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头鹰科技社 ,作者:浦江科技评论,原文标题:《浦江科技评论|6G,不只是一张更快的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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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G不应只是比5G速度更快、时延更低,而应从追求更强的单一技术指标,转向更好地服务用户个性化需求、解决复杂任务,并创造新的体验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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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事无线通信网络技术研究20多年。早期研究无线传感网、物联网,后来关注边缘计算、多层次算力网络和人工智能原生网络架构。回头看,这条路径并非事先规划,而是通信网络不断扩展的边界,把我们一步步带到了AI赋能的6G时代。
按照移动通信每十年演进一代的规律,6G预计在2030年进入商用阶段。目前,人工智能与通信融合、通感一体化、空天地海全覆盖等方向正处于关键技术研发、系统试验验证和国际标准制定并行推进的阶段。6G技术方向和商用时间表逐渐明确,但产业道路并不因此清晰。
如果6G只是比5G速度更快、时延更低,对普通用户的吸引力可能十分有限。4G已能满足大多数用户的内容消费需求,5G在工业互联网和物联网领域价值明显,但普通消费者未必能持续感受到服务优势。6G需要改变的不只是技术指标,更是通信行业理解用户个性化需求和创造新体验、新价值的智能化服务范式。
从性能指标到用户满意
通信行业长期受工程师思维驱动,我们习惯于认为速率越高、时延越低、频谱和能量效率越高,技术就越先进,用户就越满意,过去几代移动通信系统的演进发展不断强化了这种认知习惯。
然而,人的信息接收能力存在上限,视频达到足够清晰、流畅以后,再提高几倍速率,用户未必能够感知;声音超过人耳分辨能力以后,继续提高精度,也很难提升用户体验、产生额外价值。
过去做网络性能优化时,我们常把速率、时延、能耗和可靠性等多种指标加权汇总成一个“效用函数”(Utility Function),这种方法便于理论建模和数学分析,却忽略了这些性能指标的物理意义、量纲和单位都不同,强行加权合并成一维的效用函数,掩盖了用户需求的个性化、复杂性和综合性,无法全方位保障用户服务体验和满意度。
在6G时代,高价值用户的服务需求具有个性化、多维度、智能化和端到端等新特点。网络游戏重视端到端时延和稳定性,视频会议更关心传输带宽和时延抖动,工业控制强调高可靠性和低时延,个人智能服务还要考虑隐私保护、终端能耗和计算能力。因此,以传统的工程师思维在系统侧将单项性能指标做到极致,无法满足用户侧千人千面的个性化、多维度服务需求,这是6G智能化服务显著提升用户体验和满意度(获得感)的真正挑战。基于这种认识,我们提出了“服务需求区间”(Service Requirement Zone,简称SRZ)新概念,用雷达图的方式准确表达每个用户应用的个性化、多维度服务需求组合:既要求时延和能耗等性能指标低于某个上限,又要求速率、安全性和可靠性等性能指标高于某个下限,还要求存储空间和计算复杂度低于硬件的能力边界。对每个用户的不同应用任务而言,只要多维度的系统性能指标全部落在这个由多个上限和下限组成的“服务需求区间”内部,服务质量和用户体验就是满意的;否则,哪怕只有一个性能指标没有达到相应的服务要求,用户就不会满意。此外,当系统性能达到实际服务需求后,继续堆高某个关键指标,根据木桶原理,并不会提升用户体验和产生更多价值。
我们基于“服务需求区间”重新定义了“用户满意率”,没有强行加权合并不同量纲的性能指标,所以更能客观准确地衡量6G通信网络满足不同用户、不同场景、不同任务的多维度综合需求的服务能力。这种从工程师思维向用户服务思维的转变,不再追求最大带宽、峰值速率、极值频谱效率等系统侧技术参数,而是更关注不同应用场景下用户侧的实际服务需求。说到底,用户不会因为网络参数先进而付费,6G如果不能给用户带来个性化的新体验和新价值,系统技术指标再高,也很难建立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从传输内容到完成任务
