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分析师Boden ,作者:分析师Boden
2014年前后,中国经济学界曾为“第五次产业转移”爆发过一场激烈的大讨论。
作为全球第四次产业转移的最大赢家,中国能否在第五次转移中独善其身,一度被渲染成国运之战。再加上当时国际局势,美国企图绕过中国主导TPP谈判,关于中国产业的悲观论调一时占据上风。
十余年后,中国已经实现万亿美元顺差,TPP却被美国自己抛弃,似乎我们已经安稳度过了这场危机。
但风险真的解除了吗?
从未消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今天不少人对中国制造的规模优势感到安心,我国制造业已经连续16年全球第一,从任何一个传统指标上都看不出衰落迹象。
但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这一轮转移本就是分散性的,它难以被察觉。
过去两百年的四轮制造中心转移,本质上是制造活动从一个国家搬到另一个国家,英国把制造搬到美国,美国搬到日本,日本搬到中国。每一次转移都有明确的国与国之间流动过程,旧中心失去制造,新中心获得制造。英国失去纺织,曼彻斯特的工厂便一家接一家关门。美国失去钢铁和汽车,底特律就从全球汽车之都变成破产城市,这在国际贸易里被称为替代性转移。
这种替代性转移虽然残酷,却容易被察觉。民众能看到大规模企业倒闭以及由此引发的群体性失业问题,明确的信号让社会反而有了反应时间。
日本90年代就是典型案例。当中国廉价劳动力的冲击刚刚碰撞到日本的纺织、机械加工等中低端产业时,社会就迅速察觉并调整政策,在有限的窗口期内利用出海一定程度上拿回了主动权。其实中国自身也有过类似的经验,2008年遭受次贷危机的中国沿海产业,出口骤降在短时间产生了千万量级的返乡工人,但也正是巨大的破坏力,让整个社会迅速达成新共识出台一系列调整政策。就如身体骨折,虽然剧痛但也因为有明确的信号,反而可以及时手术。
可全球的第五次产业转移,却完全不同,它偏偏没有给出这种信号。
如果从进程上看,这场转移早已开始。2017年前后全球供应链从“集中化”转向“去集中化”,当年中国占美国的进口份额达到21%历史性见顶,此后中国份额下降,新兴经济体上升,两条曲线一升一降完成交叉。
2020年后,这场大转移更进入加速阶段,一众新兴经济体都获得了巨额的产业投资。此后5年,以越南、马来与印尼为主的东盟国家,以及墨西哥与巴西等美洲新经济体,其制造业外商直接投资普遍增长了100%以上。到2024年,即使曾经被视为落后地区的非洲,接受投资也首次达到1000亿美元大关,创下历史新高。
时至今日,如果只看出口总额或者港口吞吐量,中国仍在增长。还没有一个经济体能够完整承接中国的全产业链优势,中国制造的安全感看上去十分牢固。
但这不等于没有国家在承接中国的产业,相反,当下全球产业转移的规模已经十分惊人。
2026年,三星手机60%与耐克50%的产能在越南,苹果四分之一的产量已经由印度吃下,墨西哥的名义汽车产能已经默默地突破550万辆大关,跻身全球前五。虽然它们现在还停留在中低端或者组装加工,但当年中国的产业扩张之路不也正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可以说,在悄无声息间,这些国家已经吃下了惊人的份额。过去支撑中国产业的全球订单+中国工厂模式,正在逐渐被拆散。由此带来的影响,绝不仅仅是国际贸易份额的重新分配这么简单。
这把高悬于世界工厂之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正在下落。
看不见的失血
其实,第五次产业转移对中国的伤害已经逐步体现。
过去数十年,全世界奉行的是生产集中模式,即尽量将生产集中在一个国家,并以此获得足够的规模效应。中国是这种模式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由于一张订单对应一个产地,一个产地又能连接一整条供应链。生产越集中,规模效应就越强,所能截留的价值就越高,中国成为这套生产集中模式的最大既得利益者。
但今天,全球正在从生产集中走向分散。
