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吧，没什么好的感觉。”

一次线上咨询中，一对夫妻向性咨询师陈文标讲述他们的性生活。两个人在性行为中都很紧张，迟迟无法顺利完成，也因此影响了生育计划。

《婚姻的两种猜想》剧照

“你说没有什么好的感觉，能多说一点吗？”陈文标问这位女士。

“就，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他摸我的时候动作非常粗，太快了。”

陈文标请她演示一下。女士伸出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模仿丈夫抚摸的动作。随后，他转向丈夫，问他为什么会紧张。

“我一看她皱眉头的时候，我就紧张。”

“你会担心什么？”

“会弄痛她，或是她会不会失望。”

但这位妻子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皱眉，也没有觉得疼痛。陈文标建议他们约定一个信号：如果妻子真的感到疼痛，就拍拍丈夫的大腿，不必让丈夫时刻猜测她的表情。

这是陈文标工作中常见的一种情景。来访者往往带着笼统的问题求助：没有感觉、表现不好，或者无法顺利地做爱。陈文标会持续提问，让他们说清具体的感受，以及这些感受如何影响两个人的互动。有时，他也会借助生殖器官模型讲解身体知识，或者布置练习，让来访者学习感知身体。陈文标如今住在泰国清迈，网名蕉叔，主要在线上提供咨询服务。他说话轻柔和缓，谈起性来语气稀松平常，让听的人能够放松下来。

把性生活中那些细微的感受，如此坦白地讲给一个陌生人听，在20年前的华人社会还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童嵩珍是最早进入这一领域的探索者之一。她原本在中国台湾的大医院做护理师，一干就是12年。2004年，她进入台湾一所大学的人类性学研究所，学习性治疗。

《今晚一起为爱鼓掌》剧照

当时，性生活障碍的诊疗主要集中在泌尿科，关注的也更多是男性的生殖功能。童嵩珍记得，那几年改善勃起功能的药物“伟哥”在市场上非常受欢迎，给泌尿科带来了丰厚收入，不少医生倾向于直接开药，只要患者能够产生预期的生理反应，就认为解决了问题。

童嵩珍觉得，人的性生活问题显然不只限于器官能否正常运作。“有些男性自慰时正常，与伴侣性交时却遇到困难，原因与不同性行为中的刺激方式有关；还有一些人，身体功能并无明显问题，却久久不敢向伴侣表达自己的需求。单纯服药或者手术，并不能解决所有这些困扰。”

她前往美国和德国，系统学习相关治疗方法，尝试将心理咨询、身体指导与医学诊疗结合起来。2006年前后，她在台湾与一家医院合作设立“性福门诊”，慢慢做出名气。

2013年前后，童嵩珍受邀到武汉的一家男科医院开展性的综合治疗。她记得，刚一开诊来的人就很多，有时一天要见八九位来访者。许多人都已经在医院做过检查，生理功能没有明显异常，却依然无法拥有满意的性生活。后来，她的团队把工作室开到北京、上海和深圳，累计接诊上万例来访者。她的诊疗有一套固定流程，先了解生理功能，再讨论心理困扰，最后进入伴侣关系。

性治疗师童嵩珍在与个案会谈（受访者 供图）

童嵩珍是从医疗体系里发现未被满足的需求的，比她晚进入这一领域的陈文标，最初则是在自己的生活中体会到医学的局限。陈文标在一个氛围保守的家庭长大，成年后，他对自己的性缺乏信心，想寻求医生的帮助。但那些描述性功能障碍的医学名词，比如早泄、阳痿，看起来像对一个人“有问题”的宣判，让他觉得“被吓到”。

而且，医院只管“功能”，不管“感受”。他举例说，一位妻子抱怨丈夫射精太快，自己还没什么感觉就结束了，但医生检查后发现，丈夫性交能持续三五分钟，不符合早泄的医学诊断标准（一分钟），就会告诉他们一切正常，可以回家了。陈文标觉得，医生的判断也没有错，只是身体是否健康，与两个人是否拥有满意的性生活，原本就是不同的问题。

