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黄瓜汽水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事到如今，所有声称能免疫大红果的人，都是在负隅顽抗罢了。


你再文艺，你能对抗得了红果引力？


多少人白天还在捍卫人类审美，晚上做梦已经开始念叨：你家的肉，吃了不烧心。


你不看红果，你就没法了解中国人。




这已经是我第八次重新下载红果了。


千防万防，防不住字节时间。一环套一环，红果都在终点等着你。嘴上说要多看几页书，多听几期播客，实际上躲在被窝里看“末日降临我家固若金汤”。


文化审美如同决堤。就算费里尼来了中国，你敢保证他不会偷偷打开红果，看一集不烧心的AI民间童话？



老派文艺人士谈起红果，总要看似体面地说一句“最近正在批判性观看红果”，因为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低级精神需求。别人刷短剧叫沉迷文化垃圾，自己刷短剧叫理解时代脉搏。一口气刷到凌晨三点，赛博田野调查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要我说，不如脑子一扔就是看，原生家庭不痛了，生活压力没有了，整个人都通透了。文艺b们嘴上对欧洲电影如数家珍，实际上没人敢打开手机屏幕使用时间自证清白。



红果有自己的时间结算单位。看国产电视剧开2倍速都嫌慢，看红果一眨眼就是100集。


内存涨价的原因也终于找到了。算力全被拉去做AI短剧，替中国老百姓主持公道了。


曾经在国产电视剧里只能当背景板的普通路人，如今在红果宇宙里轮流坐庄。


尤其是全中国的厨子得到史诗级增强。


一句“吃了不烧心”，从最火的“15元良心工地盒饭”，一路迭代到了良心肉饼、良心牛肉面、良心肉包子、良心煎饼果子......


你能想象到的一切快餐，工友吃了都不烧心。



剧本台词像从同一个文件夹里复制出来的，但你刷到了脑子就动不了。


男主角的建模总是浓眉大眼国字脸，他坚守清白品质，宁肯涨价也不用劣质肉。反派总是以徒弟的形象出现，狡诈奸猾道德败坏，用9块9价格战拖垮师傅的生意。伟光正的男主角不辩解也不降价，挺着比大葱还直的脊梁，等待老天爷主持公道。


工友们总是先投奔更便宜的盒饭，反咬一口男主“涨价没良心”。反派则是统一用重油重盐掩盖僵尸肉的酸味，结果把工友们吃到上吐下泻。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等那句“还是你家肉好，吃了不烧心”说出来，全体观众都舒服了。



除了厨子，那些平时很少被大家认真看一眼的职业，都在大红果拿到了大结果。


开网约车的，送外卖的，开大货车的，开早餐店的，卖麻辣烫热卤的，卖豆腐的，卖大饼的，在物业负责维修的，在写字大厦负责看门的，全都送去做男主了。


我刷到一部短剧，把“大车司机”和“餐馆老板”装进了同一个江湖。


“大车司机的肠胃最金贵，吃坏肚子一天白跑”，短剧刷多的人都会背这句台词。这部剧里的大车司机类似于武侠小说的丐帮，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领头人，专门替卡友兄弟们找靠谱的落脚处，颇有几分镖局选客栈的意思。


有良心的小餐馆为卡友兄弟们准备热饭热菜，帮主把周边生意全都带给小餐馆，而黑心的反派大酒店老板偷工减料，用劣质肉把司机吃进医院，遭到全体司机拉黑。


最终，市里最大的货运集团选择后勤供应商，慧眼识珠看穿了大酒店的隐患，力排众议选择了有良心的小餐馆。



这种至善至美的AI样板戏，在红果上多得看不过来。换个职业，还能再演一遍。


万恶的客户只知道准时宝和投诉差评，只有红果关心你打工受了多少委屈。量大管饱热锅现炒的多巴胺，让观众爽得翻白眼。


前有“我一个网约车司机，拿F1冠军很合理吧”，后有“四十八层不让外卖员坐电梯，我停单后物业慌了”。前有“被扫地出门后，我卤出百万身家”，后有“嫌我豆腐贵，我走后全村求我回来”。


红果好就好在，它能用一句话说清楚整个故事，戏剧张力简单到小学生也能爽。搞文字的人都知道，能把冲突提炼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内容仙人了。


你当然可以笑它低智无脑。但“老实人凭手艺和一身正气赢回所有人的认可”的故事，实在很难让中国人划走。


毕竟“善恶有报”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诱人了。



如今刷红果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就是拓宽生活知识面。


都市年轻人分得清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但不一定知道郊外的蔬菜生鲜是如何放上你家餐桌的。这也是农业频道短剧吸引观众的原因。


