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好望角view ,作者:好望角出海编辑部
10月22日,澳大利亚铁矿石生产商FMG公布了一组异常的经营数据。
截至9月底的三个月,公司向海外发运了4680万吨铁矿石,最终确认销售的只有4290万吨。两者相差390万吨,相当于公司约一周的发运量。
FMG在季报中明确提到,销售量低于发运量,与正在进行的中国矿产资源集团(CMRG)谈判有关。公司预计,10月份库存还会进一步增加400万至500万吨。如果谈判无法在2026年底前结束,可能需要调整生产安排。
同一天的业绩电话会上,摩根大通分析师Lyndon Fagan提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为什么不考虑接受每吨约1美元的让步,尽快结束谈判?
FMG金属与运营业务CEO迪诺·奥特兰托(Dino Otranto)回避了具体报价。他反问分析师,接受一份短期协议,是否符合公司、整个行业以及澳大利亚的长期利益。
双方究竟在价格上存在多大分歧,外界至今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FMG是澳大利亚第三大铁矿石生产商,2026财年发运量超过2亿吨,核心矿山集中在西澳大利亚皮尔巴拉地区。过去二十多年,公司依靠大规模开采、铁路运输和港口发货,向中国钢厂供应大量中低品位铁矿石。
如今,矿山仍在生产,铁路仍在运转,矿石却开始积压。
更麻烦的是,FMG的两家澳大利亚同行已经结束谈判。今年4月,必和必拓与CMRG达成新协议,部分Jimblebar粉矿开始采用中国港口现货指数定价。10月,力拓也完成了长期供应合同谈判。
澳洲三大铁矿石生产商中,只剩FMG还坐在谈判桌前。
01|矿石还在发,销售却慢了下来
FMG此前很少出现如此明显的发运与销售差额。
2026财年,公司累计发运铁矿石2.013亿吨,确认销售2.014亿吨,两项数据基本相当。上一财年,发运量和销售量也几乎一致。
全年数字会掩盖季度波动,但FMG这次主动将390万吨差额与CMRG谈判联系起来,并预计10月份库存继续增加。
一部分发运与销售之间的时间差,原本就存在于公司的业务模式中。FMG通过上海贸易公司在中国港口持有库存,部分矿石在抵港后才完成销售。现在部分产品的提货和采购安排受到限制,库存周转受到影响。
7月1日,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称,CMRG通知部分中国钢厂,从7月15日起暂停提取FMG超特粉(Super Special Fines)和Fortune粉矿的部分港口货物。
这两种产品都属于低品位铁矿石。超特粉含铁量约56.5%,Fortune粉矿约55%。FMG的9月季度报告显示,两种产品合计发运2010万吨,占当季总发运量的43%。
采购限制落在了FMG最重要的产品群上。
FMG开始寻找其他买家。航运数据机构Kpler统计,2025年1月至2026年7月,中国通常占FMG月度发运量的88%至94%。到了8月,这一比例下降到84%,随后维持在84%至86%左右。
印度成为新增货物的主要去向之一。
今年上半年,印度几乎没有接收FMG矿石。7月,印度接货13万吨;8月增加到57万吨;9月进一步增加到80万吨。印尼的接货量也在8月升至71万吨,约为此前月均水平的两倍。日本市场同样增加了采购。
这些市场能消化的矿石仍然有限。
Kpler统计,FMG每月运往中国以外市场的矿石,从2025年平均约150万吨增加到今年8月以后的200万至240万吨,增加约50万至90万吨。
同期,FMG运往中国的月度货量从6月的1541万吨下降到8月的1190万吨,减少351万吨。其他市场增加的采购量,只能弥补其中一部分。
印度、日本和印尼的钢厂已有自己的矿石供应渠道和炉料结构。临时增加几十万吨采购,与长期承接数千万吨矿石存在很大差别。
