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专栏播客《非正确别册》已上线,欢迎前往小宇宙等泛用型平台收听。


最近,韩国导演李沧东的电影《可能的爱》在网飞上线。


这是他继《燃烧》后,历经八年才面世的电影,筹备之路相当坎坷。时至疫情后韩国电影市场的低迷期,尽管电影预算只有数百万美元,依然拉不到投资。银幕捍卫者李沧东,只好投入了网飞的怀抱。


今年9月,《可能的爱》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获得评审团大奖,让许多期待它拿到最高奖项的李沧东影迷唏嘘。这部李沧东迄今商业化程度最高的电影,也是他表意最直白明确的一部。


电影的豆瓣评分现在已经从最高的8.8降到8.6,很大程度上受观众对这位作者导演的预期影响。首次与流媒体合作,李沧东更新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01.

不可贪恋:渴望成为别人是罪吗?


《可能的爱》可以是一部关于欲望的电影。开场题词“不可贪恋”,源于宗教律法“摩西十诫"中的第十条诫命,不可贪恋别人的一切所有。人是欲望的动物,哲学家拉康说欲望源于缺失,别人有的自己没有,是可能百爪挠心的。


波兰导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剧集《十诫》中,两兄弟集邮的欲望恰恰诞生在父亲珍藏的邮票遭盗窃,且互相怀疑对方是罪魁祸首的情况下。此前,当他们还共同拥有父亲的邮票时,他们根本不屑一顾。


《可能的爱》的剧本开发,受到了《十诫》的影响。而这源于缺失的欲望,可以视为李沧东前作《燃烧》中“hunger”概念的延续。电影中欲望的流动,也是人与人关系的流动。


乍看之下,《可能的爱》有两对夫妻,四个主角。全度妍饰演的美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主角,她早早地就被撩拨起欲望,也早早地把自己的欲望展露无遗。也许从创作者的角度,美玉是最渴望从自身处境中逃离的人。


电影以葬礼开场,一上来就在侧写美玉所在的劳工家庭的沉重创伤。死者是美玉丈夫的工友,他们一同被公司解雇,又一起参与罢工,遭到了严酷的镇压。工友不堪羞愤自杀,留下了刚生下孩子的绝望遗孀。


美玉丈夫的身心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大男子”尊严接连受创,一喝酒就愤怒失调,但拒绝接受专业的心理疏导。巨大的精神压力摧毁了美玉对婚姻的耐心,对应的象征就是她变得削瘦的手指,还有手指上松动的婚戒。


于是电影顺理成章地迎来了美玉的第一个欲望时刻,她在葬礼上跟丈夫争吵,慌乱中出来透气,慌乱中掉落了婚戒,是温文尔雅的男人给她打开了车灯,帮她找到了婚戒。因为感激或者委屈,她溃不成声,这时候她听到了男人的妻子喊男人“尚宇”。


一种看似更先进更美满的婚姻图景,撩拨起了美玉的欲望。温文尔雅且善解人意的丈夫,互相称呼对方姓名的亲昵,像朋友一样平等的夫妻之爱。



美玉一开始的欲望就是形而上的,细究起来,这是因为她的生活半径出现了原本接触不到的富人,拓展了她对富人更多层面的认知。她原本就知道富人的物质生活大丰富,不然也不会偷偷拍下尚宇妻子的名牌包查价格。而富人夫妻的相处之道,是她意料之外的夺魂摄魄的信息增量。


哲学家勒内·基拉尔认为,欲望越形而上就越强烈,因为形而上意味着无可替代。相信美玉在接到尚宇妻子,也就是纪录片导演艺智的采访邀约时,是带着一股脑的激情和天真的好奇的。在艺智的摄影机之外,有很多美玉对富人生活的窥探。


美玉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愿意投入一场欲望追逐游戏,允许自己偶尔发发梦。在追逐的过程中,她的欲望因为艺智和尚宇的关系不断发生变化。欲望是一个三角形,如果你在贪恋的,永远是别人的东西。


我们看到,美玉越靠近艺智,越渴望尚宇。但是越靠近尚宇,越渴望尚宇拥有的自由。长长的滑动链条的终点,依然是一种形而上的欲望。这点在前期两对夫妻的饭局上已经有所铺垫,美玉猝不及防地表白史蒂夫·乔布斯,说他看起来很自由,还夸尚宇和乔布斯长得像。