2015年前后，他在中国香港的诚品书店的生活类书架前偶然发现，教人煲汤的书旁边，竟然摆着教人做爱的书。“日本人写的、美国人写的、按摩师写的，好有意思。”书里不仅有性知识，还有具体的练习方法。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惊喜。“性好像不是医生说了算，而是可以练习的能力。它一旦是可以练的，就给人很大的希望感。”他打了个比方：“你不会打球，没人说你太差劲，不会就学啊。”

陈文标开始研究性知识，创办性教育公众号，后来又系统地学习性心理和身心整合的课程，创办“郁金香蕉空间”。现在，陈文标把自己的角色理解为性教育师、性心理咨询师和性教练的结合：既讲解知识，也帮助来访者梳理心理困扰，再通过练习，引导来访者感受身体、表达需求。

从性功能到性愉悦，从男性的性表现压力到女性对自由和魅力的追求，性咨询师接触的问题越来越复杂（视觉中国 供图）

“心理这部分的工作，常常是要花很多时间的。比如有的女性对性恐惧，是因为身体有很强的被入侵感，这跟她的边界感有关——不仅仅局限于性器官，她的生活中可能有很多地方是被入侵的。当她有了更多人际上的安全感之后，她才会发现自己的性器官能够慢慢欢迎外部的东西。”

殊途同归，童嵩珍和陈文标最终都发现，性的问题并不局限于身体功能，也不能仅靠知识解决。行业也在走向这个趋势：性生活障碍从病理化的诊疗，转向与心理咨询、身体探索相配合的、更全方位的疗愈。

从业近20年，童嵩珍感受到人们对性的要求越来越高。“过去问能不能，现在问行不行。”早年，来访者最关心的还是能否完成性交，如今，更多人在意性是否愉悦，尤其是女性。童嵩珍发现，女性来访者的数量明显上升。

“以前我们把菜放进锅里面加水烧开就行。但是现在人要的不只是这样，他要把菜做得好吃，看起来还要好看，氛围也要好。当你生活中衣食住行的品质都在提升的时候，你会很难接受性停留在一个粗糙简单的位置上。人们的品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真正要去获得想要的性的质感，是需要能力的。”陈文标说。

随着期待变高，许多人的性也在变“累”。从男性说起。陈文标说，最近三五年，他接触到的许多男性来访者已经熟知“床上礼仪”，知道要尊重女性、照顾伴侣的感受，但“自我照料”的能力和经验还远远不够。

一种典型案例是结婚后逐渐对性生活失去兴致的男性来访者。“刚开始，他们觉得自己在性关系中是‘占便宜’的一方，时间久了却发现，主动发起、维持性行为，让伴侣满意，似乎都是自己的责任。即使对方已经达到高潮，心里想的也只是：呼！又完成一次。”陈文标耸起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模仿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那你就知道他绝对没有把这当成享受，就像是当作享受一顿晚餐那样。”

《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剧照

这种压力，一部分来自传统的性别角色。童嵩珍说，男性被期待成为性行为的发起者、主导者，也是责任的承担者，“前戏、主戏、后戏全部他都要包”。但身体偏偏不是努力就能控制的。人疲惫、紧张时，都会影响性反应，而男性的勃起变化又很难掩饰，因此尤其容易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类似的困扰，有时甚至不需要伴侣真的提出要求。童嵩珍遇到过一个男性来访者，他总担心自己表现不好，害怕遭妻子嫌弃。直到妻子也来到诊室，她才发现，妻子本人根本没有那么在意性。丈夫长期承受的压力，很大一部分来自自己的想象。

不过，这些想象也并非没有来由。童嵩珍发现，人们对关系的不安全感比20年前要高出很多。婚姻不再是一种必须维持终身的关系，人们有了更多重新选择的可能。当一个人担心，自己在性方面表现不好，就可能失去这段花费许多心力才建立起来的关系时，性会变得格外沉重。

压力增加的不只有男性。“因为性都是相互影响的。”童嵩珍说。“如果对方提不起兴致，许多女性会开始自责，去检讨自己，或者猜想对方是不是在外面得到满足了。”