库存增加也开始占用现金。
今年6月底,FMG持有现金51亿美元,净负债9亿美元。到了9月底,现金降至32亿美元,净负债升至28亿美元。
同期,公司支付了10亿美元期末股息,资本开支和投资达到9.16亿美元。库存增加进一步占用了营运资金,给经营现金流带来压力。
10月22日的电话会上,分析师不断追问,如果库存继续增加,FMG准备什么时候减产。
管理层表示,10月份预计增加的400万至500万吨库存,反映了采购限制影响扩大的一个完整月份,不能简单按月外推。公司仍在评估库存容量、销售渠道和生产安排。
FMG尚未下调2027财年1.97亿至2.07亿吨的发运指引,但已明确说明,目标能否实现取决于与CMRG的谈判结果。
02|必和必拓先签,力拓随后跟进
2025年下半年,CMRG与必和必拓的年度采购谈判陷入僵局。双方围绕矿石价格、定价指数和部分结算安排存在分歧,采购限制首先落在Jimblebar粉矿上。
Jimblebar只是必和必拓众多铁矿石产品之一。谈判期间,中国钢厂仍然采购这家矿商的其他产品,必和必拓整体对华贸易并未中断。
今年4月,持续数月的谈判终于达成协议。
根据财新披露的信息,必和必拓同意在向CMRG销售的Jimblebar粉矿中,将约51%的定价权重转向北京铁矿石交易中心的人民币港口现货指数,折算成美元后用于合同计价,相关船货还涉及1.8%的价格折让。
过去十多年,国际铁矿石长期合同主要参考普氏、Fastmarkets和Argus等海运指数。这些指数以国际现货市场的报价和成交为基础,通常采用美元计价。
中国港口现货指数则更多反映已经抵达中国的矿石交易,受到国内钢厂采购需求、港口库存和不同品位价格变化的影响。
将人民币港口指数纳入长期合同,使中国市场的现货价格开始进入国际矿山的定价公式。
必和必拓的新协议只覆盖部分Jimblebar粉矿,但它为CMRG与其他矿商商谈定价方式提供了先例。
接下来轮到力拓。
今年8月,CMRG要求部分钢厂暂停商谈9月以后的皮尔巴拉混合矿采购。力拓随后调整了出口产品结构。
Kpler统计,9月初至10月中旬,力拓从澳大利亚向中国平均每周发货545万吨,同比只减少约2%。但皮尔巴拉混合粉的周发运量下降了三分之一,混合块矿增加7%,扬迪粉接近原来的三倍。
力拓利用不同矿石品种维持发货,缓解了主力混合粉采购受限的影响。
10月,力拓与CMRG完成签约。Kpler披露,新合同将持续到2028年5月,具体采购规模和价格条款尚未公开。
两家矿商先后签约,背后是中国铁矿石采购方式的变化。
2025年,中国进口铁矿石及其精矿12.59亿吨,澳大利亚和巴西是主要供应国。全球低成本矿山集中在少数几家大型企业手中,中国的采购需求却长期分散在众多钢厂和贸易商之间。
2022年成立的CMRG,开始把大量钢厂的采购需求集中起来,统一协调部分矿石品种的采购和合同谈判。
必和必拓的Jimblebar粉矿、力拓的皮尔巴拉混合粉,以及FMG的超特粉和Fortune粉矿,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采购限制。钢厂继续采购其他产品,矿商则需要重新安排受限品种的销售。
中国庞大的港口库存和多种替代矿石,为这种调整提供了条件。钢厂仍需考虑品位、库存位置和炉料配比,但集中采购使CMRG能够针对具体产品施加压力,同时维持其他矿石的正常进口。
必和必拓接受了新的指数和折扣安排,力拓通过调整产品组合维持发运。两家公司最终都完成了签约。
FMG却迟迟未能与CMRG就长期采购条件达成一致。
它的主力产品本来就需要以明显低于基准指数的价格销售。如果再接受长期合同折让,影响将直接落在原本已经打折的销售收入上。
03|每吨1美元,FMG为什么如此在意
在10月22日的电话会上,几位分析师试图了解FMG的谈判底线。
加拿大皇家银行分析师James Redfern询问,双方争议是否集中在特定产品及折扣上,9月季度82%的价格实现比例又有多少受到谈判影响。
FMG管理层没有披露合同条款,只表示不同品位矿石的市场折扣一直在变化,公司希望维持公平、可持续的长期交易安排。