在尚宇的度假别墅,美玉最靠近尚宇拥有的自由,在私人海滩裸泳。可她随即发现,尚宇的自由是身体褪去所有武装依然感到安全的自由,她一丝不挂的身体只是尚宇的一盘菜。这种自由不是她有样学样或者跟尚宇发展点什么关系,就可以获得的,终究她不是尚宇。


梦醒时分,美玉也许会为自己借来的欲望而屈辱,同时也为自己撩拨起尚宇的欲望,而涌起小小的报复快感。既然你连自由的幻觉都不愿意给我,那我也可以不让你如愿。


需要分辨的是,尚宇的欲望是自发的形而下的欲望,不缺满足的渠道,妻子艺智就是其中之一。而从欲望流动的角度,这对夫妻的关系远远不平等。艺智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是尚宇拥有的文化资本,也是一种形而上的欲望。


文化资本并非纯粹的金钱优势,而是披着文化修养外衣的阶层壁垒。艺智出身中产,阶层落差巨大的婚姻给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精神空洞,所以她拼命地想要用个人的艺术成就来填补。丈夫拿着祖上荫庇跨界走动的悠哉与从容,她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艺智追逐欲望的姿态注定拧巴,一边坚决不花丈夫的钱,自己申请创作基金,一边需要丈夫的站台与认可,提升她在工作伙伴和采访对象面前的权威。为了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她可以放低身段攀附所有她有所求的人,不管他们的地位是高是低,但是她的内里也混杂着傲慢与羞耻。 


美玉和艺智都想成为尚宇,但在尚宇眼里,她们只是两具可以互相替代的身体。尚宇不用渴望成为其他人,没有体验过缺失也无需与之对抗,一辈子唯一可以实践的叛逆,大概就是选择一段不让父母满意的婚姻,在没有实质后果的前提下增加一点人生的意趣。



美玉的丈夫浩锡,不在三人纠缠的欲望三角里。他只想成为没有被公司裁掉的“活人” ,对自己有着深深的蔑视乃至仇恨。只有在他察觉到妻子的激情离他越来越远的时候,他才会狠狠暼尚宇一眼。李沧东的电影里,有许多他这样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无能为力之人。


哲学家勒内·基拉尔把贪恋引为人的普遍境况,他说:“基督教将人的存在引向逃避,或逃向上帝,或逃向他者。”但是创作者挥动了上帝之手,让美玉和浩锡对自己的贪恋进行觉知,挽救了他们的婚姻危局。即便人生而软弱,也只能看着自己的月亮活下去。


02.

不可联结:当阶级符号大于一切


《可能的爱》四个主角的欲望基本由阶级差异驱动,角色塑造也围绕阶级属性来进行。由此,角色的反应与动机被限定在阶级这唯一的解释框架,共通的人性从一开始就被拒斥在外,提前宣判了人与人联结的不可能。


电影中最有代表性的场景,是美玉与艺智聊起关于月亮的记忆。美玉的月亮照进了她与丈夫浩锡曾经不明朗的恋情,帮她重新鼓起对恋人的信心。艺智的月亮照亮了她惴惴不安的回家路,给了她在异国他乡生活下去的勇气。


艺智认为这些情感记忆与阶级无关,美玉却用反问表态,她们的月亮不是一个月亮。美玉与艺智许多情感流动的时刻都会突然中断,美玉事先设好了厚厚的防备,除了窥探富人生活,她对艺智本人没有更多的兴趣。


反过来,不管艺智对劳工群体有多少真心实意的关怀,她所有理解的尝试都被定性为“方法派表演”,只想把别人的故事当自己的素材。她的摄影机在电影中也化身为阶级权力的符号,每一次对摄影机的操弄,都是一次阶级剥削。


艺智当然也有一些失当的行为,比如她在没有取得美玉同意的情况下,偷偷拍下了美玉对丈夫精神崩溃的反应。但是因为失当否定一个人的全部是不公平的,同样值得怀疑的是,为什么承载权力符号的是中产出身的艺智,而不是掌控资本运作的尚宇。


电影从侧面交代,裁掉浩锡的SP重工公司由尚宇参与收购。从占有生产资料的角度,尚宇才是和全片所有人对立的“资产阶级”,结构性压迫中的权力上位者。但他逃脱了所有的道德指摘,体面地独善其身,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好人。