从1G到5G,移动通信网络的主要业务(杀手级应用)都是在传输内容:1G以语音为主,2G增加短信,3G和4G推动图片、视频等移动互联网内容普及,5G则在增强移动宽带之外,进一步大规模连接机器、传感器和行业设备,传输海量物联网数据。
无论承载内容如何变化,通信网络的基本任务是:用户要把特定信息从A点送到B点,网络就像一名快递员,负责以可靠、高效的方式将信息准确送达目的地,网络无须理解发送者的信息含义与价值,也无须知道接收者会如何处理和使用收到的信息。
在人工智能时代,当智能体日益普及以后,用户的服务需求将不再是明确的内容传输指令,而是像查询航班、约朋友吃饭、提前煮粥这类个性化任务,智能体需要系统理解意图、拆解任务、查询信息、调用资源、制定方案,并完成执行。未来6G网络要连接个人智能体、网络智能体、企业智能体、服务智能体和云端大模型,及时判断各项任务应该在终端、边缘、网络,还是云端处理,还要能够统筹通信、计算、存储、感知和控制等系统资源。
我认为6G最重要的变化,是其服务能力从“传输内容”升级为“完成任务”。过去用户告诉网络具体传输什么,未来用户更多会表达想要完成什么任务和达到什么结果。至于系统调用哪些资源、任务在哪里计算,可以由用户侧、网络中和云端的多个智能体自主协作分析,并及时提出实施方案,从而满足用户个性化、端到端、多维度的服务需求。
这也是6G与5G边缘计算的重要区别,后者针对固定程序持续采集的低质量、高重复性的物联网数据,按照特定应用场景和预设规则来过滤和筛选数据,核心价值是发现设备或服务的异常状态,减少海量数据的无效传输,从而有效降低数据回传压力,满足产业应用场景中的低时延和高可靠性服务需求。
6G时代的边缘智能体则要与其他智能体积极合作,主动完成用户意图理解、任务端到端编排、多维度资源调度和多设备协同执行。同一句“房间有点热”,不同的用户有不同的实际需求:老人可能希望把温度调到26摄氏度,年轻人可能更习惯22摄氏度。只有长期服务并了解用户个人习惯的智能体,才能理解语言表达背后的真实个性化需求。
因此,6G边缘智能体不仅能做数据过滤和本地处理,而且能像有经验的个人助理一样,分析用户偏好、判断优先级、规划步骤,并协调周边的可信设备和网络完成复杂任务。6G要连接的,不再只是手机、传感器和机器人,而是大量能够感知、通信、计算、判断和行动的智能体。网络的基本功能将从“万物互联”驱动的内容传输,加速演进为“万智互联”赋能的复杂任务解决方案。
通算融合需要新的网络理论
过去,通信产业和计算产业之间存在清晰的分工:运营商建设网络,把数据送到云端;云计算企业存储数据、运行模型并提供智能服务。网络是管道,云端是大脑。
大模型普及后,这种分工正在发生变化。如果人工智能能力都集中在云端,运营商只能按流量收费,那么模型、服务和用户关系将更多掌握在云计算平台手中。随着传统语音和流量业务趋于饱和,运营商单纯依靠“管道”模式已很难实现盈利,正面临巨大的经营压力。
因此,运营商希望将部分算力和智能服务部署到边缘侧和网络侧。规模较小、时效性较强、复杂性较低的本地任务,可以在终端、基站和边缘节点完成;只有本地无法解决的复杂任务,才交给云端通用大模型处理。通信与计算产业之间会存在竞争,但更可能形成新的合作关系:运营商需要算力和模型,云计算企业也需要网络入口和应用场景,双方可能共同建设多层次算力网络,并围绕提升服务体验和创造用户价值探索新的分工合作与盈利模式。
从技术上看,通信设备也在逐步软件化。对于面向大范围覆盖和海量并发用户的公共网络而言,专用设备仍会长期存在;但在家庭、办公室、工厂和园区中,可能出现大量低功耗、低成本的“多功能融合节点”(multi-function node,简称mNode)。它们独自能服务的用户不多,却拥有通信、计算、感知、存储和控制能力,可以提供高度定制化的灵活服务。传统网络以大功率基站覆盖大范围用户,未来网络中的各类智能体将深入每个家庭和办公空间,实时理解每个用户的意图和需求,现场提供个性化和智能化服务。用户个人网络可以包括手机、电脑、穿戴设备、机器人和本地服务器等,在用户充分授权的前提下,6G边缘和网络智能体依托完善的隐私保护和数据安全机制,可以组织利用这些用户侧的通信和计算资源,从而打造更贴近个性化需求的分布式智能服务系统。