《祝你好运》剧照

女性还面对新旧价值观的“左右夹击”。陈文标说，过去，女性被教导要矜持、不要主动，觉得这样才能获得好的亲密关系；如今，开放、有性经验、懂得享受性，又成了衡量女性魅力的新标准。陈文标遇到一些女性，在丈夫出轨后，除了为背叛痛苦，还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性感，过去遵循的那些规矩是不是错了。她们急着提高性技巧，甚至去上“性商”课，希望通过一些身体姿势、表情，能重新获得伴侣的喜爱。

“你的身体、你的经验跟不上你的价值观。”陈文标说。这十多年间，性的观念变化太快了，旧标准尚未消失，新标准又接踵而至，女性很容易在两者之间无所适从。

而性的愉悦并不会产生于对潮流的模仿，也不存在标准答案。2015年，“80后”的性咨询师鸟鸟的伴侣提出尝试开放式关系。鸟鸟在观念上认同性自由，身边也有不少生活方式开放的朋友，觉得如果自己还坚持一对一，似乎不够“自由独立”。可是，当伴侣真的提出这个要求，她却一直在哭，怀疑自己，感到自己孤独、不被选择。

她向朋友倾诉，朋友反问：“你是怕你约不到吗？”又鼓励她使用交友软件。鸟鸟试了试，发现自己很容易找到喜欢自己的人，才稍稍安心。她决定尝试用性来解放自己，不再做被动的一方，甚至模仿色情影片里男性的动作，“一上来就揪着他的裤头脱他裤子”，好像赢得了一场胜利，可她的身体在整个过程中“毫无感觉”。那种胜利感，“和愉悦是不挂钩的”。

《难哄》剧照

后来鸟鸟发现，独自探索身体时，自己明明能感受到快乐，一旦进入关系，性却变成了一场“权力竞赛”。她想摆脱女性被动的旧角色，却不知不觉模仿了男性争取主动权的方式。观念上越是努力追求自由，反而越没有顾及身体的真实感受。

这种落差也出现在她的咨询中。许多来访者受到色情影片、影视作品的影响，以为性就应该激情四射、欲望强烈，两个人总是迫不及待地渴望彼此。但真实的欲望并不总是如此，有时强烈，有时微弱，也可能暂时没有。人们却很容易拿想象中的性生活衡量自己，一旦达不到，就觉得自己或这段关系出了问题。

童嵩珍认为，人们不必如此执着于为性生活寻找标准。“就像你说你吃半碗饭饱，他吃三碗饭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她接触过一些老年夫妻，已经无法进行纳入式性行为，但两个人依然可以通过亲吻、抚摸、拥抱感受到亲密。相比之下，有些年轻夫妻虽然身体没有明显障碍，却需要靠性交的频率和表现，不断确认伴侣对自己的感情。“当一个人特别计较这些指标，其实是他无法确信自己被爱。”

童嵩珍觉得，在现代的亲密关系中，性像一场考试。两人哪怕成为情侣，但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会被对方嫌弃。在童嵩珍看来，所谓的“性萧条”，就是大家宁愿独自解决性需求，也不愿面对伴侣的“考核”。“我不上场考试，我就没有成绩。”

怎样才能从性生活这场“考试”中解脱出来，重新享受性？

在鸟鸟的咨询中，解决方法常常从一句简单的提问开始：“你当时感觉到了什么？”

她发现，很多来访者答不上来。他们会很快给关系或伴侣下判断，却很难描述自己的身体究竟经历了什么。鸟鸟觉得，相比亲密关系的道理，现代人更缺的是感受和表达感受的练习。情感博主和社交媒体提供了很多现成的答案：怎样做才能让伴侣爱你，什么样的关系才算健康，如何成为有魅力的人。她把这些建议比作那个让大力水手吞下就充满力量的菠菜罐头，一种压缩的、预制的经验。可每个人的身体感受都是独特的，这种罐头式的知识，不可能够用。

这种时候，鸟鸟会换一种问法，问来访者在性的过程中身体有什么变化，有没有兴奋、紧张，或者想停下来的时候。有些女性会慢慢说起，自己曾经整个人僵住，不知道究竟想不想继续。一方面，她们觉得应该尝试一些新鲜的事情，应该表现得更开放；另一方面，身体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兴奋。有时，几种矛盾的感受同时涌来。感受的细节就在这种慢动作回放中，一点点涌现。