昨天在《寒塘鉴人心》收螃蟹，今天在《塘埂上的人心》收罗非鱼，明天在《泥泞里的操盘手》帮乡亲卖桃子，还有砂糖橘葡萄苹果等着收货。



这些农业短剧共享同一套戏剧冲突，连台词和转折句都一模一样——


寒潮冷空气来袭，农作物还在水里、地里、树上，男主角是村里的年轻人，劝大家在寒潮到来前把手里压的货都卖出去，现款现结，不要和老天爷赌运气。


反派角色大多是村里的富人，他们指责男主角太自私，见不得乡亲发财，怂恿大家再捂一捂，等最高价，几亩地都快被农民炒成期货了。最终只有听男主角话的村民才保住了货款，听信谗言的村民倾家荡产。


故事总会安排一个守信用的老实人，再安排一群贪心短视的人。等寒潮或市场风波到来，谁对谁错，两分钟内见分晓。



对于农民来说，把寓言故事拍成短剧，用最简单的剧情说清楚“过度贪婪会失去更多”的道理，警示效果比农村标语还有用。


对于城市人来说，看农业知识比看精英搞对象带劲多了。


如果不看短剧，城市人很难理解天气对农作物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捞鱼上岸之后打氧机开多大，冷空气会导致螃蟹应激空壳，桃子裂口发酸后几毛钱都卖不出去。农民要和和冷空气抢货，和隔壁村抢车，每天盯着价格变动出货。



