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8期《中国式离婚2026》,原标题:《婚庆行业遇冷,离婚仪式悄悄走红》,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张远山,编辑:Felicia,题图来自:AI生成
十几年前的电影《非诚勿扰2》里,葛优饰演的秦奋主持了一场荒诞的离婚典礼——红毯、誓词、戒指交还一应俱全,末了还笑着道一句“散买卖,不散交情”。当时,观众大概只当这是导演的黑色幽默,没人把这当回事。十几年过去,当年的电影桥段,反倒似乎成为眼下婚庆行业寒冬里被不少人盯上的“新赛道”。
往年国庆黄金周,是婚庆行业一年里最热闹的“丰收档”——酒店宴会厅排期满,摄影师连轴转,全国人民扎堆办喜事。但在今年,画风似乎发生了明显转变。根据民政部今年二季度统计数据,上半年全国办理结婚登记共327.5万对,较2025年同期减少26.4万对;而另一边,上半年办理离婚登记共138.3万对,同比增加5.2万对。
近几年,结婚生意呈现缩水态势,离婚跟拍、离婚策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冲上热搜榜。今年春天,社交平台上关于“离婚仪式”的流量热潮再度掀起。安徽某县城的一位婚礼策划师意外接到客户的询问——是否可做离婚仪式。策划师连问三遍确认,最终免费为对方落地了一场离婚派对。视频中,办仪式的女生身穿酒红色礼服,笑盈盈地独自站在黑红配色的气球墙前,立牌上写着“离婚派对,重生之旅”,背景墙上的文字更是醒目——“从此鲜花赠自己,纵马踏花向自由”。这条视频在抖音上收获了35.4万次点赞。
围观之余,大量网友留言“姐妹!祝贺你!”,同时也有另一种声音:“这世界癫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国庆期间传统婚礼遇冷,“告别经济”的相关话题却在社交平台上不断升温:离婚跟拍、散场策划、婚纱照销毁、重启派对……在2026年,离婚仪式真的能变成一门生意、一种风尚吗?
我们找到了几位身处行业中的人:转型做散场仪式策划的前婚礼策划师、接过离婚跟拍工作的摄影师、只把离婚仪式当玩笑的县城从业者……他们的答案,几乎掀翻了这门新生意的牌桌。
一、六个人的散场仪式
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上海一家餐厅的包间里,算上策划兼主持人七七,到场的只有六个人。没有长辈,没有香槟塔,只有当事人双方亲近的朋友。
“今晚我们相聚在这里,共同见证一对情侣的正式告别。”仪式开场,七七有些紧张。进入婚庆行业十几年,这是她第一次主持散场仪式。她预想了各种意外:双方当场吵架、情绪崩溃……这些都是散场仪式上的高风险项。
整场策划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完成了。和婚礼动辄提前半年沟通、对接几十项细节不同,没人会提前为散场仪式进行周全的筹备,一两周的沟通就足够,核心在于策划人在仪式当天要时刻留意双方的情绪状态。
按照预设流程,仪式来到“我觉得你可以更好”环节。设计这个环节时,七七的初衷是“通过这个环节,让他们说出各自的不满”。之后是“物品归还”环节:贵重的、不想保留的纪念品互相退还,共有物品则放到一起统一处理。七七留意到,分离的双方看上去都很难过,女生还落了泪。
仪式后半程,沉重的气氛渐渐缓和。朋友送上祝福,但和婚礼不同的是,“以前亲友祝福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现在祝福他们各自找回自己”。让七七意外的是,她原本以为男生会拒绝这场仪式,对方却全程配合。原本相看两厌的两个人,最终平和地祝福了彼此。
这是七七转型以来,唯一成交的一单。
今年夏天,因为婚庆行业持续不景气,七七从公司离职。九月赋闲在家时,她突发奇想,决定试试反向策划,“成年人的散场也需要体面,或许也有市场需求”。她在小红书上发布了一篇转型帖,业务主打“秘密告别仪式”“人生重启方案”“情绪陪伴”“搬家纪念场景”四大板块,理想状态是一天接一单。
