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缸中之脑cybernetics ,作者:Preston
这些年,得益于工作界面,我接触过一些真正靠自己、取得世俗成功的人。
他们投身到一个行业中,靠自己的认知和努力,真正赚到了钱,而后通过持续的运作,让自己的资产不断增值,从而达到标准意义上的财富自由。
他们行业不同,性格不同,能力方向也差得很远。初接触时,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共性。但是接触得多了,沉淀一下你就会发现,这些人身上,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品质。
不是聪明,不是胆子大,也不是运气好。
而是,他们的自我,都很小。
用一个英文词来说,叫small ego。
大多数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
Small ego,直译过来,就是“小的自我”。从性格角度说,这样的人自我执念轻,不把自己看得太重,看事情很少带自我偏见,不容易被外界评价冒犯。
很多人会把这种品质,误以为是自卑,或者是没主见。
完全不是。这些人往往很有主见,做决定也很果断。他们只是不让“自我”,挡住事实。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其实可以看看它的反面,也就是“大ego”。
ego大的人,很少表现为“自大”。更多的时候,它藏在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反应里。
比如,看到别人赚了钱,第一反应是:“就是运气好吧”“肯定有背景”“割韭菜而已”;
听到一个讨厌的人,说了一句有道理的话,第一反应是:“他也配说这个?”
自己的观点被人反驳,第一反应不是他说得对不对,而是,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刷到和自己想法一致的内容,点赞、转发、收藏。刷到相反的,直接划走,或者冲进评论区开骂。
你看,这些反应有一个共同点,我们不是在判断事实,而只是在保卫自己。
有一句很糙但很精准的话,叫“屁股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置上,就会有什么看法。
我们常用它来批评别人,却很少意识到,自己每天,也都在被“屁股”牵着走。
哦,我是做传统行业的,所以新行业多半是泡沫;我是读书人,所以不读书的人赚到钱,多半是投机;我讨厌这个人,所以他做的事、说的话,肯定有问题。
怎么说呢,脑袋本来是用来看世界的,结果被我们用来给屁股找理由。
更麻烦的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代价,往往是无声的。
没有人会通知你,你错过了一个能翻身机会,只因为你嫌它土。你只会在几年以后,看见当初被自己嘲笑的东西,迅速发展成了一个行业,然后再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理由:那是风口,我没赶上。
可风口来的时候,你明明看见了。
你只是不屑于看清它。
为什么我们的自我,会挡住我们的视线?
说到这里,你很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心胸狭窄吗?心胸开阔一点就好了啊。
你看,如果只是心胸问题,那么受过良好教育、自认为很理性的人,应该最不容易掉进这个坑。但现实是,越是聪明的人,越擅长给自己的偏见,找到一套漂亮的说辞。
这说明,问题不在于态度,而在于某种更深的机制。
1990年,美国心理学家齐瓦·昆达发表了一篇经典论文,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动机性推理”。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以为自己,是先看证据、再下结论。但很多时候,顺序都是反过来的,我们是先有了想要的结论,再去找支持它的证据。
自己想要的结论,大脑会问:我可以相信它吗?只要找到一条理由,就放行。
不想要的结论,大脑会这么问:我必须相信它吗?结果是,哪怕眼前摆着十条证据,也能挑出一个漏洞,然后心安理得地拒绝。
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大意是,人的理性,在很多时候不像一个公正的法官,而更像一个替当事人辩护的律师。它的任务不是找到真相,而是替当事人打赢官司。
还有一层机制,更加隐蔽。
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李·罗斯,把它叫做朴素实在论。意思是,我们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在如实地看待这个世界。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看到的就是真相,那些跟我看法不同的人,是怎么回事呢?
