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网上有个流传很广的段子：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随机刷新出一个中国人。
如今，这个段子似乎也有了一个外国游客版。在中国，越来越多的小地方出现外国游客的身影。外国人来中国旅游，目的地正在从北京、上海等热门城市，向更多内陆城市和特色小城延伸。
小禾就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刷新了外国人的面孔。今年夏天，她去了一个叫做松潘的小城旅游。
这是一座位于四川阿坝州的小城，地处川西高原，是前往黄龙、九寨沟等景区的重要节点。2024年8月，川青铁路镇江关至黄胜关段开通运营，松潘站投入使用，从成都东站乘高铁前往松潘，最快不到两小时。
到达松潘的第二天，小禾通过社交平台找到一家提供骑马体验的农家乐。她被带到县城外十多公里的一处山谷骑马，突然听见对面山坡上传来几声招呼。
抬头一看，对面山坡上是正在骑马的外国人，“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小孩，一人骑着一匹马，非常热情地冲我招手。”
小禾有些意外，“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大多数中国人都不一定会到这儿来。”
在松潘骑马的外国人，图源：受访者提供
2026年上半年，去哪儿平台上，持非中国护照旅客预订的入境航班目的地已经覆盖国内160个城市，稻城、格尔木、井冈山等20个城市成为新增目的地。
当旅行目的地从大城市延伸到更多陌生的地方，一个实际问题也随之浮现：中国的旅行服务，能不能跟上外国游客不断延伸的脚步？
这既关系到游客能否方便地完成旅程，也关系到入境游的消费机会能否惠及更多城市。
外国人来中国玩，要做多少功课？
2026年上半年，中国入境外国人达到2291.4万人次，同比增长20.4%；免签入境外国人达到1781.5万人次，同比增长30.6%。游客不断增加，目的地也更加分散，但入境游在整体的配套服务仍存在一些堵点。
小禾在去松潘之前，先飞抵成都天府机场。机场有直达市区的高铁，她在机票高铁检票口看见两个背着旅行包的外国人，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纸质单。
“估计是在直接在现场买票给的凭证单，现在也没有纸质车票了，大家都是手机购票了直接刷身份证进去。”
两人站在闸机前反复刷票，机器却毫无反应。眼见身边的人流不断通过，工作人员最终用四川话招呼他们走人工通道。
“从这个细节来看，中国的便利性，有时候对第一次来中国的外国人来讲反而有点麻烦。”小禾笑着说。
外国友人体验成都地铁
这也让人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外国人准备来中国旅行，出发前需要做多少功课？
在YouTube上，旅游博主Adventures of Lauren & Jason 于2025年10月发布了一条名为《Travel to China in 2026? WATCH THIS FIRST!》的视频。两位博主在中国旅行了五周，随后专门制作了一份来华指南。通过这条视频，我们可以梳理出一篇外国人来华前48h的准备清单。
从签证、高铁购票、酒店预订，到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设置、落地后的网络连接，再到打车软件和地图的使用，这份指南几乎涵盖了外国游客来华前需要了解的主要事项。
对中国人来说，这些事情日常普遍。但对第一次来中国的人来说，却可能需要提前研究，甚至反复尝试。
携程《中国入境游发展报告2026》也提到了类似的问题。报告指出，入境游客在行前阶段可能面临信息不对称、攻略不足、多语言内容匮乏等困难；抵达之后，交通接驳指引、支付、退改规则，以及外语导览和多语种服务，也可能成为影响旅行体验的因素。
YouTube旅游博主“SP旅游记”在介绍中国旅行体验时，也用一句话概括了这种感受：“It's very digital and built for locals, so without some preparation, even simple things like ordering food can feel a bit confusing at first.”（这里数字化程度很高，且主要是为本地人设计的，所以如果不提前做些功课，一开始连点餐这类小事都得有点懵。）
随着入境游客持续增长，如何让外国游客更方便地完成一趟中国之旅，正在成为一个需要逐步解决的问题。
使用手机支付的外国游客
从支付到出行，中国服务正在补课
近年来，中国持续推进入境旅游便利化，外国游客在中国旅行时的一些细微变化，也被越来越多城市居民注意到。
琳琳在杭州做陪玩陪拍，平时通过社交媒体接单，带着客人逛杭州、拍照片。她发现，自己带客人去一些本地小店时，常常能碰见外国游客。
去年，她去吴山广场附近一家卖咸豆浆的小店，店里只有七八张桌子，却有三分之一左右坐着外国游客。结账时，她注意到，不少外国游客没有使用现金，而是直接扫码付款，使用微信支付或支付宝。
小禾在成都也有类似的感受。尽管在天府机场遇到过外国游客无法顺利通过闸机的情况，但在成都东站，她又看见了另一番景象。
不少外国游客背着大号登山包、穿着户外装备，准备继续前往周边地区。进站时，有人拿着护照办理核验；到了网约车上客点，也能看到外国游客用手机叫车。
从杭州的小吃店到成都的高铁站和网约车上客点，越来越多外国游客开始使用中国本地居民熟悉的支付和出行服务。
这些变化背后，是过去几年从政策部署到服务落地的持续推进。从2023年下半年起，中国逐步扩大免签入境范围，同时围绕外国游客在华旅行的实际需求，持续改善支付、通信、城市交通、跨城购票、住宿登记、购物退税和多语种服务等环节。游客在旅途中遇到的具体问题，正在成为相关服务优化的着力点。
中国入境游部分便利化政策或措施梳理
把这些政策放进一位外国游客的行程里，变化会更加直观。
出发前，他可以查询自己是否符合免签或过境免签条件。抵达中国后，可以在提供相关服务的机场办理通信业务、兑换人民币，或者用境外银行卡绑定支付宝或微信支付。
购物时，符合条件的游客可在退税商店达到门槛后申请离境退税，部分商店还支持现场即买即退。