但将近两个月过去,来找七七询价的只有一两个人,还都是外地客户,唯一成交的,只有朋友的这场散场仪式。六个人吃饭加上场地开销共2000多元,她没有收取服务费,朋友送了她一份小礼物当作谢礼。
尽管那天的体验很好,“就像给人生的一堂课结课了”,但她也意识到,这样平和的分手是极少数,大多数分离都带着拉扯和怨怼,很难搬上仪式台。
二、“成不了气候”
在广东做了十年婚礼摄影师的小熊,三年前就给离婚跟拍下过定论:成不了气候。
2022年,有朋友找小熊做过一次离婚跟拍,他跟拍了全程,却从来没把这个当成正经业务推广,之后也再没拍过离婚题材。“做婚庆的,左手接结婚、右手接离婚,客户看了觉得不吉利。”小熊这样考量,“尤其在广东,家长观念相对传统,很忌讳这个。”四年过去,他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身边偶有同行靠离婚跟拍的视频上新闻、涨流量,但他清楚,没人会真的靠这个吃饭。
今年六月,辽宁一位摄影师在社交平台上晒出客户咨询离婚跟拍的聊天记录,爽快答应“免费拍”。那条视频配文“开辟新赛道”,收获2000多条评论,评论区里不少网友蹲这对“旧人”的后续。
一周后,这位摄影师更新了后续视频,并得出结论:“离婚这题材,这辈子拍一次,体验一下就够了。”

朋友离婚,小熊全程跟拍。(图 / 由被访者提供)
他在评论区里如此描述当天的经历:他从上午九点半等到下午一点才开拍,全程戴着墨镜躲避旁人的异样目光;拍完离婚证又去拍女方的单身饭局;前期截图浏览量冲到120万次,正片却发了删、删了发——即便打了码还是被男方投诉侵权,饭局照也被要求不能露脸。忙活一整天,没喝水、没吃饭,一分钱没赚到,最后女方只涨了200多名粉丝。
在云南拍过200多场婚礼的浩宇,从一开始就觉得离婚跟拍业务是个“行业梗”。
作为婚龄四年的已婚人士,浩宇拆解了婚礼的本质:“第一是给父母办的,第二是给自己撒出去的份子钱办的,第三才是给新人办的。”一位北京的新郎曾跟他说:“要不是为了这点份子钱,我才不办,累得跟狗似的。”那对新人的婚礼一切从简,怎么省钱怎么来,只想把曾经随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
浩宇简单算了一笔账:传统婚礼是“回本生意”,婚宴一桌1000多元,十几桌起步,加上策划、摄影、化妆、司仪“四大金刚”,主人家办下来动辄花费几万元,但这笔钱能靠收礼金基本覆盖,甚至有所盈余。“离婚典礼呢?份子钱退不退?请人来难道再收一份礼?从经济上它就不成立。”浩宇说。
在可量化的经济账之外,离婚仪式背后,是一笔更隐秘的情感账。“很难理解,花一笔不小的钱去纪念自己失败的婚姻,有什么意义?”浩宇认为,在当下大多数人心里,离婚依然意味着某种“失败”。在传统观念里,这近乎“家丑”。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写着“单身快乐”的杯子,都被记录下来。(图 / 由被访者提供)
七七也说,散场仪式的现场比婚礼“凶险”得多。“做婚礼时怕出现的意外,是新人摔倒这类现场状况;可做散场仪式时,两个人之间可能出现各种不可控因素,比如现场吵架、打架。”朋友的那场分手仪式能顺利完成,前提是两人态度平和、事前充分沟通,且“双方自愿”。
而现实中的离婚,恰恰大多不平和。浩宇是95后,他坦承身边同龄人“基本都离了”,或在一种临近分别的状态。分开的状态各有不同:有领了离婚证瞒着家里的,有为了孩子勉强凑合的,有因债务不能轻松离婚、各自有了新感情且彼此心知肚明的。他说,离婚走到最后,往往要面临财产分割——在小熊拍过的那场离婚仪式里,有一个环节就是当事人双方签协议,分割戒指、金条和房产等财产。
“面对这些冷冰冰的现实,怎么心平气和地配合,还要向别人展示?”浩宇反问。面对一段关系的消亡,浩宇说:“两性之间的关系特别私密,它的消亡很难(被外人)见证。”
复旦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沈奕斐的观点或许能解释这种尴尬:“爱的背面不是恨,而是无感。”大多数走到终点的关系,双方连吵一架的欲望都没有,而仪式恰恰需要浓烈的情感来驱动。
更何况,越往小城市走,观念的阻力越明显。一位四五线城市的婚礼摄影师也说,他只替朋友免费做过一次离婚跟拍,并明确表示“以后都不考虑再做”。因为“小地方传统观念重,没必要”。
三、风从何而来?