大脑会自动给出三个解释:要么他不知道(信息不够),要么他很蠢(理解不了),要么他很坏(别有用心)。
你会发现,这三个解释里,没有一个是“也许我错了”。
这就是非黑即白的心理根源。不是我们天生喜欢给人贴标签,而是一旦认定“我看到的就是真相”,那么所有不一样的声音,就只能被归到“黑”的那一边。
还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被人反驳,我们会那么难受?明明只是一个观点而已。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观点早就不是“我的一个看法”,而是“我这个人”的一部分了。
否定我的观点,就是否定我的眼光、我的判断、我的过去,甚至是我的人格。
于是,一场关于事实的讨论,就变成了一场关于尊严的保卫战。
杜克大学的马克·利里团队在2017年的研究,发现那些谦逊程度更高的人,也就是更愿意承认“我可能是错的”的人,在面对一堆论证时,更能分辨出哪个强、哪个弱。
这一点听起来有点反直觉,越不执着于自己是对的人,判断反而越准。
但想一想,这其实很合理。一个时刻忙着保卫自己的人,哪有余力去看清事情本身?
一个人的自我越大,他能看见的世界就越小。
为什么这个品质,在富人身上格外常见?
先说明两点,免得被误解。
第一,我说的“富人”,不是继承来的财富,也不是一夜暴富的运气,而是那些在一个领域里摸爬滚打很多年、靠一次次判断把钱赚到手的人。
第二,我也不是说,有small ego就一定能发财,也不是说所有富人都是这样。有钱又自大的人,我们都见过不少。
我想说的,是一个规律,就是在一个足够长的周期里,ego太大的人,很难一直赢下去。
因为市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在乎你ego的地方。
你可以在饭桌上赢下所有争论,可以在朋友圈里收获一片赞同,可以在心里,给每个对手都打上low的标签。但市场根本就不看这些。市场只问一个问题:你到底对不对?
你觉得一个东西土,可用户喜欢,你就会亏钱;你坚信自己的判断,但现实不配合,市场就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你答案。
在这种反馈之下,ego太大的人,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教训。要么学会把自己放小,要么被淘汰出局。
所以,与其说是small ego造就了富人,不如说财富,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对ego的筛选。
我们可以来看几个例子。
沃尔玛的创始人山姆·沃尔顿,有一个持续了一辈子的习惯:逛竞争对手的店。
他会带着一个小本子,走进对手的卖场,一待就是很久。他最在意的,不是对方哪里做得差,而是对方哪里做得比自己好。哪个货架摆得更合理,哪个促销更有效,哪个做法值得学。
他在自传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做过的大部分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注意,那是他最大的对手。他不需要喜欢对方,也不需要认同对方的一切。他只是在对方的店里,找属于自己的东西。
查理·芒格也有一条给自己定的规矩,如果我不能比对手更好地陈述他的观点,我就没有资格持有我自己的观点。
这是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你要在反驳一个人之前,先替他把话说到最好。
段永平,这位我们相对熟悉,他也有一句被很多人奉为圭臬的话:
发现错了,立刻改正。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最小的代价。
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前提是他得先愿意承认自己错了。而承认错误这件事,恰恰是大ego的人最做不到的。
把这几个人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比较清晰的结构,就是,他们什么都看,发生什么都接得住,然后迅速从里面拿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至于对方是谁、立场如何、自己喜不喜欢,这些问题,完全被放在了“有没有用”之后。
两千多年前,孔子也说过一句话: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不因为一个人话说得漂亮就提拔他,也不因为一个人有问题,就把他说的对的话一起扔掉。
大多数人用立场去筛选信息,而聪明人,会用信息去寻找机会。
如何让自己的ego,变小一点?
