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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凭借《坠落的审判》受到全球瞩目，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已经成为近几年最受关注的德国演员之一。今年，她一连有五部电影与观众见面。一方面，她受到好莱坞的热情邀约，参演多部明星云集的大制作，包括与瑞恩·高斯林合作的科幻电影《挽救计划》，以及与汤姆·克鲁斯合作的新片《挖掘者》。另一方面，她也继续与欧洲电影作者合作，主演风格鲜明的艺术电影。
其中，《罗斯》绝对是最值得一看的作品。影片在柏林电影节首映后便备受好评，惠勒也凭借这部电影获得最佳主角银熊奖。影片随后陆续亮相今年的北京和上海国际电影节，放映场次一票难求。
最近，影片已经在线上发行，终于可以让更多的观众有机会观看这部作品。虽然它讲的是400年前的故事，但在今天依然让人震撼不已。
文｜杨祖占
一个女性穿上裤子的代价
《罗斯》的故事发生在17世纪德国的一个偏僻村庄。经历了三十年战争的动荡，这里满目疮痍，一片萧条。
一个退伍士兵从战场归来，神色凝重，半张脸因为中弹而扭曲。士兵告诉村民，自己继承了这里的一座庄园，并拿出了齐全的证明文件。就这样，士兵住进了荒芜已久的庄园，开始修整房屋、开垦土地。
《罗斯》剧照，下同
电影没有故弄玄虚，而是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女人假扮男人的故事。观众由此始终站在她这一边，看她如何瞒过所有人，也与她一同感受谎言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
她叫罗斯，在孤儿院长大，服过十年兵役。不知道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有意为之的伪装，她像男人一样说话、行动，站着小便。白天与男人们一起干重活，晚上则独自睡在小隔间里，小心守住自己的秘密。
渐渐地，罗斯凭借勤劳和能力，赢得了村民的尊重与认同。然而，随着她与当地女子苏珊娜结婚，原本小心维持的秘密，也开始面临更直接的考验。
冒用身份，是犯罪题材中的常见母题。从《天才雷普利》到近年的韩剧《安娜》、美国电影《萨特本》，主人公都试图借助虚构的身份和经历，进入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以此获得财富、地位，尤其是社会认可。这些故事都指向相似的社会困境：一些人习以为常的生活，另一些人却只有通过欺骗才能获得。
而罗斯并不奢望跻身上流，只想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安稳、独立地生活。她让人想到花木兰，都曾女扮男装、上过战场，但两人的结局却大相径庭。花木兰的故事最终以团圆收场，“替父从军”的孝道赋予了她的行为以正当性，也使她免于因隐瞒身份而受到惩罚。而罗斯无依无靠。她的伪装不是为了履行某种更高的道德义务，而仅仅是为了自己。在她所处的社会里，这样的愿望似乎不足以换来谅解。
当她的身份暴露之后，村民们瞬间收回了往日的尊敬，集结在她家的门前，要求她脱裤验身。罗斯试图逃跑，却最终被抓，遭到严厉的审判和处刑。
罗斯的故事并非凭空虚构，而是综合了历史上许多真实人物的经历。导演马库斯·施莱泽（Markus Schleinzer）决定创作这部电影，源于一次特别的生日祝福：一位历史学家朋友打电话向他道贺，顺便告诉他，250年前的这一天，一位德国女性因为穿裤子、假扮男人而被处决。
从那以后，施莱泽开始对这类故事产生兴趣。他花了数年时间，研究历史上数百位以男性身份生活的女性，发现她们的动机各不相同，但都是为了摆脱原有身份的限制。有人为了逃离包办婚姻或性暴力，有人为了接受教育、获得更好的工作，有人为了参军报国，也有人可能是性少数群体。
而对罗斯来说，她的愿望其实十分朴素：让自己的人生多一些可能。正如她在受审时所说，她并不是想成为男人，只是觉得自己也可以这样生活——
“穿上裤子更自由，干什么都容易些。”
一个直指当下的寓言
《罗斯》的叙事相当简洁。它既不刻意讨好观众，也不依赖娱乐设计，而是仅凭故事和表演的张力，就能紧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与此同时，简洁并不意味着简单，影片在形式与细节上的诸多选择，都包含着导演明确的思考。
马库斯·施莱泽曾长期担任选角指导，与奥地利电影大师迈克尔·哈内克（Michael Haneke）合作多年。他独立执导的作品也与哈内克的电影有相似之处：善于借助沉默与静态镜头，为观众留下思考和回味的空间。
施莱泽在采访中表示，他不想拍一部历史电影，也不想追求博物馆式的审美，而是希望触及故事的本质。之所以采用黑白影像，也是为了简化视觉元素，让观众将注意力放在人物及其处境上，而不是年代布景与美术装饰。
影片同样避免直接展示暴力和裸露，拒绝将人物的苦难变成供人观看的刺激。实际上，故事中的暴力痕迹无处不在。罗斯刚一出场，脸上的疤痕就显露出战争留下的创伤。后来，她遭遇的轮奸、酷刑，以及死后尸体被肢解、焚烧的命运，都只通过语言交代，没有被转化为直接的视觉展示。
在导演看来，影像是负有道德责任的。电影需要讲述暴力造成的悲剧，但也要避免重演暴力，让人物的身体再次成为被观看和侵犯的对象。
“我看过太多女性被强奸的电影，我不想再看了。但同时，不去讲述也是错误的。我还看过很多关于异装的电影，荒谬之处在于，揭露身份的过程总是通过身体来表现。时至今日，这主要是因为这样能让人感到刺激。我不认同这种做法。即使不展现罗斯的裸体，她的故事也依然完整。”
