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懒熊体育 ,作者:张雨薇
从距离西安城区约25公里的秦岭沣峪口出发,沿210国道行驶约1个小时的山路,就能到达鸡窝子村,从这里登山,经过1000多米的爬升便可登顶光头山,这里海拔2886米,登顶之后是开阔的高山草甸,俯瞰连绵的秦岭群山,运气好还能遇上云海日落。
在鳌太线爆火之前,这是秦岭最为著名的登山徒步线路之一“大寺线”。其中尤为有代表性的是大寺石头家,这处大山深处的农家,常年被登山者当作落脚点,泥土外墙上曾经被密密麻麻的旗帜覆盖——“西安驴友俱乐部”“陌路户外”“007户外”“西安开拓者户外”“行者风乐游俱乐部”。
但如今,墙上的旗帜都已经不见,只剩下“山已封闭、禁止爬山”几个粉笔字。
沈辉对懒熊体育说,大概是在2025年夏天,这处农家乐关闭了,从鸡窝子村上山的线路也全部封了,现在那边“管得比边境线还严”。
沈辉曾是西安一家户外俱乐部的领队,八年前因为爱好户外而入行,但随着有关部门对秦岭户外的管控越来越严,俱乐部越来越不好干,年初的时候他做了转行的决定,现在在西安跑网约车,他曾经所在的户外俱乐部也已经解散。
2025年底的时候,许多陕西驴友们在社交媒体上感慨“秦岭无户外”,有不少人拍到当地给山林野路拉上铁丝网的画面。现在这里能爬的山越来越少,他们怀念曾经能在这条“中华龙脉”上看到的风景,也担心这样的景色将成为绝版。

▲秦岭光头山来源:截自秦岭生态环境保护微信公众号视频

非法穿越止不住
在今年年初的两会上,住陕政协委员巩富文发出了一份《关于科学划定秦岭合法徒步路线,构建疏堵结合户外管理体系的提案》,他关注到公众户外运动旺盛的需求与秦岭生态保护之间的矛盾,认为可以通过划定合法徒步路线、“疏堵结合”,来提供解决方案。
这份呼吁在10月中旬有了明确回音,陕西省体育局发布了《秦岭户外登山徒步开放线路(第一批)》,选出大峪、小峪、白道峪三条路线。根据陕西省人民政府的答复函内容,这三条登山线“群众登山历史悠久、日常徒步客流集中、整体海拔适配大众出行”。

三条线的单程距离分别为5.7公里、6.1公里和3.9公里,全程往返不超过8h,从不同的峪口出发,殊途同归,终点都设在山神庙。这一片在驴友中更被人熟知的名字叫“嘉午台线”,在户外人的“鄙视链”里,是一条常规入门路线,可以从不同入口出发,山上是和景区不同的野路,没有过度开发,又能感受到登山挑战的乐趣。
之所以要划定一条官方的徒步线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此前“鳌太线”穿越屡禁不止。
这条近年来常常登上社会新闻的徒步线路,位于秦岭两个主峰鳌山与太白山之间,直线距离约40公里,需连续翻越17座海拔3400米以上的山峰,因极端天气频发、救援困难被称为国内死亡率最高的徒步线路。
这段线路同时也处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上述答复函中提到,陕西省划定的秦岭保护区内约3985.91万亩(约2.66万平方公里)是生态保护红线面积,核心保护区原则上禁止人为活动,仅允许开展生态修复、科学研究、监测观测等。
根据《陕西省秦岭生态保护条例》,秦岭范围内除国土空间规划确定的城镇开发边界范围外,海拔2000米以上区域,秦岭山系主梁两侧各1000米以内、主要支脉两侧各500米以内的区域都属于秦岭核心保护区。
“越来越严”,是秦岭户外从业者的普遍感受。2018年,陕西省眉县和太白县发布联合公告,全面禁止一切单位或个人随意进入开展非法穿越鳌太线的活动。在户外人眼里,这相当于给这条著名的徒步路线定了性,不过鉴于鳌太线盛名在外,定性为非法穿越后,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挑战,沈辉向懒熊体育说:“2019年疫情前,那上面和赶大集一样,人特别多,帐篷随便扎。”
疫情对国内户外运动的推动显著。太白山保护区管理局的监控画面数据显示,2018年至2022年,仍有3119人出现在这条线路上。但真正的催化剂,直到2024年夏天,鳌太线在视频网站上开始爆火。
户外博主“猛蛇过江”发布多个骑单车穿越鳌太的视频,在画面中能看到黑熊,还有一次在路边帐篷内发现遗体,他随后因穿越行为被处罚。
另一位陕西当地的户外俱乐部领队回忆说,之后对上山线路的管控开始变严。当地开始给入口处加装铁丝网,以及摄像头,如果检测到有人靠近,会用广播提醒。这些用铁丝网围住的地方不止是核心保护区,有些不在核心保护区的山也被封掉了。
沈辉回忆,2024年开始会隔三岔五地搞巡山,但对一些驴友们来说,那时管控还没那么严,仍然会想办法上山。
今年初,鳌太线再次发生伤亡事故。1月2日凌晨,5人避开管护站违规穿越“小鳌太线”,3人不幸遇难。沈辉推测,这5人是为了躲避利用手机信号管控穿越行为,所以关闭了手机,结果错失了最佳救援时间。
这件事发生之后,秦岭的进山入口管控升级到前所未有的最强程度。几乎全部的登山入口都建有活动房,24小时有人把守,门口还有狗,只要有人活动就会引起犬吠,之后就是林业局工作人员集体出动,控制住企图登山的人。