权力上位者享受当好人的感觉,却处处透出天真的残忍。他说园丁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却用一把哨子把园丁当狗一样玩耍。他包容喝醉的浩锡在他的别墅乱尿,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一头大象跟一只蝼蚁,没什么好计较的。


某种程度上,艺智承担了银幕内外的人对社会种种不公的怒火,倒也契合银幕内外中产阶层的尴尬处境。中产是最适合被批判的群体,他们在大众视野中比真正的权力上位者可见,批判起来有的放矢且安全。而与大众文化所谓的“底层群体”相比,批判中产不会有道德包袱。


对创作者来说,中产是非常趁手的工具。他们身上有大众视野可见最浓重的时代病,也方便做了宣泄社会焦虑的出口。影视作品的中产有两大典型符号,“卷”和“装”,都是担心阶层滑落的表现。他们比上不够松弛大气,比下太过精致利己,似乎永远够不上田园诗般的真善美。



《可能的爱》中有关哨子的拉扯很耐人寻味,它是尚宇的所属,却由艺智出面斤斤计较。美玉和浩锡感觉受到了侮辱,但哨子由他们的小孩拿走又是那么政治正确,相当于帮了他们的阶级同盟园丁一把。


电影可惜的一点是,艺智与美玉不是没有联结的可能,可她们之间总是横亘着尚宇的存在。实际上,她们是相似的欲望攀附者,彼此之间的差异没有想象中大。在美玉看来,艺智的名牌包和事业都没有正当性,都是嫁人得来的。


在拍摄现场,美玉前脚遭受尚宇的冷遇,后脚就不客气地指出艺智的衣服太昂贵,在劳工群体面前穿不合适。美玉对艺智有一种微妙的嫉妒,艺智也会因为被美玉戳穿而羞耻,这恰恰是因为她们接近。


电影之外,近几年现实世界的情况则是,劳工群体的非虚构作品和诗集形成出版热潮,中产是主要的受众之一。一方面是越来越多知识水平不低的人投身基层工作,另一方面是经济下行越来越多的人与较低阶层群体共情,劳工群体与中产阶层的界定将会越来越模糊。


联结并不是否认差异的存在,而是在看到差异的基础上寻求理解与支持。在《可能的爱》中,我们看到了劳工群体内部撕裂的创伤。被暴力机器镇压的罢工者们四散逃跑,离开公司和留在公司的劳工划分阵营,阶层内部的联结已经如此脆弱。美玉拍照片记录日常,没有可以分享的人。


差异是普遍存在的。我们必须承认,艺智有自己的认知局限,她不愿意展现美玉工作的单调重复,也不懂工会的运转逻辑,但我们不能全盘否定她为跨越差异付出的努力。


一条《可能的爱》的豆瓣短评说,美玉与浩锡作为蓝领有那么好的居住条件,没有办法跟他们共情。因为表面上的差异轻易放弃联结的可能,是让人绝望的。就像电影的结尾,美玉向艺智分享刚拍下的月亮,没能成功发送。冷峻到不留一丝缝隙,所有人满盘皆输的棋局。


03.

不可掠夺:李沧东的怀疑与后退


从李沧东的作品谱系来看,《可能的爱》确实是最游离的一部。它虽然延续了《薄荷糖》的威权创伤和《燃烧》的阶级旧题,本质上却是设计精密的伦理实验,充满了警示意味,终究难以动人。


这部电影由两个相互矛盾的因素决定,一个是拍摄伦理,一个是网飞投资。


《可能的爱》中浩锡所在的SP重工原型是韩国双龙汽车,电影所描绘的大规模裁员、罢工、镇压以及重组收购,都在现实中发生过。李沧东在2010年就完成了对双龙劳工夫妻的深度访谈,但一度无法继续推进。


原因就是他多次在采访中谈到的,对于创作者是否有资格讲述他人的苦难产生了怀疑。联合编剧吴政美提议在电影中加入纪录片导演夫妻的角色,这才促使电影于2025年重启。


《可能的爱》由此成为了一部关于纪录片拍摄的虚构电影,然而拍摄伦理是非常复杂的议题,在这部李沧东迄今最商业化的电影中,他只好把摄影机简化为一种权力符号,展现其对被拍摄者生活的入侵与掠夺。



出于对摄影机进行伦理反思的需要,电影的影像形式极其繁复,光是摄影机就嵌套了很多层。除了艺智频繁操弄的摄影机,还有李沧东自己隐形的摄影机。他显然需要对自己透过摄像机的凝视保持审慎,所以在电影中加入了小孩崔铁具有超越性的凝视。


