上嵌着一行字，大概写着：实习生每天有50块钱的补助，“八大（事务所）”机会难得。
我甚至在想，她们是不是忘记屏蔽我了？之前以还“只剩最后1个名额”为由催我交钱，过了1个月，她们却还在招实习生。
我就查了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2024年发布的“百强所”排名，D所排在第12位，G机构宣传的“八大”，和这个榜单上的名次对不上。正好我妈妈有一个在教育机构工作的朋友，我联系了她。她也让我赶快去让机构退钱。
《很想很想你》剧照
综合了各方的信息，4月27号，我向Y老师提出要求退费。
她没有对还在招聘实习生的事情作出解释，而是尝试说服我。对于将D所作为“八大”做宣传这件事，她只是说“百强所”榜单名次每年都浮动。看我坚持要退费，她就以我已经占了名额为由，要扣除20%的手续费，也就是2千2。我拿合同条款跟她对峙——按照合同条款，距离实习日期还剩2个多月，我可以拿回全款。
她这才松口说：“我要去公司反馈一下。”
5月6号，Y老师回复我：“没有办法全款退费。”我说：“那我只能打12315电话了。”5月12号、5月15号，我又分别给她发了信息，她才同意全款退费。整个协商过程持续了将近20天，退款却迟迟没有收到。我给出20个工作日为最后期限，否则就去报警。
《家事法庭》剧照
6月初，我终于收到了退款。
虽然“付费实习”的定金要回来了，但经过这一系列事儿，我对学校的信任基本上没有了。学校和这些校外机构有合作，学生和机构发生金钱纠纷时，学校是不会真正介入的。我听一位G机构的实习生说，学校会从ACCA培训费中抽成不少。他和我是同年级校友，也是培训班的同学，平时负责向本校学生推销课程，比较了解费用的相关情况。
校园生意
去年暑假，一个学姐帮我内推到了一个老牌教育机构（下称N机构）做“校园大使”，实习1个月。内推不用投简历，连一场正规的面试都没有。
我原本以为的实习，是办讲座、组织校园活动，但实际上的实习，就是推销课程。“带教”是N机构的销售，她用腾讯视频和我见了一下，介绍了一下工作内容：我和另外3个“校园大使”一组，负责运营小红书、抖音账号。我们要发布虚构的雅思成绩和复习情况，打造学霸人设，也会发宿舍情况、报到路线、快递地址等大学新生们关心的信息，吸引他们咨询。之后，我们再把新生拉进微信群，分享英语四级、六级复习资料，再询问他们的毕业规划，向有意向的人推荐雅思、托福课程。对方如果感兴趣，就扫码提交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之后由带教销售跟进。
罗遥在N机构做“校园大使”时发布的小红书内容
这和之前G机构的销售联系我的方式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我从被骗的人变成了要去设陷阱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开始摆烂。KPI是每周要给销售介绍3个有意愿买英语课的学生，每介绍过去一个人，我们就可以拿提成。我做了1个月，才拉了几个人。临近开学的时候，我辞职了，后来我们小组的其他3个人也陆续都走了。我们当时运营的那些社交媒体账号也登录不上去了，好像是因为违规被封禁了。
N机构并没有给我实习证明，等我去要的时候，那个带教已经离职了。我们的工资不是由机构统一发放的，而是带教在微信群里转账给我们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么大的机构，怎么连工资都发得这么不正规？
其实不管去哪个教育机构实习、做“校园大使”都差不多。我也有校友在推销G机构的英语课程，套路几乎跟我在N机构经历的一模一样。
这些机构不只在我们学校安排了“校园大使”。我加了一个N机构的“实习总群”，里面有429人，暨南大学、中山大学、华南农业大学等名校的学生都在这里“实习”。虽然这个工作流动性大，但不缺人，只要内推1个人来这里，就能赚50块钱。
《山花烂漫时》剧照
这些机构在学校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年我们学校新生报到时，经济学院报道处附近就立着G机构的易拉宝，行政办公室门口、教学楼里也陆续出现了G机构和N机构的宣传广告。雅思、托福、考研、考公、考证、法考……学校里几乎都有对应的合作机构。宣传方式除了易拉宝、录取通知书附带的广告纸，还有不定期举办的免费讲座。
发现这些套路之后，G机构办的讲座和活动，我都没有再去过，也对教培行业非常不信任。
与此同时，我对未来也越来越焦虑。无论是校友，还是网友，很多人从大二就已经开始实习了，我也想进快消行业。大二上学期，我开始在各大招聘平台、企业官网投简历，陆陆续续投了快200份。有2家新能源车企给了我面试机会，但因为大学的课程安排，我做不到一周出勤5天，没被录取。
广州的实习和工作太难找了，所以我打算报班考研。有了之前的教训，我前后对比了5、6家机构的考研课，发现一家和学校合作的机构价格最低——1万5千块，比从官网上直接买课要便宜1万。我现在已经大三了，一边在继续上ACCA的培训课，一边在上考研培训课，以后想考上海的工商管理专业，可能上海的就业环境会好一点。实习的话，我今年寒假可能还会继续找一下，找不到的话就随缘吧，反正都要考研了。
（应受访者要求，罗遥为化名）
订阅读者专属福利
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
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
排版：小蛙/审核：阿怡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