ego这东西,是我们保护自己的本能,陪了我们几十年,很多时候,它会在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替我们做了判断。
我自己也是如此。说来惭愧,我曾经很看不上什么10万+爆款文章,觉得都那是标题党、营销文。直到有一次,我认真拆了几篇,才发现人家对读者情绪的理解、对节奏的把握,比我好得多,所以才能回。
那一刻我有点难受。倒不是因为别人写得好,而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傲慢,让我白白错过了好几年的学习机会。
下面这几个方法,也是我一直在践行的。
第一,把“我”和“我的观点”分开。
2009年,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的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标题就叫《让你的身份认同保持小》。
他的观点大意是,一个人给自己贴的标签越多,他能理性思考的话题就越少。因为一旦某个观点成了身份的一部分,任何对它的质疑,都会被当成对自己的攻击。
这和前面我讲的科恩、斯蒂尔的实验,说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第一步,就是有意识地给观点松绑。
一个很小但很有用的练习,是把“我认为”,换成“我目前倾向于认为”。
听起来只是多了几个字,但它在心理上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把观点从“我是谁”,变成了“我暂时怎么看”。而后者是随时可以更新的。
我们可以把观点当成衣服,而不是皮肤。衣服不合身了,换一件就好。但如果它长在了皮肤上,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痛苦撕扯。
记住,观点是我们用来看世界的工具,并非需要我们誓死捍卫的领土。
第二,一个口诀:先找三个“对”,再说一个“错”。
第二个方法,是一个行为上的硬规则。
每当我们遇到一个让自己本能排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个讨厌的人、一种看不上的做法、一个不同意的观点。先别急着评价,而是强迫自己回答一个问题:
这里面,有哪三点是对的?
注意,是三点,不是一点。一点很容易应付过去,而三点会逼着我们真正去看,去思考。
写完这三点之后,再去说他觉得哪里不对。这时候的批评,才是真正有分量的批评。
这个方法背后的原理很简单。大ego的默认程序,是先找错误,因为找错能让自己显得高明。而“先找对”,就是在主动对抗这个程序。
嫌弃,是最廉价的高级感。能从自己看不上的东西里找到价值,才是真本事。
第三,给自己的屁股,挪个位置。
既然我们的看法往往取决于自己的立场,那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主动换个位置。
具体来说,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
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他的选择,合理在哪里?
如果我现在的判断是错的,最可能错在哪里?
第一个问题,也就是在反驳对方之前,先替对方把道理讲到最好。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很多看起来很蠢的选择,放在对方的处境里,其实是相当理性的。
第二个问题,是在给自己做一次“事前验尸”。这也是我最提倡的一种方法,不是等事情失败了再复盘,而是在下判断之前,先假设自己已经错了,倒推原因。
我自己有个习惯,每次对一件事特别笃定的时候,反而会稍微冷静一下。因为经验告诉我,笃定的程度,往往和ego的参与程度成正比,而和判断的准确程度,关系不大。
当然,我也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轻巧。真正换位思考,是一件很累、也很不舒服的事,它意味着我们要暂时放下自己的立场,去体会一个可能让我们反感的视角。
但正是这份不舒服,会帮我们把脑袋从屁股那里,一点点挪回来。
第四,把发生的一切,都翻译成信息。
最后一个方法,关于我们如何面对那些已经发生的、而且不如意的事情。
大ego的人,面对坏事的第一反应,通常是两种,要么否认,要么归咎于别人。这两种反应,本质上都是在保护自己,但也都把一件事最有价值的部分,给扔掉了。
达利欧在《原则》里写过一个公式:
痛苦+反思=进步
他的意思是,痛苦本身没有意义。但如果我们愿意停下来,问一问“这件事告诉了我什么”,它就会变成一条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这就是我理解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接受”。接受,不是认命,也不是认同。而是先承认它已经发生了,然后迅速把注意力,从“凭什么是我”,转到“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被客户拒绝了,没关系,这是一条关于需求的信息。被对手超越了,OK,这是一条关于差距的信息。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说中了,这就是一条关于自己盲区的信息。
允许一切发生。然后把它们变成有价值的信息。
写在最后
我们这一生,一定一定会遇到很多让自己不舒服的人和事。面对它们,我们其实一直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捍卫自己的立场,证明自己是对的,证明对方是错的,证明那个东西很低级。这样做很舒服,但我们的世界,也就停在了原地。
另一个,就是是把自己放小一点。先看清楚,再接过来,然后拿走有用的部分。这样做不太舒服,但我们的世界,会一点点变大。
ego越小,世界就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