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原文标题:《早看到这篇文章也不至于那么迷茫》,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在星球和公号后台,经常会有读者,问到我很类似的问题。
有人说,毕业三年,换了两三份工作,每一份都做得不算差,但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有读者想转行,又怕转错;想考研,又怕读完更迷茫,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还有人说,自己每天都很忙,也很累,但夜里躺下来,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就是这样下去,几年之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表述各不相同,但底下压着的,其实是同一种感受:迷茫。
说来惭愧,前些年碰到这类问题,我给的建议,大多很“标准”,那就是多想想自己真正热爱什么,找到它,然后坚持下去。
到后来,我越来越不敢这么说了。因为我发现,这个建议听起来很对,但常常让人更迷茫。一个本来就不知道答案的人,还被要求,再去想一个更大的问题。
于是他想啊想,想啊想,越想越乱,最后得出结论,哦那大概是我还不够了解自己。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现在的看法是,很多时候,我们迷茫,并非因为想得不够清楚,而是因为,我们是把一个需要“做”出来的问题,当成了一个可以“想”出来的问题。
如果能早一点明白这件事一点,有些弯路,其实不必绕得那么辛苦。
迷茫为什么最消耗人?
我想先说说,我们的迷茫,通常是什么样子。
其实我观察总结下来,大致有三种。
有一种,是没有选项的迷茫。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感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好像什么都觉得可以试试。
另一种,是选项太多的迷茫。考公、考研、转行、出国、做副业……每条路都有人走通了,每条路,也都有人失败了,结果很惨。这样越比较,就越拿不定主意。
还有一种,是过程中的迷茫。就是,路是自己选的,也做了好几年,但某一天突然开始怀疑:这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放在今天,这种感受又被放大了一层。
打开手机,看看朋友圈,同龄人在晒 offer,晒升职,晒“辞职旅居一年,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每个人好像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有自己,还站在路口。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错觉,就是我们看到的,是别人选好之后的样子,却看不到他们选之前,有过多少犹豫和反复。
拿自己的过程,去比别人的结果,当然越比就会越慌。
不过,我想说的是,迷茫本身,并不可怕。
人生的很多阶段,本来就没有现成的答案。二十多岁不知道要做什么,三十多岁重新怀疑自己的选择,都再正常不过。
真正消耗人的,其实是迷茫的时候,我们陷入的那种状态。
想得很多,做得很少。看得很多,开始行动得很少。问了很多人的意见,但没有一条路,自己真正去试过。
时间就在这样的反复权衡里,悄悄过去。一年后回头看,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只是我们又大了一岁,焦虑又多了一层。
你仔细看,这里面藏着一个循环:
越迷茫,越想先把方向想清楚再行动;越想等想清楚,越迟迟不行动;越不行动,就越得不到新的信息;没有新的信息,就只能更迷茫。
也就是说,我们为了不走错路,选择了先不走路。而不走路,恰恰让我们永远,等不来那个“想清楚”的时刻。
为什么想清楚再出发,常常行不通?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先想清楚,难道有错吗?总比盲目乱试要好吧?