这种克制并没有削弱故事的冲击力，反而使观众更清楚地看到，真正摧毁罗斯的，并不只是几次具体的暴力，而是一套不容她存在的社会规则。而这场四百年前的悲剧，似乎仍然在以某种方式延续着。
片中有一场令人难忘的戏。村民们围在罗斯家门口，要求她脱下裤子证明自己的男性身份。罗斯则向他们一一列数自己这些年付出的劳动，以及给予人们的帮助：她用双手开垦荒芜多年的土地，种出粮食，把破败的房屋翻修一新，向村民支付报酬、分享收成。更不用说，她此前还曾服役十年，为国作战。
然而，这一切仿佛都必须以一个受到社会认可的男性身份为前提，才算数。一夜之间，那个勤劳、能干、值得信赖的人消失了。人们眼中只剩下一个愚弄他们的骗子，必须要让她受到严惩。似乎只有将这个有“污点”的人彻底羞辱、推倒，众人才能洗刷自己的耻辱，完成一次集体的道德净化。
《罗斯》固然是一个关于女性的故事，但它的追问并不止于性别，也关乎一个人是否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它不仅是一篇控诉父权压迫的历史檄文，也是一则指向当下的寓言。它质疑的是一个排斥异己、不容越界的社会，也捍卫着一种基本的权利和尊严：每个人都应当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而不必仅仅因为越出了社会为自己规定的位置，就遭到羞辱与审判。
一次震撼全球的表演
《罗斯》的成功，离不开女演员桑德拉·惠勒的精彩演绎。导演马库斯·施莱泽说，他在创作剧本时，就已经将惠勒视为主演的第一人选。他认为惠勒的天赋惊人，表演极度真诚，而且毫不矫揉造作。
惠勒的演技其实从很早就受到认可。2006年，28岁的她就凭借电影《安魂曲》荣获了最佳女主角银熊奖。2016年，惠勒主演的《托尼·厄德曼》在戛纳电影节口碑大爆，她的表演也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2023年，《坠落的审判》和《利益区域》两部高分电影让惠勒迎来了事业里程碑。而在今年，除了《罗斯》以外，惠勒在热门电影《挽救计划》《故土》《挖掘者》里，也都格外引人注目。
《坠落的审判》导演茹斯汀·特里叶（Justine Triet）曾形容她是一位“如此透明的演员”，但同时又“让人捉摸不透，总是与众不同”。这正是惠勒的表演最独特的地方：能够用很直接的方式，演出一个复杂而难以看透的人物。她不靠夸张的姿态和表情刻意营造神秘感，而是表现得像纪录片捕捉真实人物那样，让角色的暧昧与矛盾自然显露。
惠勒出演《茜茜与我》剧照
惠勒说，对她而言，表演中最重要的是思考，因为思考会引发身体的反应，转化为情绪、表情和肢体形态，“我觉得，如果一个想法足够强烈、足够准确，你不必额外做什么，它就能被读出来。即使它不是可见的，你也能感到某些东西正在变化。”
对于罗斯这个女扮男装生活的人，惠勒没有刻意区分所谓男性与女性的气质，反而是尽量避开一些刻板印象。她认为服装本身就有助于表演，束胸、佩戴假体、穿上男人的裤子、厚重的鞋子，仿佛是一整套仪式，决定了自己该怎么行动。
而且她在观察中发现，男人们的动作各不相同，并不存在某种统一的“男性特点”。所以在她看来，重要的不是演出一套明确的“男性化”动作，而是要演出罗斯的沉静和审慎。因为这是一个经历过战争、时刻担忧身份暴露的女性，她会始终留意周围的动静，判断危险可能来自哪里。她将那些关于性别的标签放在次要位置，使得观众首先看到罗斯这个人。
影片的结尾里，惠勒展现了全片最动人的表演。因为这时的她需要同时呈现愤怒、痛苦和负罪感，以及新的笃定。
《罗斯》剧照，下同
让罗斯愤怒的是，身份暴露后，她的故事和个人形象迅速被世人扭曲、捏造和想象：地方官对她的动机进行各种夸张的揣测；街上市民分发的宣传小册，猎奇地讲述罗斯女扮男装的内幕。
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隐瞒给他人带来的伤害，尤其是被卷入这段婚姻的苏珊娜。苏珊娜在知晓秘密后，很大程度上给予了罗斯理解与支持，但也因这段关系受到牵连，最终被处死。
在一切无法挽回后，罗斯也逐渐生出一种坚定。她开始专注地书写自己的人生，试着平静地面对死亡、面对人言的歪曲。她无法阻止别人审判自己，却仍试图留下自己的讲述，不愿仅仅成为别人笔下的异闻。
影片最后凝视受难者面孔的方式，让人想起德莱叶的《圣女贞德蒙难记》。它把罗斯从人们口中的“骗子”，重新呈现为一个遭到权力审判、却仍具有尊严的人。在长达一分多钟的镜头里，罗斯说出了最后的辩词：
“今天我忽然想到，也许我们根本不是上帝造出来的，我们只是自己想出了自己，也创造了自己。想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了。我已经走到了这里，也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惠勒的脸庞成为观众最后凝望的画面。她在这一场景中依然克制，没有将罗斯演绎成一个简化的受难者，也没有把她塑造成高大的英雄，而是直到最后，仍然让这张脸上保有复杂的情绪和鲜活的人性。
这种表演与影片的风格相得益彰。导演以克制的影像避开猎奇，演员则以不事雕琢的方式呈现人物。两者共同将故事从“一个女人如何假扮男人”，推向了更深一层的问题：一个人究竟该如何定义自己，又由谁来决定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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