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驱动，灵动生长——对话金蝶集团董事会主席兼CEO徐少春

优秀的企业家，往往也是持续的管理思想输出者，徐少春便是其中之一。创业三十余年，他带领金蝶从DOS走向Windows、从财务软件走向ERP，再从ERP走向云端，一次次把自己逼到转型的关口；与此同时，他先后提出“中国管理模式”“EBC”“数字战斗力”等管理命题，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中国企业，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管理之道？

AI浪潮之下，管理正在经历一场深刻重构。在徐少春看来，AI正推动企业从按职能分工的组织，走向按任务组合的智能单元；企业苦心构筑的壁垒将被逐步打破。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金蝶开启第四次、也是最剧烈的一次转型——今年5月20日，灵基企业智能体操作系统发布，与之同时提出的，是“灵基管理思想”，凝练为五大核心理念：认知驱动、生生不息、一企一模型、实时经营会计、碳硅共生。

这五个词该如何理解？10月上旬，徐少春向笔者分享了他对AI时代管理的系统思考。他认为，过去一百多年的管理史，本质上是一部不断把人标准化的历史；而AI正在让更多重复甚至复杂的工作交由智能体完成，为释放人的创造力和潜能带来新的可能。——“人不能再成为机器，还是要回到人本身”。寻找中国管理之道，这条主轴三十多年没有变，变的是范式。“认知驱动，灵动生长”，这是他给AI时代中国企业的解题思路。

徐少春的思想输出，不是AI时代才开始的——灵基只是过往那条主线的延伸。为什么叫“灵基”？五个理念从哪里来，彼此是什么关系，对话要从思想源头讲起。

Q：从早年的中国管理模式，到EBC、数字战斗力，再到今天的灵基，如果把您过去近二十年的探索串起来，贯穿始终的主轴是什么？

A：就是寻找中国企业的管理模式，寻找中国管理之道。我创业时是个程序员，后来带领金蝶从财务软件做到企业管理软件，迄今服务了七百多万家企业。技术是确定性很强的，管理却既有确定性，又有不确定性——它既是科学，也是艺术。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中国管理之道，也在寻找自己的人生之道。模型在变，思想在变，范式在变，但这条主线一直没变。

Q：为什么您把最新这套管理思想定义为“灵基”？

A：这个名字是跟AI互动出来的。我们特别强调认知，而人的认知就是灵感；人和AI结合，一个是碳基、一个是硅基。所以第一个字是“灵”，第二个字是“基”。另一个原因是，在内心深处，我觉得AI的本质不是AI，还是我们人——人有灵魂、有灵性，有一颗真心，这是无穷无尽的创新源泉。灵机一动，就释放无限潜力。“灵基”两个字就这么定了。

Q：灵基思想是您在服务中国企业的过程中，在哪个最痛的点上长出来的？

A：过去的ERP是流程驱动的，把人按在确定性的端到端流程里执行。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有主动性的人本该在环境变化时释放创造性，流程却定死了。企业越大，包袱越重，固化的流程驱动久而久之成了管理负债。企业做数字化本是为了更灵活地应对外部变化，结果反倒成了数字化的奴隶，生长被束缚，活力也就无从谈起。而AI时代，很多重复性工作，甚至一些较为复杂的工作都可以交给AI来执行，把人进一步释放出来，就有了另外的可能。

Q：灵基的五大核心理念，是从一个根上长出来的，还是各自分散的？它们之间是什么样的逻辑关系？

A：灵基就像一棵树：树根是认知驱动，树干是一企一模型，树干的年轮就是生生不息，给树冠供应的养分是实时经营会计，而树冠本身，就是碳硅共生。

在灵基的五大核心理念里，“认知驱动”排在首位。徐少春认为，认知是AI时代唯一的杠杆。企业AI转型首先是一场认知转型，其次是管理转型，最后才是技术转型。那么认知驱动到底改变了什么？当机器正变得越来越像人，人又该站在什么位置？

Q：现代企业管理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流程驱动之上，而灵基把“认知驱动”放到了企业核心引擎的位置。在您看来，流程驱动和认知驱动的根本差别是什么？

A：过去一百多年管理的发展史——从泰勒把人看成机器、按标准动作作业，到后来的X理论、Y理论，再到上世纪90年代的流程重组和数字化，强调的始终是标准化、机械化。

但AI时代不一样了，很多活儿可以交给AI。人干什么？应该不断挖掘自己的意图和创造力，提出更好的问题。所以AI时代管理模式最大的不同，就是完全释放了人的潜能。过去人成了机器；工作被机器替代以后，人不能再成为机器，还要回到人本身，创造、创新，为客户创造更多全新的价值，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美好。

