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近日,网络有消息称南京大学将启用“智慧教室系统”,引发争议。据称这套系统搭载人脸检测、智能识别算法,可实时抓取课堂画面,自动统计迟到人数、实时到课率、学生抬头率等精细化数据。《南京大学智慧教室教学系统建设项目中标公告》显示,这套系统中标金额为3152余万元。
不过今天上午南京大学官方回应争议,明确否认“到课率与平时成绩挂钩”“上级部门检查”等传闻,强调系统“不采集人脸等生物特征信息、不进行人脸识别”,且“当前已不再统计抬头率数据”。至于网上流传的教室拍摄画面,校方的解释是“苏州校区今年5月在线督导的个人截屏”,并非当前智慧教室系统的实时监控内容。
不过即使校方澄清,也很难打消人们对大学衙门化和高中化的担忧。因为近年来,国内大学的类似事件已发生不少,对学生的全方位监控时有发生,“抬头率”这个提法也并不新鲜。
正如澎湃新闻评论在昨天的评论中所言:“当监控镜头全天候对准学生,把课堂学习拆解为抬头、低头、入座、出勤等冰冷的数据维度,技术赋能便悄然异化为‘算法凝视’,大学课堂本应有的自主学习空间,也被不合理地量化、被粗暴地压缩。”
不管智能化技术有没有介入,“抓抬头率”都是一套原本属于中学教导处和“高考工厂”的管理逻辑,它并不应该存在于大学,否则就是在系统性打压大学之所以为“大”的底色——成年人之间基于信任、非强制性的知识交往。
不管哪所大学,将“抬头率”作为课堂质量的代理变量,本身就很荒谬。抬头不等于在听,低头不等于没学。一个学生低头看课本,另一个学生抬头走神,算法分不清二者。如果将“抬头率”纳入学生考核,那就会导致课堂状态的真实信息被扭曲,学生更关心这种表演性的身体姿态是否过关。一个人面对知识时的求知欲、困惑、低头翻书和思考,都会被刻意抹去,因为在抬头率算法里,这些都可能是减分项。
“教育算法凝视”这个说法也已不新鲜,很多人总觉得这仅仅是隐私问题,但事实远不仅此。它并非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而是应试教育体系与数字技术结合所产生的畸变。学生不再以自然人的身份被观察,而是被转化为算法凝视下的“虚拟数据档案”。
更深的危险在于它与优绩主义的化学反应。如今大学的学业竞争已足够残酷,绩点、保研、奖学金构成一套严密的筛选装置,学生早已习惯在外部评价的驱动下进行高强度自我规划。“算法凝视”将这种外部评价推进到了身体姿态层面:你不仅要拿到高分,还要在每一秒的课堂画面里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学习者”。学生在这种规训下只会产生焦虑,然后让自己变成算法乃至背后权力允许的样子。
这是“大学高中化”的新形态。“大学高中化”的本质,是将大学从一个自主探索的、后果自负的成年人空间,降格为一个被全面监视的延长版中学。在中学里,学生的时间被切碎后又填满,因为高考是终极任务。而在大学,这套逻辑又以“精细化管理”“数字化赋能”的名义被重新包装出现。
至于某些学校为了抬头率等“算法凝视”而增购设备,所为也绝非效率,而是一种行政管理的“可视性”。这类用数据、报表和汇报组成的量化系统,本质不是为了管学生,而是为了让上级看到“我们在做事”。
大学衙门化是90年代就不断被否定的东西,但它显然越来越严重。课堂质量是一个高度复杂、难以量化的东西,但“抬头率”“到课率”“前排就座率”却可以量化。所以大学里的行政管理人员,就会使用可量化的劣质指标,替代不可量化的复杂现实,然后将指标转化为对教师和学生的考核。
传统的大学衙门化,表现为文山会海、审批盖章、行政权力对学术事务的越位干预。技术赋能后的大学衙门化,显然更精致也更难抵抗。它不再需要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门盯着,算法就可以代劳,它也不再需要下发红头文件要求“整顿课堂纪律”,因为系统可以自动生成。
管理者通过后台完成考核,却无需承担数据失真带来的教学僵化后果。教师为了规避风险,倾向于采用最稳妥但未必最有效的教学方式。行政系统的管理看起来顺畅了,尤其是对上级有交代,但代价是课堂变得表演化、师生关系互相戒备、真正的深度学习被驱逐。
中国大学曾有过一段懂得何为“大学精神”的璀璨时光,早期北大的兼容并包、各所大学的百花齐放,还有抗战时期西南联大的辉煌,都曾与文明无比接近。
可惜的是,此后三十年的历次政治运动对知识分子摧残甚深,原有与世界接轨的大学教育被彻底打断。上世纪80年代,中国大学重新靠向文明,也成为中国人一生中难得的自由之地。一个人能考上大学,就意味着他有机会在中小学的填鸭式教育和工作后的牛马生活之间,得到一段相对自由的时光,拥有人生中难得的自主权。
但近年来,国内大学明显呈现高中化状态,不少学校的时间安排表和要求与高中无异,连家长都要整天在微信群里接龙,这让大学越来越不像大学,完全失去它本应有的自由开放。相比民国时期短暂的教授治校,如今主导大学的是行政官员,这也让许多举措呈现机关化作风。
技术从不是中立的,当它被行政权力握在手里、嵌入考核链条、对准教室里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学生时,它就是规训的工具。至于大学精神,早已消失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