这个担心很合理。想,当然重要。
但问题在于,有一类问题,单靠想,是很难想出答案的。而“我到底想要什么”,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已经有诸多证据证明,热爱往往不是被找到的,而是被养成的。
2018 年,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保罗·奥基夫、卡罗尔·德韦克和格雷戈里·沃尔顿,做过一组关于兴趣的研究。
他们发现,人们对兴趣的理解,大致有两种。
一种认为,兴趣是天生就在那里的,我们要做的,只是把它“找出来”。另一种认为,兴趣是可以在投入中,慢慢“培养”起来的。
持前一种看法的人,更容易对自己已有兴趣之外的领域,关上大门。
当他们在感兴趣的领域里,碰到一篇真正有难度的材料时,兴趣也下降得更明显。研究者还发现,他们更容易期待,一旦找到热爱,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简单来说,如果我们相信热爱是一件“藏在某处的东西”,那么一遇到困难,第一反应就是,看来这不是我的热爱,下一个。
这就是很多人什么都试过,什么都没坚持下来的原因之一。
热爱更像一段关系,而不是一件失物藏在某处的东西。东西是可以找到的,关系只能通过慢慢相处,培养出来。
我们没法只看一份相亲资料,就确认自己会爱上一个人。同理,我们也很难只靠想象,就确认自己会热爱一份工作。
第二,我们很不擅长预测未来的自己。
2013 年,哈佛大学的丹尼尔·吉尔伯特等人,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调查了一万九千多名 18 岁到 68 岁的成年人。
他们请一部分人回顾,过去十年,自己的性格、价值观和偏好变化了多少。同时,又请另一部分人预测,未来十年,这些东西会变化多少。
结果发现,几乎在每个年龄段,人们对未来变化的预测,都明显小于,同龄人回顾过去时认为的变化。
研究者把这种现象,叫做“历史终结错觉”,也就是说,我们总以为,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就是“最终版”了。
这意味着,当我们苦苦思考这辈子想要什么时,其实是在用现在的自己,替一个一定会变化的自己,做一个终身决定。
这个过程中,我们一定会越想越不踏实。因为这道题的出题条件,本身就在变。
第三个原因是,答案真正需要的信息,大多都在现实里。
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的教授埃米尼亚·伊瓦拉,长期研究职业转型。她在《转换职业跑道》一书中提到,那些转型成功的人,很少是先在脑子里想清楚、再按计划一步到位的。
更常见的情况是,他们先去接触新的人,做一些小项目,尝试新的角色。在这个过程中,新的方向才一点点浮现出来。
也就是说,我们往往是通过行动,才认识自己的,而不是反过来。
我很喜欢美国作家多克托罗,关于写作的一个比喻:写作就像在雾夜里开车,你只能看清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路,但你可以就这样开完全程。
迷茫也是这样。
我们总想先看清整条路,再踩下油门。可那片雾,不会因为我们在路边坐得更久,而自己散开。
与其说我们缺少方向,不如说,我们一直在等一个保证不会走错的方向。而这样的方向,并不存在。
我们为什么这么怕“选错”?
我觉得,我们习惯性地去“想”,而不是去做。这一点特质,跟我们人生前二十年所受的训练,很有关系。
回想一下学生时代。每一个阶段,都有明确的下一关。小升初、中考、高考。题目是别人出好的,答案是有标准的,分数会准确地告诉我们,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在这套系统里,最好的策略,就是把题目看清楚,想好了再落笔,争取一次答对。因为错了,就是扣分。
这套方法,帮我们通过了一场又一场考试。可走出校门以后,我们突然遇到了一场,“没有出题人”的考试。
没有人告诉我们下一关是什么,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人来打分。
但是那套旧习惯还在运转,想先找到一个正确答案,想一次就选对,害怕任何一次扣分。
前二十年,我们被训练成了很好的答题者。但是人生后面的路,其实需要我们自己出题。
而且更麻烦的是,在学校里,“错”就意味着失败。而在真实的生活里,很多的错和失败,其实本质上,都只是信息。
试了一份工作,发现不喜欢。这很好,因为它排除了一个选项,还告诉我们,自己不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是行业?是工作节奏?还是某一类具体的工作内容?
这些信息,你靠想,是永远得不到的。
当然,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轻巧。现实中,试错一定是有成本的。有人背着房贷,有人要照顾家人,有人的家庭,经不起一次大的折腾。对他们说大胆去试,并不负责。
所以,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冒险,而在于,能不能用尽量小的代价,换到尽量多的,尽量真实的信息。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聊的。
怎样走出迷茫?三个可以尝试的做法
下面我想分享的,这三个做法,都不要求我们立刻辞职、立刻转行,或者突然找到人生使命。
它们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让我们从“想”,一点点回到“做”。
第一,把“我想要什么”,换成“我接下来想验证什么”。
“我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太大太大了。大到我们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我建议,不妨把它换一个问法。就是,在我感兴趣的几个方向里,有哪一个,是我可以用一个小实验去验证的?