随后,摩根大通分析师提出了每吨约1美元的让价假设。
这个数字并非双方已经确认的报价分歧,却足以说明大型铁矿石生产商为什么重视长期合同中的细小价格变化。
假设FMG每年销售1.8亿干吨赤铁矿,合同平均售价每吨降低1美元,全年收入就会减少1.8亿美元。如果合同持续五年,在销量和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累计收入差异达到9亿美元。
如果每吨降价2美元,年收入差异扩大到3.6亿美元。
这还只是价格一侧。
如果谈判继续拖延,FMG也需要考虑减少产量。按照公司约2亿吨的年发运规模计算,减产10%意味着约2000万吨矿石暂时留在矿山。
减产能够减少部分开采、加工和运输支出,但矿山设备、铁路、港口以及人员仍然需要维护。产量下降还会削弱固定资产的利用效率。
FMG目前的难题,是在长期合同让价与短期库存、减产成本之间作出选择。
公司拥有庞大的矿山和运输系统。2026财年,FMG发运2.013亿吨铁矿石,接近现有约2.05亿吨的港口年发运能力。矿山、铁路和港口长期按照连续、大规模生产组织运营。
如果矿石销售放缓,企业可以继续开采并增加库存,也可以暂时降低产量。前一种选择消耗堆场空间和营运资金,后一种选择影响发运规模和设备利用率。
FMG需要判断,为了维持未来几年的合同价格,眼下能够承受多大的库存和生产压力。
管理层已经开始削减部分可控支出。
首席财务官Apple Paget在电话会上表示,公司正在重新审查运营开支和资本开支,包括项目范围、投资时间和支出顺序。
FMG维持2027财年37亿至47亿美元的金属业务资本开支计划,但这一目标同样受到长期采购谈判影响。
对于一家仍在扩大高品位矿石和新型冶炼业务的公司来说,现金流变化还会影响未来数年的项目建设。
04|三家矿商,承受压力的能力不同
必和必拓和力拓也要面对CMRG,但两家公司的利润来源比FMG分散得多。
必和必拓2026财年收入587.6亿美元,其中铜业务贡献290.31亿美元,铁矿石贡献238.83亿美元。
按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计算,铜业务贡献181.87亿美元,铁矿石贡献145.29亿美元。铜已经成为必和必拓利润贡献最大的业务。
力拓也在扩大铜和锂业务。
2026年上半年,力拓铁矿石业务调整后EBITDA为67.69亿美元,铜业务为57.13亿美元,铝及锂业务为33.11亿美元。铜业务利润同比增长84%,弥补了部分铁矿石盈利压力。
FMG的业务集中度高得多。
2026财年,FMG集团收入169.66亿美元,调整后EBITDA为86.35亿美元,绝大部分收入和利润仍然来自铁矿石。
尽管公司持续投资铜矿、绿色能源和新型冶炼技术,能够贡献大规模现金流的核心业务仍在皮尔巴拉。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矿石售价。
FMG长期依靠中低品位赤铁矿赢得中国钢厂订单。这些产品的含铁量低于国际主流参考指数,通常需要给予折扣。
今年,这个折扣进一步扩大。
3月季度,FMG赤铁矿平均实现价格为每干吨92.17美元,相当于普氏61%指数的89%。6月季度,价格实现比例降至84%;9月季度进一步降至82%,实际售价只有79.79美元。
同期,普氏61%指数的季度均价从103.96美元降至96.92美元。
基准矿价下降了约7美元,FMG的实际售价却下降了12.38美元。
如果按照9月季度96.92美元的参考指数计算,FMG仍能维持3月季度89%的价格实现比例,每干吨对应售价约为86.26美元,比实际79.79美元高出6.47美元。
假设这种价差作用于全年1.8亿干吨赤铁矿销售,年化收入差异约为11.6亿美元,相当于FMG 2026财年调整后EBITDA的13%左右。
这是一项固定指数价格和销量的敏感性测算。实际价格实现比例还受到品位、产品结构、市场供需和销售条件影响,不能将全部价差归因于CMRG谈判。