当然，释放不等于放任，我们要守住主权，要进行价值判断。关乎公司生死、影响客户利益的重大决策，主权要牢牢握在人手里。

Q：能不能以自己的工作举个例子？有报道说，您现在日均消耗token约3000万，最高峰能达到8000万甚至1个亿。对比没有AI之前，您的工作有哪些变化？

A：我现在天天与AI共舞。一大早，AI推给我市场洞察，都是自动化的定时任务；八点左右，能看到很多决策建议、新的机会，它都会提示。上午我更多看重大客户动态，大部分时间与AI共同工作；下午更多是与人工作。到了晚上，灵基会推给我一天的安排，我会对这一天做一次自我反思和复盘。

我的感受是：借助AI越多，我想的问题越深，决策效率越高。因为AI提供的是全量、最新的信息，帮我去掉困扰和遮蔽；反过来也逼我提出更好的问题、有更深的认知，逐渐形成一个AI认知飞轮。

如果说“认知驱动”是根，那它长出来的东西总要落到企业形态上。灵基另外几条理念，大多落在这个层面：管理软件要不要继续给企业一套现成答案？会计为什么会被摆到这么重的位置？人跟AI一起工作久了，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Q：“一企一模型”是灵基思想里很有突破性的一个理念，它是基于什么背景提出的？

A：金蝶过去为七百多万家企业提供管理软件，背后是一个标准的管理模型，即最佳实践，是从各行各业的企业实践当中总结出来的；企业有个性化需求，就做定制化开发，用平台集成。不过它整体是固化的、标准化的模型，虽然会定期更新换代，但更新周期长。

到了AI时代，我们提供一个最基本的管理模型，你每一次提问就形成你的上下文，这些上下文不断成为你的知识、并实时更新。这就使得每个企业有机会打造一个生生不息的管理模型——越用越聪明，越来越属于它自己。这就是“灵基”的那个“灵”：越用越灵、越用越个性。

Q：在五大核心理念里，“实时经营会计”是非常特别的一条。其他几条都容易让人联想到AI带来的管理变革，但会计听起来更偏传统财务，离管理范式变革更远。您为什么把它单列出来，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A：因为会计是对经济活动进行反映和监督的工具。企业里做很多事都要用货币衡量价值，任何组织都需要，所以会计不只是财务的核心，也是业务管理的基础。

智能体操作系统也必须把会计作为重要基础，让组织中任何团队做任何活动都能被记录、被反映。每一个业务活动发生的同时，就有对应的财务镜像同步生成，从而使企业的经营决策更加高效和容易。

而且传统会计做不到真正的实时，AI时代可以——它成为企业模型的新输入，模型能及时反应，也就有了灵性。况且，现在AI很大程度上已经可以监督、可以管理了。这就是我把它单列出来的原因。

Q：您把善用硅基能力的碳基人称作“灵基人”。那么，“灵基人”跟过去常说的“数字化人才”，本质区别在哪里？

A：过去只是人在干活、系统在记录；现在是人和AI都在干活。这是最大的不同。我们成了一种新的工作方式：与AI共舞成为常态，始终有AI伴我们左右。人则要提高认知，让创造力、想象力、决策力更强。所以灵基人是一种新人类。

话题落回企业，效率是绕不开的一个词，但很多公司用上AI，个人效率确实上去了，组织整体却没快多少。问题出在哪里？在徐少春看来，原因要到更靠前的一个位置去找。这也是他给自己的定位：要做的不仅仅是AI转型的支持者，更是首席实践官。

Q：埃森哲《2026中国企业数字化转型指数》里有一组数字——88%的中国企业已经跨过先进AI应用试点阶段，但真正实现显著价值转化的只有14%。大部分企业卡在哪一步？

A：卡就卡在这里：个体效率上去了，组织效率却没跟上。这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管理问题，企业没把自己变成AI原生组织。

所谓AI原生组织，就是：岗位不再是岗位，而是任务；部门不再是部门，而是智能单元；不再只是人在工作，而是人机共同工作。还有整个组织的认知，比如，AI不是为了优化流程，而是为了消灭流程。这类范式不改，组织效率自然不会提高。

此外，一把手还要改变认知，亲自实践、亲自使用，成为一个首席实践官。只有你用了，才有感知；有感知，才会改变认知，才会推动组织改变。领导者如果还像过去一样高高在上——“你们去做吧，做好了，我表扬你”——就成不了AI原生组织。

Q：往长了看，比如过五年、十年，大家再提起这套灵基管理思想，整个行业如果只能记住一点，您希望是什么？

A：就是认知驱动。我常常用金字塔来形容企业的组织转型：有运营转型、产品转型、生态转型、管理转型。但要真正转型，最底层要有认知的转型。认知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