6G网络会支持多层智能体协同服务架构:个人智能体了解用户习惯和偏好,边缘智能体掌握本地资源,网络智能体可以按需扮演不同角色,行业智能体具备专业领域知识,云端智能体(大模型)则提供最强大的智能水平和算力资源。为了支持多智能体协同完成用户复杂任务,网络不仅要充当通信基础设施,更成为提供端到端智能服务的核心组织平台。
为支撑这类定制化智能服务,我们提出了融合通信、计算、感知、存储、控制和人工智能等多种能力的6G智能网络架构。其中的网元节点称为“多功能融合节点”,可以根据任务需要灵活改变角色:有时以通信为主,有时以计算为主,有时以存储为主,有时承担感知和控制任务。不同任务对资源的需求也不相同:求解复杂数学题需要大量算力,却可以等待;机械臂控制的计算量未必最高,但对端到端时延和可靠性极为敏感。6G智能网络能够根据任务性质和服务需求选择适当的执行位置和智能体,而不是将所有任务和相关数据不加区分地送到云端处理。
通算融合的智能网络架构带来了一系列理论问题和技术挑战:一是如何收集和分析多智能体协同服务的真实场景数据,研究各种智能服务任务的统计特征和流量模型;二是如何平衡通信、计算和存储等多维度系统资源,结合端到端任务完成率和用户满意率,重新定义不同优先级的个性化任务容量;三是各种智能体参与服务协同和网络控制后,会带来可靠性、可解释性、安全性和责任边界等问题,如何确保通信基础设施和底层控制单元的绝对安全,设立明确的权限、边界和安全机制,从而持续试验、迭代和优化各种类型的智能服务。
6G最终要靠应用场景证明价值
中国已在6G研发、试验平台和标准化等方面持续投入。若干关键方向正在形成共识,下一阶段更重要的任务,是将不同能力放入完整系统和真实场景中验证。一项技术能否进入标准,除性能和测试数据外,还取决于产业支持度、互操作性、实现复杂度、知识产权与应用需求等多重因素。
上海既有通信设备和集成电路产业,也有人工智能、机器人、卫星互联网和智能制造集群,以及丰富的高校和科研资源。上海需要借助这些优势,率先把通信、人工智能与真实产业应用场景组织成可验证的系统,而不只是提出单点技术。
人工智能与通信融合是6G的重要方向,技术与服务的验证工作是“场景为王”,将逐步从概念和单点指标,转向系统能否在真实环境中稳定运行、保障用户服务体验、为用户创造新价值,并形成可持续的个性化智能服务闭环。概念并不稀缺,稀缺的是能够经受成本、可靠性、安全性和用户体验充分检验的复合型系统。
卫星互联网具有战略价值,但建设周期长、产业协同复杂;工业机器人和具身智能的跨设备协同、远程运维和云边协同,也需要高可靠、低时延网络,但其规模化落地仍受硬件、模型、安全标准和成本制约。相比之下,我更看好家庭和办公场景中的个性化智能服务。它离用户最近,需求相对明确,部署范围可控,也更容易形成服务闭环。未来,每个人将拥有多个专属智能体,它们分布在手机、电脑、手表、眼镜或机器人中,掌握用户授权的数据,理解用户的个性化生活习惯和工作方式。网络侧部署区域智能体和行业智能体,为个人提供交通、金融、医疗和旅游等专业服务;云端大模型则提供通用知识和复杂计算能力。这套体系不会完全由运营商建设,个人智能体可能来自终端企业或软件公司,运营商需要提供可信连接、分层算力、身份认证、资源调度和智能体协作环境。这将给大模型企业、机器人企业、芯片企业和垂直行业服务商带来进入通信产业的新机会,也会迫使传统通信企业重新思考自身角色。
我始终认为,6G必须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安全、可靠和用户授权的前提下,它能否帮助每个人更好地完成特定的复杂任务?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6G就不只是一张更快的网络,还可能成为分布在用户身边的智能服务系统:向上连接卫星和云端,向下深入家庭、办公室和工厂;不仅传输信息,也协同感知环境、调用算力、编排资源并支撑任务执行。
从传输内容到解决任务,从网络能够提供什么到用户真正需要什么,从统一标准化的服务到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智能服务,这才是6G真正值得期待的变化。
每一代移动通信都有自己的使命。6G的使命,或许不再只是连接世界,更是让网络与终端、智能体、边缘和云协同起来,使连接能够更好地服务于需求理解、资源组织和任务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