斯坦福大学设计学院两位教授,在《斯坦福大学人生设计课》里,提出过一个思路,叫做“原型”。也就是说,在做出重大选择之前,先用低成本的方式,模拟一下那种生活。
他们推荐的原型,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原型对话”,就是找到已经在做这件事的人,请对方喝杯咖啡,听听他真实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另一种是“原型体验”,用一个周末、一段业余时间,真正去做一部分相关的事情。
举个例子。假设一个人在做行政工作,但一直觉得自己,可能适合做心理咨询。
他可以辞职,可以报一个昂贵的培训班,赌一把。
而“原型”的做法是,先约两三位从业者聊一聊,问问他们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最累的部分,以及入行头几年的收入状况。
再用几个月的业余时间,去做相关的志愿服务,或者系统性地读几本入门书。
几个月以后,也许会更确定,但也许可能会发现,真正吸引自己的,并不是咨询本身,而是帮别人把事情理清楚。这可能指向培训、人力资源,或者完全不同的方向。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比坐在原地想上一年,有用得多。
这一步的关键,是让实验满足三个条件:成本低,可撤回,能得到真实的反馈。
一个小实验带来的信息,往往比一百个深夜里的思考更多。
第二,记录真实的能量,而不是想象中的热爱。
很多人在迷茫的时候,会反复回想:我从小到大,到底喜欢过什么?
这个方法有一个问题,就是回忆是会被美化的。我们记得的,常常是“我应该喜欢什么”,或者某个被滤镜加工过的瞬间。
相比起来,更可靠的做法,是去收集当下的证据。
《斯坦福大学人生设计课》里还有一个工具,叫美好时光日志。做法很简单:连续两三周,每天花五分钟,记下当天做过的几件主要的事,然后标注两样东西:
做这件事时,我有多投入?
做完以后,我感觉是被充满了电,还是被抽干了?
一开始,这份记录会显得很琐碎,甚至有点无聊。前几天,大概率看不出什么。但坚持一段时间,一些规律就会浮出来。
比如,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做设计,记录下来却发现,真正让他沉浸的,不是画图本身,而是和用户聊天,把一个模糊的需求,一点点理清楚的那个环节。而让他最疲惫的,恰恰是反复调细节。
这个发现,可能会把他引向产品、用户研究,而不是继续在视觉设计这条路上较劲。
你看,答案一直都在我们的日常里,只是从来没有被认真注意过。
第三,给迷茫设一个期限。
最后一个做法,和心态有关,可能也是最难的。
很多人之所以迟迟不敢选,是因为把每一次选择,都当成了一锤定音的终身判决。
我很喜欢亚马逊创始人贝佐斯的一个说法,他把决策分成两类,一类像单向门,走过去就很难回头,需要谨慎再谨慎。另一类像双向门,走过去发现不对,还可以退回来。
他的观察是,大多数决策,其实都是双向门。可人们常常用对待单向门的郑重,去对待它们,结果就是迟迟不肯行动。
我们人生中的很多选择,也是如此。换一份工作、学一门新技能、尝试一个副业,看起来是大事,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还有回头的余地。
所以,我们可以试着,做一个阶段性承诺。
不说“我这辈子就做这个”了,而是说“接下来六个月,我先认真做这件事,每周固定投入几个小时”。
到期以后,用三个问题复盘:这段时间,我学到了什么?我的状态是越来越投入,还是越来越勉强?基于现在的信息,我想继续、调整,还是换一个方向?
这样一来,选择就不再是一场赌博,而是一个有期限、有复盘的实验。
当然,即便这样做,迷茫也可能反复出现。做了半年,发现不对,难免会失落。换了方向,过两年又开始自我怀疑,这也很常见。三十岁会迷茫,四十岁也可能再来一次。
但没有关系。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一劳永逸。
我们不需要一次就选对,只需要让每一次选择,都比上一次更了解自己一点。
最后说几句
迷茫并非是一道题,答完了就结束。它更像人生中的某种天气,会来,会走,也还会再来。
但也许,我们可以少一点慌张。知道迷茫是正常的,知道它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好。知道它很难靠“想”来解决,却可以靠做,靠走,一点点变得清晰。
更重要的是,知道那些走错的路,其实没有白走。它们都在帮我们,把答案的范围缩小一点。
迷茫并不意味着我们走错了路,它只是说明,我们正走在一段,还没有被命名的路上。
所以,不必等到雾完全散去,再出发。
雾不会一下子散开,但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路,已经足够我们迈出下一步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