一方面,各个新兴经济体的廉价生产要素与相对完善的基建已经对全球资本有了足够的吸引力,开始疯狂吸收国际订单,争夺属于它们的时代红利。另一方面,发达国家的制造业回流与友岸外包体系,也在有意扶持全世界产生更多的生产节点,打破过度集中的局面。
但对于中国而言,这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过去一张订单集中在一个产地,但现在可能被分成三份,高端需求仍然留在中国,但中低端可标准化环节已经去了越南、印度、墨西哥等国。虽然现阶段国际存量订单还没有被大规模转移,但增量的蛋糕已经开始被切走。
而随着国际订单的逐步分散,再加上我国的内需市场还处于恢复期,原有为全球市场准备的产能与实际需求不足的矛盾与日俱增。2021年开始,我国产能利用率就持续走低,到2026年三季度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只剩下73.1%。相当于每四条产线里就有一条闲置,快低于2016年上一轮供给侧改革时的最低位。
但这一次和2016年有一个根本区别,2016年的过剩是周期性的,即需求最终还会回归,可这一次很有可能是结构性的。
而最先反应这轮产业转移影响的,其实并非产能数据,而是就业数据。
事实上,更隐蔽的影响来自就业端。分散型转移并不直接消灭存量岗位,因为工厂并没有大规模关门,我们很难指着某个车间说这里的工人因为产业转移失业了。但它会消灭增量岗位,企业如果预期未来三年的订单增量不在国内,就不会新建产线与多招员工、自然也不会有与之相关的管理岗位。
从数据上看,虽然2025年我国城镇新增就业人数同比微涨0.1%,但传统制造业带动的就业岗位已经出现明显疲软。过去大幅吸纳就业的金属纺织与基础加工等六大产业,2025年不仅没有增加,反而还减少了近90万人。而传统制造业释放出来的劳动力,许多又流入了外卖家政与快递这三大蓝领岗位,目前这三大岗位的规模年增速全部超过3%。但这些岗位难以产生职业积累与技能升级。
而当一个经济体的劳动力配置从“有技能积累曲线的行业”滑向“没有技能积累曲线的行业,长期是对整个国家人才储备的严重伤害。
这种伤害的危险之处在于,它让一个经济体越来越虚弱,但却不产生强烈的痛感信号。表面上的相对稳定,反而会让社会误以为还有时间,从而错过最宝贵的调整窗口。
在东亚的经济史上,曾有一个国家完整经历过这种没有剧痛的失血。
80-90年代,泰国是亚洲制造业的超级明星,凭借4200万相对高素质劳动力,承接了完整的汽车、电子与轻工产业链,被称为亚洲工厂,一度是仅次于韩国的东亚第五小龙。然而在遭遇亚洲金融危机后内需断崖,与本国生产成本在人口老龄化后逐年上升,泰国的中低端制造业逐渐流向其他东南亚国家。
当时的转移同样是分散型的,轻工纺织搬去柬埔寨、电子加工流向越南,汽车制造则去了印尼,并没有一个国家完整承接了它的所有产业。
但诡异的是,面对如此大规模的转移,泰国在此后10余年,制造业却保持了一种反常的平稳。虽然工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再未回到90年代43%的顶点,但至少在2010年前还能基本保持在38%以上,凭借曾经产业链积累的优势惯性,短期内没有出现断崖式下滑。
恰恰是这种表面的稳定,也让泰国错失了关键调整的窗口。
虽然一开始转移的只是中低端行业,但逐渐地,订单规模难以养活完整的本地供应链,产能过剩问题此后长期困扰泰国,亚洲金融危机前其产能利用率超过80%,但到2004年已跌落到68%。严重的过剩让企业盈利能力随之减弱,没有余力更新设备与升级工艺,产业链的完整性被一点点抽走。
最终随着时间变化,留在泰国本地的存量产业逐渐老化,就业人数倒退。泰国曾花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产业集群,最终在经历08年次贷危机的二次打击后,彻底衰落。30年后的今天,绝大多数人已经记不起泰国曾经是亚洲工厂,其人均GDP被困死在7000美元区间,沦落成一个以旅游业和服务业为支柱的经济体。
如果说替代性转移是经济体的骨折,那么分散型转移更像是内出血,隐蔽但同样危险。
那么在这场看不见的失血中,我们还有多少的胜算?