户外俱乐部难以维系
上述领队告诉懒熊体育,管控加强后,以往带队的线路中有3/5都无法再继续进行,剩下的2/5的路线基本属于“幼儿园”级别的强度,户外俱乐部的作用“说白了就是在山下把饭做好,带上去热一下”。也因为线路简单,报名参团的人也越来越少,驴友在网上大致搜索一下线路,约几个搭子就上去了。
沈辉算过,“以前一周能发三四次团,每次差不多能凑10个人,现在一个礼拜一次团都凑不齐。”
秦岭的光头山、鹿角梁、跑马梁、兵马营、冰晶岭一起组成了“光鹿跑兵冰”徒步穿越路线,在2018年之前,这也是户外俱乐部经常行走的线路。
这些线路的最高海拔都在2000米以上,从山脚出发,单程距离在10公里以上,全程在20公里以上。早些年,如果要跟团徒步鹿角梁这样的一条线路,收费在130-160元不等,不包餐食,领队可以提供锅具烧水。
现在这些高海拔的路线已经无法组织,“封山”之后户外俱乐部的参与人员下滑明显,许多低海拔的单一路线也无需参加俱乐部便可完成。
上述领队所在的俱乐部发布的路线所剩不多,全程在10公里左右,强度最大的一条线全程19公里,最高海拔1100米。这些线路的价格都统一在90元。这个价格不算低,有的户外俱乐部甚至能压到70元,但这样的价格已经没法收支平衡。以其俱乐部而论,早些年单人参团价格也仅在120元上下,但报名的人多,一周能发六七个活动,总数至少200人,到今年人数已连此前一半都不到。像他们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许多主理人和领队都已经转行。

是“堵”还是“疏”
全国各地对户外野线(未开发开放线路、违规穿越、私登未开放山峰等)的管理散见于《自然保护区条例》、地方专项法规和有偿救援机制等。国内有几百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保护区原则上禁止普通人进入,绝对不能开发旅游,但一些地方会在核心保护区外的实验区/一般控制区做少量生态旅游、科普栈道。
大约十年前,陕西也考虑过开放。2017年鳌太线上一起40余人被困、3人死亡的事故发生后,中国登山协会和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曾试图编制一份鳌太线的安全规范手册,但据陕西省登山协会主席陈铮对《中国新闻周刊》讲述,当时国家体育总局和陕西省体育局联合召开座谈会,但陕西省林业局当场叫停了手册的发布,强调穿越鳌太线是非法的。
比这更早,在1994年,太保局就曾在太白山自然保护区内划出“实验区”,建设生态旅游小区,将自古以来人们登山祈福的老路设计成3条通往最高峰拔仙台的线路。2021年,秦岭保护力度升级后,这些线路因不符合当前法律、政策而逐渐关停。
太白山森林公园是国家5A级景区,2023年之前,游客可以乘缆车到达“天圆地方”,再步行到达太白山主峰拔仙台,路程约8公里,但现在去往拔仙台的路已经封闭三年多。
作为登山大省的四川,同样是得天独厚的户外条件,同样是距离千万人口大都市直线距离不超过100公里的高山,同样是户外人的天堂。四川省也在思考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同时把户外产业做起来。在著名的四姑娘山景区内,目前能开展徒步、攀冰、攀岩、登山、露营、越野跑等众多户外活动,比如经典的长毕穿徒步路线。匹配的现行规定是,所有的户外活动都需要强制聘请持证高山向导并登记备案。
一位陕西当地的户外摄影博主撰文认为,短视频是造成由疏到堵转变的原因。在短视频兴起之前,驴友活动的范围通常是风险高、难度大的野山,能进行登山活动的这部分人注定是一小部分。“当户外活动控制在小范围时,对社会和环境的影响微小,可以忽略,不至于带来强管。但是当短视频把这种小众运动扩散成人人可参与的大众活动后,问题就来了,影响面扩大,触发严管就不可避免。”
《秦岭生态环境保护条例》在2007年出台,在起初的十几年里并没有严格干预,而是一种温和的教育引导,那时的事故主要集中在鳌太线上。到了近几年,相对来说户外经验少的大众开始进山,事故风险激增,一些过去认为很成熟难度不大的线路也经常出事,这才导致了对非法穿越的重拳整治。
听闻陕西省制定官方户外登山线路的消息后,户外从业者也期待这是“由堵到疏“的转变。
不过,驴友仍然十分看重徒步路线的挑战性。前述领队称,这几条路线实在是让人失望,“制定线路的人肯定不玩户外”,他评价道。
他举例说,其中一条从秦岭小峪保护站上山的路线,已经荒废多年。大约九年前山脚下发了一次洪水,造成居民伤亡,那条路上现已经长满野草。
这里最被户外圈内人称道的是一段山脊,最狭窄处只有30厘米左右,两侧便是悬崖,这一段也被称为“龙脊”。官方公布的三条线路并未上到龙脊这一段,而是距离登顶大概还有约20%的路程,总爬升上也剩30%才能登顶,简而言之,终点在半山腰。
几个月前,秦岭生态环境保护管理局还发布了11条秦岭生态友好徒步登山路线,这些路线里,有40多分钟就能走完的水泥路,也有全程1.5公里的浅山步道。
嘉午台作为其中强度较大的线路,吸引了众多人流。由于来的人太多,当地为了方便管理,从今年2月开始,在入口处专门设置了闸机,凭身份证刷卡进入。
但对当地驴友来说,这种线路人太多了,已经失去吸引力。其中有一些人想爬山时,仍然会选择去翻越铁丝网。
人与山之间,还需继续寻找一条合适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