尽管从业者的态度如此消极,离婚生意还是被反复提起,源头大抵是婚庆行业正在经历寒冬。
七七在上海做了十多年婚庆策划,两年前就明显感觉到行业下行,后来转去杭州做婚礼堂策划。今年离职前她对接供应商,对方说明年上半年的排期基本没有咨询量。她举例,酒店里一个宴会厅,过去一年能接上百场婚礼,这两年数量砍半都算保守估计;今年七月至九月的传统接单窗口期,甚至“几乎没订单”。
小熊的工作量也断崖式下跌。顶峰时他一年拍100对新人,往年也有60对,可今年到了十月底,他只拍了20对,“不只是腰斩,直接砍了三分之二”。
宏观数据印证了从业者的体感。民政部数据显示,全国结婚登记数从2013年1346.9万对的峰值一路跌至2024年的610.6万对,从数据上看跌幅已超过一半;2025年因婚姻登记“全国通办”政策及民俗影响(“无春年”的后一年)短暂回升至676.5万对,2026年上半年再度回落至327.5万对,同比下降约7.5%。
行业数据显示,过去三年,全国注销、吊销的婚庆、旅拍相关企业达18.6万家,淘汰率超过20%。这意味着,每四家新入局者中,就有一家撑不过三年。曾经霸屏电梯广告的铂爵旅拍大规模关停门店,婚礼堂头部品牌格乐利雅多地门店闭店,“宴会第一股”同庆楼2026年一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近70%。
寒冬之下,“离婚生意”看起来像一个现成的突破口。当结婚的增量越来越少,部分婚庆从业者便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离婚的存量,试图把婚礼的标准化逻辑套在离婚仪式上。互联网上,离婚跟拍报价500—1800元一单;婚纱照销毁均价106元一套,河北一位从业者两年内处理了5000套;“离婚跟拍”词条流量破千万,有博主甚至声称“离婚比结婚好拍”。
但流量并不等同于生意。去年,山西一位摄影师发布视频,称“想挑战‘离婚免费跟拍’新赛道”,结果在民政局门口蹲了整整两天,一对都没拍成。最后他把“蹲守”本身剪成了一期视频,获得了一些流量,但生意依旧寥寥。
七七坦承,入行十几年,她没见过哪个同行真把离婚典礼做成了常规业务。“它可能是小范围的,但绝对不可能像结婚一样公开。”七七的散场仪式业务文案里特意加上了“秘密”两个字,业务定位是“小众当中的小众”。
受访的多位从业者猜测,社交平台上那些精致的离婚派对、离婚写真,大半是营销产物。“这是被逼到‘绝境’的从业者的幻想。”浩宇说。
去年十月,湖南益阳一群朋友为一位刚办完离婚手续的女士办了一场“离婚宴”,不收礼金,只为庆祝她开启新生活。即便是一场仅十几人出席的小型仪式,益阳市民政局随后也明确表态:不提倡离婚设宴庆祝,应弘扬好家风和正向婚恋观。
或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的一场场离婚仪式,都是被算法筛选过的极端样本。面对关系的“失败”,大多数人仍然选择沉默,安静地翻篇。
四、告别不需要观众
尽管入局以来市场反馈并不理想,但七七仍然觉得,朋友的那场分手仪式颇具意义。她说,自己早年和男友分手时,一刀切地断了所有共同朋友的联系,后来想起总觉得遗憾。“好好结束一段关系,对两个人、对身边的人都是一种交代。”
学者们似乎更早注意到这种“告别通道”的匮乏。早在2015年的采访中,社会学家李银河就曾表示,离婚率上升是现代化的必然,乡土熟人社会的离婚举步维艰,都市陌生人社会的离婚容易得多;感情在婚姻中占比越重,离婚风险越高。当感情成为婚姻的地基,告别就会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必修课。
有媒体评论益阳离婚宴时写道:“我们似乎习惯于为结合欢呼,却常常为分离默哀。”事实上,夫妻离婚,大多数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
前不久,七七删掉了小红书上的“散场策划”帖子,彻底离开了婚庆行业,转行做香水生意。她承认,有需求不代表有生意。
客观来看,“告别经济”里真正能存活的环节,恰恰是那些“去仪式化”的部分——销毁婚纱照不需要观众,离婚跟拍不一定需要另一方到场。一旦需要双方配合、需要亲友见证、需要把私密关系摆到台面上,这盘生意就会迅速失灵。
这背后是一种清晰的现实逻辑错位:结婚仪式是向外的,给父母一个交代,给亲朋一个回应,给随出去的份子钱一个回款渠道;而离婚的诉求是向内的,体面结束,安静翻篇,不想被围观,不想被议论。用向外的仪式解决向内的需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错配。
行业寒冬里,从业者仍在寻找新的出路。小熊把业务拓展到了孕妇照、宝宝百日宴或周岁宴跟拍,乃至未来可能接拍个人写真,“婚可以不结,片还是要出”。浩宇认识的某位同行,两年前就转行做鲜花生意,供应会议用花和节日用花,可即便转行,“也没想把结婚(生意)改成离婚(生意)来做”。
对于“离婚生意”,所有受访从业者的判断惊人地一致:不是没有需求,是需求太小、太隐秘,撑不起一门可供谋生的生意。
回想起来,七七觉得为朋友办散场仪式那天最动人的部分,是人与人之间把话说开,祝福彼此,这部分恰恰最不商业化。在她心里,这个市场可能存在,但是很小,“只有特定的受众群体,才会去做这种体面的事”。
去年,当初请小熊做离婚跟拍的女生再婚了,又请他去拍了婚礼。“我真心为她高兴。”小熊说。这个明亮的后续,或许能给选择分离的人一些安慰:也许告别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办一场仪式给别人看,而是尊重一段关系的消失,然后向前看,找到一个新的自己。
(为保护隐私,七七、小熊、浩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