中国需要找到新位置
今天,全球产业转移的趋势无法阻挡,新兴经济体与全球产业融合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过程,中国无法阻止订单向越南、印度、墨西哥分散,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实际上,危险与机遇从来都是相伴相随。
每一次全球产业转移,旧中心的制造环节都会遭受重创,但在摧毁旧有利益网络的同时,也会创造新的需求。旧中心的出路从来不依靠守住原来的位置,而是要在新的需求中找到新的位置。
曾经的意大利纺织产业其实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示例。
90年代以前,意大利是世界纺织业的翘楚,凭借极致的小工坊快反模式,做到了整个欧洲纺织品的规模与价格第一。可当中国巨量的廉价劳动力涌入全球市场后,意大利那套以家庭工坊为基础的产业链,被降维打击,在成本上毫无还手之力。
但意大利没有选择与中国直接竞争,在第四次产业转移中,中国以巨量廉价劳动力改变了全球贸易格局,制造环节的成本被大幅拉低。而当制造变得廉价且可大规模外包时,市场对品牌与设计的高附加值需求反而被放大了。意大利主动放弃了成本比拼,退出标准化制造环节,转向了设计和快时尚服务,进入品牌全球化运营阶段。
由于中国已把纺织品价格打得非常之低,使得意大利获得了更便宜的原材料和中间品。设计端的高溢价加上采购端的低成本,品牌时代的意大利纺织赚到了远比制造时代更丰厚的收益。2025年,其纺织出口额为369亿欧元,大约是中国的12%,但创造的利润已是中国纺织全产业的四分之一,是21世纪以来意大利转型最成功的产业。
可以说,意大利纺织没有在成本上打败中国,它只是在第四次产业转移的的贸易格局变化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么,第五次产业大转移的新需求是什么?中国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今天,全球制造正在从集中走向分散,这是分散性产业转移的最大优势,它让更多国家第一次真正参与到全球制造中来,也让资本获得了更低成本的要素,全球制造网络因此变得更大更宽。
可也由此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矛盾。
当制造能力分散到更多国家,表面上看是有了更多的制造基地,但全世界的生产效率却是降低的。
根据世界经济论坛报告,虽然过去10年投资到新兴经济体的海外投资额普遍翻了2-3倍,但这种分散投资也造成了相当大的资源冗余,对全球的GDP增长,运力与额外库存都造成了负面影响。到2026年,每年因为贸易碎片化直接损失已超过3000亿美元,间接则导致全球通胀率上升0.3个百分点,且随着这轮产业转移,碎片化的影响还在加速恶化。学术界给这个现象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慢球化(slowbalisation),意指随着国际供应链的碎片与多元,全球化的效率正在变得越来越慢。
但效率降低的根源,并非哪个国家真的变慢了。今天越南最新投产的设备可能比中国大多数工厂都新,在科技日新月异的当下,单个工厂的效率普遍仍在提升。
真正的矛盾是,在生产越来越分散的当下,全球供应链的协调成本正在指数级上升。
过去所有生产节点都集中在中国,协调成本无限接近于零。一家东莞的模具厂可以在接到需求后,3小时内把新样品送到深圳的产线。一间上海工厂的设备上午出现故障,苏州供应商中午就能开车赶到解决。
这种物理距离层面的极致压缩,是中国能作为全球制造中心的效率来源核心。
但现在随着全球生产节点从集中走向分散,全世界生产正在变得碎片化。
越南的上游工厂和墨西哥的组装工厂之间隔着太平洋,匈牙利的基地和印度的供应商之间相差六个时区。品质标准怎么统一,供应链怎么对接,交期怎么协调,文化冲突怎么处理。这些在制造集中时代不存在的矛盾,在这个制造分散的时代突然全变成了问题,这一点想必任何在海外有生产经验的参与者,都能感同身受。
全球分工体系正在从紧密的网,变成一堆散落的珠子。看起来全球化的生产节点增加了,但这些分散的节点,并没有最大化它的生产效率。
但这又何尝不是这轮产业转移,最大的需求,或者说是价值点。
在这里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当全球生产集中时,什么最值钱?
答案是制造能力。因为谁拥有最低成本、最高效率的制造能力,谁就能吸引全球的订单和资本。中国过去三十年,靠的正是这种能力。
可当生产从集中走向分散时,什么才是最值钱的?