《蓝色情人节》剧照

陈文标有类似的做法。他在线下课程里，会让男学员把手放在皮肤上，先不要动，体会接触的感觉，再慢慢改变动作。“你自己有感觉，你才真正能理解对方被触摸是什么感觉。”

对自我的感受，也包含情绪。“你不是工具，你是一个人，你会累的。”许多男性一旦中途疲软，就急着向伴侣道歉，觉得自己没用。陈文标告诉他们：“勃起是一种功能，软掉也是一种功能，它告诉你，需要休息了。”身体暂时不配合，可以先停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累了，有没有什么心事需要和伴侣说清楚。

陈文标觉得，性有一个微妙的地方：它不是越努力结果就越好。越是想努力，越是把自己当成工具，身体表现反而越不好，还会把对方工具化。他见过一些男性，在性生活中十分努力，时刻观察伴侣有没有湿润、身体是否出现反应，却很少关注对方当时的情绪，反而让对方觉得，自己只是一具被摆弄、被不断刺激的身体，结果两个人都不愉快。

不过，即使一个人已经开始关注身体，也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性，因为对性的定义，本身就太窄了。鸟鸟接触过一些女性来访者，她们觉得性生活越来越乏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性欲。她问这些女性平时怎样做爱，听到的几乎都是同一种过程：从男性插入开始，以射精结束。

“可如果让她们暂时把伴侣放到一边，让她们回忆自己曾经获得满足的时刻，或者想象怎样的触碰会让自己舒服，答案便丰富得多。有些人喜欢亲吻、抚摸，有些人能够通过伴侣的手指、口交或性玩具获得高潮。事实上，对许多女性来说，阴蒂刺激比单纯的阴道插入更容易带来高潮。”鸟鸟发现，一些情侣即使在性生活中长期不太满意，也没有认真讨论过，除了惯常的性交模式，两个人还可以做些什么。

电影《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 (2022年)剧照。影片讲述了一位中年丧夫的女性，渴望与他人探索美好性爱的故事

为了帮来访者拓宽对性的想象，鸟鸟还会把问题延伸得更远：过去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愉快、满足？或者，你曾经有过怎样的性幻想？这时，答案往往丰富得多。有的来访者说起一部电影，里面有个穿红色泳衣的女人，她的神情、姿态让人觉得舒服，很向往那样的状态。鸟鸟发现，这样的谈话，让来访者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的欲望。

并不是只有围绕性器官的动作可以称之为性。陈文标经常劝男性，“你不要把所有责任放在你阴茎上，阴茎压力太大了”。即使暂时没有生理的反应，两个人依然可以亲吻、抚摸，或者通过其他彼此喜欢的方式亲近。“我会跟来访者说，做爱不是一上来就做一套动作。你听伴侣说话，或者你先说说你自己的心事，哭一哭，难道不是做爱吗？放松下来，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而不是非得学什么新技巧、穿什么衣服，那些都会让你把它当成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

陈文标认为，性应该是一种放松的玩耍。鸟鸟也认同，可以把性想象成一座游乐场。“里面有许多不同的项目，两个人可以商量着玩。你喜欢这个，我陪你去排队；我喜欢那个，你也可以来试试。玩完以后，还能聊聊感受，发现共同喜欢的项目，就多玩几次。下次想换一种玩法，也没有关系。”

童嵩珍说：“如果把性爱比作一顿饭，有些夫妻每次做爱都像准备一顿法式大餐，从前菜到主菜、甜点，样样都要齐全。但生活本身有很多焦虑和压力。谁规定每顿饭都要吃法式大餐？有时候吃自助餐，各取所需，也很好；有时候一个人不饿，可以陪着另一个人吃一点，或者坐在旁边聊聊天。自在的状态就很好。”

《爱情本来的样子》剧照

在童嵩珍看来，这种自在背后，除了放松，还有伴侣对彼此的全然接纳，就像聊天时不必反复斟酌下一句话，生怕对方不高兴一样。“如果对方今天状况不好，你可以说，没关系，我们下一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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