但它显示出,价格实现比例即使变化几个百分点,对FMG这样的矿商也可能产生十亿美元量级的收入影响。
成本端同样承压。
9月季度,FMG赤铁矿C1单位现金成本从去年同期每湿吨18.17美元上涨到21.98美元,涨幅约21%。其中柴油涨价增加了约1.40美元的单位成本。
相比之下,必和必拓2026财年西澳铁矿石单位成本为每吨19.66美元,铁矿石业务调整后EBITDA仍达到145.29亿美元。
FMG的价格折让扩大,矿山现金成本却在上升。两项变化同时压缩了公司的盈利空间。
FMG也在增加高品位产品供应。
旗下Iron Bridge项目生产的磁铁精矿,9月季度售价达到每干吨111.09美元,相当于61%参考指数的115%。
但这个项目当季只发运250万吨,占集团总发运量约5%。2026财年,FMG还对Iron Bridge确认了5.25亿美元非现金减值。
公司需要继续投入资金扩大高品位精矿产量,支撑这些投资的现金流,却主要来自传统赤铁矿业务。
必和必拓可以依靠铜业务维持利润增长,力拓拥有更多矿石品种和非铁矿石业务。FMG则更依赖中国钢厂持续采购其低品位粉矿。
这也是三家矿商在同一轮采购谈判中,经营结果逐渐分化的重要原因。
05|西芒杜投产,FMG的选择还会增加吗
今年,全球铁矿石市场迎来了一个新的大型供应项目。
位于几内亚的西芒杜开始逐步扩大铁矿石发运。项目远期规划年产能约1.2亿吨,由中国企业、力拓及其他投资方共同开发,配套建设了铁路、港口和海上转运设施。
力拓10月披露,其参与的SimFer矿区在第三季度达到约1000万吨的年化生产速度,计划到2028年下半年达到6000万吨年化产能。
Kpler数据显示,莫雷巴亚港9月发运量达到378万吨,10月继续增加。新增矿石主要面向中国市场。
西芒杜拥有高品位铁矿石资源。相比皮尔巴拉大量中品位和中低品位粉矿,它能够为中国钢厂提供更多高品位矿石选择。
但西芒杜与FMG的低品位粉矿之间,还存在复杂的替代关系。
中国钢厂采购矿石,需要综合考虑含铁量、杂质、烧结成本、焦炭消耗和不同矿石的价格。低品位矿价格足够便宜时,通过混矿使用仍然具有经济性。高品位矿溢价下降时,部分钢厂又可能提高其采购比例。
FMG的超特粉长期拥有稳定需求,正是因为它能够帮助部分中国钢厂降低原料成本。
西芒杜新增供应进入市场后,不同品位矿石之间的价格关系可能发生变化。未来高品位矿的供应增加多少、溢价下降多少,将直接影响FMG低品位产品需要提供多大折扣。
力拓同时参与皮尔巴拉和西芒杜开发,能够在两个产区配置资源。必和必拓正在扩大铜和钾肥业务,并与中国钢铁企业研究皮尔巴拉矿石在低碳炼铁工艺中的应用。
FMG则继续投资Iron Bridge高品位精矿和圣诞溪绿色金属项目。10月,公司宣布圣诞溪项目已经生产出首批金属产品,开始验证新的冶炼工艺。
这些项目仍然需要时间和大量资金。短期内,FMG的销售收入依然主要来自中国市场。
澳大利亚铁矿石也远未失去竞争力。皮尔巴拉拥有成熟的矿山、铁路和港口体系,主要矿商的生产成本处于全球较低水平。中国每年进口超过12亿吨铁矿石,西芒杜即使达到1.2亿吨规划产能,也很难迅速取代澳大利亚现有的大规模供应。
FMG与中国钢厂仍然需要彼此。只是这次,随着CMRG集中采购和新的进口矿源增加,双方对长期合同条件的要求发生了变化。
对FMG而言,年底谈判期限越来越近。
公司尚未披露具体价格分歧,也没有宣布下调2027财年的发运目标。矿石仍在开采,港口依然装船,库存却开始占用更多现金。
10月22日的业绩电话会上,奥特兰托谈到,如果货物持续积压,公司可能需要调整生产。他提出,与其把矿石开采出来,再花钱堆存和搬运,不如让它暂时留在地下。
过去二十多年,FMG依靠扩大矿山产量和出口规模,成为澳大利亚第三大铁矿石生产商。
如今,这家年发运2亿吨铁矿石的公司,开始认真讨论少挖一些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