在这轮全球贸易格局的重构期,世界需要一个新的生产组织者,来组织这些分散的节点,使其资源效率最大化,而这便是第五次产业转移的新需求。
谁有能力成为这个新组织者,它在新一轮全球产业的价值分配中也必然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中国经济的下半场
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成为这个全球生产组织者?因为它对于中国的意义,远不限于产业成功出海,或者创造大量出海岗位解决就业这么简单。
它更决定了中国的经济发展能否顺利过渡到下半场。
根据经典的索洛增长模型,一个经济体的增长主要依赖三个引擎:资本投入、劳动力数量与全要素生产率。前两者属于短期因素,会随着边际收益递减而逐渐减弱。全要素生产率才是长期因素,它依靠的是技术进步和资源配置优化。
任何一个经济体想要实现长期增长,最终都需要依赖全要素生产率的持续提升。
中国过去四十年或者说上半场的增长主要依靠的是前两个短期因素,人口红利和土地资本(房地产)红利在特定阶段释放出了巨大的增长动能,但它们都有天花板。今天,中国的劳动力见顶,地产回报率下行,这两个引擎正在逐渐熄火。
可问题在于,接棒的那个引擎,还没有真正启动。
单看数据,中国的创新投入是全球顶级。2025年研发经费超过3.6万亿元,专利申请量全球第一,研发人员总量全球第一。可全要素生产率对经济增长的贡献长期偏弱。2009到2023年的增长中,资本与劳动力累计的贡献了71%,全要素生产率只贡献了28%。
换句话说,中国长期创新技术的投入,并没有带来合理的回报。
技术投入变成了产品,但产品却没有变成更高的收益回报给社会,比如中国的光伏锂电早已世界第一,但全行业的利润却薄如蝉翼。
当下的问题,早已经不是技术投入的不够多。
事实上,全要素生产率并不只由技术进步决定。组织效率、人力资源有效利用,生产资源优化能力等等,同样是关键变量。
技术投入能否转化为经济的提升,最终取决于这些软性价值变量能否被充分释放。可这些软实力恰恰是中国制造在过去三十年积累得最多,却在现有以制造优先为导向的经济循环模式中,难以被充分释放价值的变量。
而成为全球制造的组织者,就是要释放这部分效率,或者说价值。
成为组织者,并非要与新兴经济体去竞争制造业谁更强,而应当去提升全球生产制造的总体效率。全球制造业分散到多节点后,节点之间每一次寻找供应商、比对品质、协调交期、处理文化差异,都在消耗效率。组织者需要做的是,降低全球生产网络的摩擦系数。因为节点之间的摩擦越小,同样的劳动力和资本就能产出更多。而中国也可以在这轮效率提升中,将这些软实力变成可交易的显性资产,充分释放其价值。
这个层级不需要生产任何产品,但它决定产品在哪里生产、用什么标准生产、找谁配套、利润如何分配。
它掌握的是全球生产背后的配置权。
而配置权一旦形成,释放的就不仅仅是中国产业的真正价值,还将实实在在地改变中国的就业结构。
在制造时代,全社会的岗位以工人或工程师为主,就业结构其实非常单一,所能创造的高薪岗位也极其有限。
但到了组织全球生产的时代,岗位类型会成倍展开。全球项目经理、供应链协调员、跨文化培训师、质量标准设计者、本地化运营专家等等,每一个新环节都在创造新的职业通道,就业结构会从单一走向多元,中国将进入以制造与生产型服务业双主导的阶段。而这些岗位的薪酬水平和职业前景都远高于传统制造岗位,并且它们不是从国内其他人手里抢来的,是从这轮产业转移的新需求中创造出来的。
那么,中国凭什么能站到这个位置上?
组织全球分散制造网络的核心其实是人与生态,需要的是大量处理过最高复杂度制造环境的人,以及在任何行业任何环节都能找到配套的产业生态。
德国和日本擅长制造,但深耕品类不足,经验深却不广。印度和东南亚有足够多的人,但他们制造能力还太薄弱。美国在二战后曾有组织过全球制造的历史,但随着产业生态迁移,能力早已退化。
因此,至少在这个欧美制造业还未回流,新兴经济体制造能力薄弱的窗口期,中国依然还是这个星球唯一具备这项能力的国家。
而能否成为全球生产的组织者,同样决定了中国经济的下半场能走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