市内出行也可以直接使用支持多语种服务的打车软件，或者按当地规定刷银行卡乘坐公共交通；跨城旅行也可以通过铁路12306英文网站或App，靠护照购买车票。
支付、退税和铁路出行等环节的变化，也能从数据中得到印证。
2024年上半年，超过500万名入境人员使用移动支付，同比增长4倍，交易金额超过140亿元。2025年，离境退税起退点从500元降至200元，当年全国退税商品销售额接近翻倍。2026年上半年，全国铁路发送外籍旅客1231.4万人次，同比增长33.6%。滴滴数据则显示，2026年春节假期，入境用户打车订单量同比增长74%。
便利化措施的经济意义，也逐渐显现。2025年，中国入境游客总花费达到1311亿美元，同比增长39.2%。
随着入境旅游市场持续恢复，相关消费仍有进一步增长的空间。《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中国每年接待入境游客力争达到1.9亿人次，入境旅游总花费达到1500亿美元以上。
图源：《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
这块不断变大的消费蛋糕，最终会流向哪些城市和行业？这还取决于游客在中国如何旅行、在哪里停留、愿意为哪些体验买单。
入境游的下一站，轮到哪些城市？
谁会成为外国人入华的第一城？从目前的游客选择来看，上海等国际门户城市仍然占据优势。
如果把去陌生的国度旅游看作一场打怪升级，那么以上海为代表的大城市，往往是一个相对友好的新手村。
国际航线密集，旅游服务成熟，越来越多日常场景也开始支持国际支付，对初次来华的游客来说，这些条件能减少不少陌生感。
去哪儿旅行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外国游客最喜欢的国内目的地城市前五名依次是上海、北京、广州、深圳、成都；前十名还包括杭州、厦门、海口、青岛和重庆。
2026上半年入境游热门城市TOP20
澎湃研究所《中国目的地》团队分析了2024年Reddit、YouTube和Google Maps上的约25.5万条内容。
报告选取了当年7月15日144小时过境免签政策适用的21个口岸城市，分析住宿、餐饮、交通、支付、景区和商圈等六个方面的评价。上海、北京、昆明、广州、成都的相关评价总量位居前列；按照优点评价与缺点评价的数量关系，成都、西安和广州表现较好。
大城市的优势，有时藏在一个很小的细节里。如果你现在去上海坐地铁，留意一下闸机正侧面靠下的位置，就会发现那里贴着银联、Visa、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JCB等支付标识。
自2025年6月28日起，上海轨道交通银行卡刷卡过闸试点扩展至全线网。乘客持符合条件的主流芯片闪付卡，或使用符合要求的手机Pay，就能在各车站直接刷卡进出站。
图源：央视新闻
2026年上半年，上海接待境外游客531.49万人次，同比增长27.82%；同期境外人士在沪银联交易笔数增长98.6%，交易金额增长72.0%。
上海这样的城市，已经有一套相对成熟的方式接待外国游客。
但中国的入境旅游还有另一面：越来越多游客开始走进特色小城，寻找不同于大都市的旅行体验。对这些城市来说，缺少密集的国际航线和广泛的国际知名度，是一道现实门槛。它们有没有机会让外国游客专程前往？
阳朔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1973年，阳朔随桂林旅游接待对外开放，早期主要是作为桂林旅游线路中的一站。1984年，澳大利亚出版的《孤独星球》首次介绍阳朔，推动这座小城进入更多海外背包客的视野。根据当地县志记录，当年阳朔接待外国游客21.95万人次，是1983年的10倍。
此后，一批西方自助游客来到阳朔。他们住在西街附近的旅馆，在街边餐馆吃饭，租自行车沿着乡间道路骑行，也会走进村庄、到农家体验当地生活。随着游客与居民长期互动，西街逐渐形成适应背包客需求的住宿、餐饮和服务网络，阳朔也在海外旅行者之间积累起口碑。
四十多年过去，阳朔的旅游产品仍在继续变化。2025年阳朔全年入境游客60.6万人次，同比增长66.8%。而今，当地除了发展民宿和研学，也在拓展攀岩、桨板、越野等户外活动，并通过国际赛事吸引海外参与者。
从桂林旅游线路中的一站，到海外游客熟悉的目的地，阳朔走出了一条不同于上海的路径：依靠山水资源吸引游客，再以长期积累的旅行服务和海外口碑，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愿意前来。对于其他特色小城来说，这也是一条值得观察的发展路径。
阳朔西街商铺里的外国客人
结语
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是，近几年入境游持续升温，但消费潜力仍有待进一步释放。
2025年，中国入境游每人每次国际旅游收入为357.3美元，仅相当于全球平均水平的29.1%。这意味着，除了吸引更多外国游客来华，如何让他们在旅行中获得更丰富的体验、愿意停留更久，也值得关注。
对一座城市来说，拥有吸引游客的资源只是起点。旅游学者Ritchie和Crouch在2003年出版的《The Competitive Destination：A Sustainable Tourism Perspective》（《竞争性旅游目的地：可持续旅游视角》）中提出，旅游目的地的竞争力还受到目的地管理、基础设施、服务供给和长期发展规划等因素影响。
随着外国游客探索中国的脚步延伸到更多城市，拥有特色资源的地方也有机会进入海外游客的旅行清单。但如何让海外游客发现一座城市、顺利抵达，并在当地找到值得体验的内容，决定着这种关注能否进一步转化为旅游消费。
对于更多中国城市来说，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把自身的特色转化为持久的目的地吸引力，让入境游带来的消费机会真正落到当地？
谁会成为外国人入华的下一座热门目的地？这有待更多城市书写自己的答案。
作者|田伟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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