这是《十诫》编剧克日什托夫·皮耶希维奇的提议,李沧东也采纳了。崔铁在电影中频频皱鼻子,相当于打开摄影机的录制开关,而崔铁的凝视是全知的上帝视角。


也就是说,艺智每时每刻都受到了多方视线的审判,再一起传送到观众的眼睛里。我们看到她好像一只夺魂摄魄的贪婪鬼,摄影机不能停,对别人的生活刨根问底,每时每刻都不怀好意。


这就产生了悖论,如果摄影机一定会剥削被拍摄者,那为什么还要拍摄纪录片?电影的背景设定,其实说明了纪录片存在的意义。工人罢工失败,不得不退回日常生活舔舐创伤,这时候纪录片就是一种补充性的政治行动。


拍摄者的敏锐洞察和内容素养,可以挖掘整个事件中值得被关注的问题,引发大众对劳工群体的共情,还有希望推动现状的改善。在这个过程中,工人的倾诉欲和被关注、被理解的需求,也可以得到纾解。


艺智的工作能力没有问题,完全有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需要警惕的伦理问题,不是摄影机本身是否应该在场,而是如何在具体的影像上对现实进行再现。是否对苦难进行剥削,也应该结合影像是否服务于纪录片的主题表达来判断。


不过,比起如何进行现实再现,李沧东显然更怀疑摄影机的存在。电影中劳工群体的集体心理治疗桥段,有一种脱离电影内部程式的自然鲜活。每个人从自身情感体验出发的分享,让劳工叙事更广阔更动人。


有人吐槽媒体随便造词,让自己的身份在“劳工贵族”和“共产主义者”之间横跳。有人为了维护尊严强颜欢笑,结果发现生气的时候笑会消化不良。也有人怀念罢工时像派对一样的例外生活,夫妻之间像战友一样平等友爱。


但是镜头一转,依然是艺智在操弄她的摄影机。摄影机的权力符号在整部电影中的存在感过于强烈,时刻把叙事重心拉回对摄影机的审判,似乎认定了艺智就是搅局者,扫兴人。在拍摄伦理层面,这实属滑坡谬误。


更不用说这个摄影机的操弄者身上又嵌套了一层阶级叙事,滑坡之滑坡。中产纪录片导演,已经成为一种类型化角色,没有免于当靶子被批判的风险。浮于表面的伦理反思,触发阶层焦虑,形成了资本闭环。


韩炳哲就说,“在消费型资本主义中,意义和情绪可以被出售和消费。对于消费型经济而言,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不是使用价值,而是情绪和宗教祭祀的价值。”


这似乎产生了另一个悖论,按照李沧东的标准,他是否以反思之名再度剥削了自己的角色以及他人的苦难?《可能的爱》鲜少得见他以往对终极问题的追问,与观众建立的理性对话。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是一步后退。



电影中藏了一条隐晦的暗线,从美玉与浩锡家附近的美军基地,到尚宇代表的美国资本收购SP重工,整部电影都在提示它的来处和被殖民感。李沧东与美国资本的关系素来纠缠,曾经参与“光头运动”死守韩国本土银幕配额,做了文化部长又不得不为韩美自贸协定妥协。


在为这部新电影进行宣传时,李沧东表示,他在学着与美国资本共生,毕竟他与艺智一样都“嫁给了资本”。如果他真的把自己投注在艺智这个角色身上,是否折射出了他的自我厌恶?一部网飞投资的电影,在处处暗示,都是美国资本的错。


参考资料:

1.《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丨勒内·基拉尔

2.Cinema of Wayward Souls丨The New Yorker

3.Lee Chang-dong on Possible Love, Filmmaking Ethics, and Characters as Mirrors丨The Film Stage

4.Fictional depictions of nonfiction filmmakers present us as predatory narcissists who unwittingly become monstrous stand-ins for documentary practice丨ida

5.“底层”的政治、伦理与美学丨吕新雨

6.从送快递到开出租,基层非虚构形成出版热潮?丨界面文化

*本文内容即将上线播客《非正确别册》,欢迎前往小宇宙等泛用型播客平台订阅收听,点击文末“阅读原文”。

往期回顾

👇

我们比十年前更需要《伦敦生活》


撰文:布里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设计:小6
配图:《可能的爱》

商业合作:bd@vistopia.com.cn

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