不只是种地有学问，进厂也有黑暗森林法则。


年轻小老板劝说剥虾工人戴手套，否则被虾壳刺伤会引发感染。工人们误以为年轻老板不想多给钱，于是集体去黑工厂打工，一天能赚两倍的钱。


最后想赚大钱的工人被黑工厂剥削，不仅工钱被克扣，还要倒贴耗材费，手部感染没有医疗补偿，最后只能哭着向年轻老板认错。


同样的故事模版，套在电子厂、服装厂、罐头厂、礼盒厂，小学生也能猜到故事走向。



所以别急着嘲笑看红果的人。


不然等极寒末日来了，他们囤的红烧牛肉面真不一定会分给你。




什么是爽？五个字，追妻火葬场。


爽文叙事的终极奥义，就是严肃保持U型结构：先被背叛欺辱，然后龙王归来，霸气打脸所有人。


工友背叛我，去吃隔壁9块9的廉价盒饭。等到大家吃坏肚子耽误工期后，包工头拿着茅台亲自请我回来掌勺食堂。


乡宴大厨300元的价格做了十年，徒弟用低价打价格战，各家各户弃我而去，结果婚宴用死鱼烂肉出了岔子，乡亲们又拿着钱请我出山。


大席总管在婚礼现场被辞退，索性隔岸观火看着婚宴乱成一锅粥，最后，他们还得低头求我收拾残局。



这就是“霸总追妻火葬场”的全民就业版。


良心老板是被辜负的正妻，低价同行是半路出现的诱惑，顾客则是被便宜货迷了眼、直到吃亏才想起原配的负心人。


从前是霸总追悔莫及，如今是甲方幡然醒悟，看着对方低头认错：还是你家吃着不烧心。


被误解、被抛弃、再被人求着回来——全世界男女老少都无法从这股引力中逃逸。



红果甚至还承担着社会新闻的角色，让人忍不住怀疑编剧是从派出所拿到的素材。


村里出名的抠门大娘，几年来吃遍村里各家酒席，不随礼还要打包一桌菜。全村人忍耐多年，终于等到大娘自家儿子婚宴复仇出气，拿着她当年的随礼以牙还牙。


社区老人扎堆在我的面馆蹭空调，霸占座位还欺负客人，我一口气把空调开到16度，把贪便宜的的老人全部送进医院。


现实里吵不赢的架，短剧直接替你贴脸开大，爽就完了。



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立场，都能在红果找到精准的茧房。


男频主要整治坏女人，捞女天天吸血，我当场停掉亲密付；扶弟魔妻子榨干我的事业，我离婚走人，绝不回头。


女频主打出走的决心，婚姻破裂，我靠卖盒饭发家，负心汉终于发现自己错过了贤妻。


全世界对男女最公平的平台就是红果。同一套故事，性别互换可以使用两次，大家轮流当坏人，谁也别想跑。有捞女就有渣男，有凶狠的婆家就有贪婪的娘家。



年轻人想拳打老登，红果就真把桌子掀给你看。


婆家不让女人上桌，忙了一天的我直接掀翻年夜饭；婆婆听信营销号，乱给孩子喂米油喂进了ICU，我当天把她赶回老家。


还有一部短剧，邻居全家堪称恶人谷：


奶奶偷快递，爷爷霸占车位，孙子划别人汽车，儿子开黑车，儿媳物业恶霸。结果恶有恶报，主角的蓝环章鱼被老奶偷走炖汤，直接把爷爷吃升天了。



瞄准中年人的鸡血，是一笔足以翻盘的横财。


主角大多是不被父母重视的大儿子，留守农村照顾爹妈还要被骂没出息，弟弟们上大学做生意飞黄腾达，老实人大哥过年吃饭只能坐小孩那桌。


最终他们要么从祖屋挖出金条，要么买彩票赚了五百万，狠狠打脸父母兄弟村里人。



老年人怕被儿女吃干抹净，红果就给他们一次重开的机会。


凄苦老太重生80年代，此生不再为了儿子攒彩礼，不再给女儿带孩子，靠着卤肉/摆摊/祖传手艺成为事业女强人。


舍不得重来，也可以装穷。


我有五套拆迁房或上亿资产，偏要一声不吭，考验哪个儿女才是真孝顺。最后，那个端过饭陪过床的孩子继承所有积蓄。


红果就是一面准确映照民生话题的镜子——


年轻人压抑愤怒想掀桌，中年人苦闷憋屈想暴富，老年人被子女吃干抹净怕无人养老，男性怕捞女彩礼和扶弟魔，女性怕嫁错人独自承担婚育损失。生活中细碎的玻璃渣子，都被AI密密麻麻缝进制作粗糙的短剧里。



现实社会的逻辑和成功是复杂的，但红果短剧的成功是简单的——只有“道德高尚”这一项标准。


坏人负责遭报应，好人负责拿结果。偷快递的受罚、恶房东吃瘪、甩锅领导被开除。


中国人的底层道德标准，被一段段民间奇闻逸事具象化。


遵守规矩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大结果，不受规矩的人必须得到大报应。


不管是一碗面的规矩还是菜市场的规矩，只要把规矩立住，把坏人赶出去，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红果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通俗文学的生态位，是游民文化与江湖义气的延伸。


所谓的“游民”，并非流离失所的人，而是在文化上“失根”的漂泊者，携带着强烈的现实焦虑。


学者王学泰在《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一书中指出，从宋代开始，人口膨胀土地稀缺，大量流民涌入城市；制度供给不足，使他们无力回归农业，从而成为没有根基的游民。落第文人加入这一行列，将知识资源注入底层江湖，形成一批游民知识分子——就像今天制作红果短剧的人。


游民们大多背井离乡，在不安定的就业中备受困扰，他们想要的只是在巨浪中找到一根只要按部就班，就能通向更好生活的缆绳。而红果短剧里不断出现的“规矩”，就是一根虚拟的缆绳：它未必存在，但它让人充满期望。


游民世界不仅是底层世界，还是现代中国的历史隐喻。


经济转型的过程中不断产生新的脱序者，他们不再是手持棍棒的绿林好汉，而是骑着电动车驮着外卖箱的人、直播间里熬夜的人、开网约车拉客的人。他们缺乏结构性支持，于是对江湖规矩有更强的依赖性。


那个仅凭良家子和举孝廉就能获得成功的社会一去不复返，如今成功的路径多到眼花缭乱，后现代的游民无处可去，只好打开红果完成又一次情绪代偿。


当一代人的身上落了灰，这种情绪就变成了时代的雾霭。


对于那些努力也未能成功的人，失败不是自己的错，而是末法时代的不守规矩的罪恶；对于那些仍怀有期待的人，红果能够短暂的抚慰焦虑，像是一份允诺，一个弥撒亚。


往小了说是规矩，往大了说叫天道，它必须承载在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故事上。


以前是村口的戏台，现在是手机里的红果。


知乎最高赞的回答是这样写的：红果短剧达到今天的热度，是因为中国人对“恶有恶报”这件事的刚需。中国人对上天堂的想象相当模糊，对十八层地狱的安排却十分细致。


人们在现实中面对的无解难题，必须有一个简单粗暴的出口。




这当然不代表AI短剧就是当下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一个题材火了，一百个后来者闻着味来分流量。同一套剧本模版，同一类人物建模，甚至连台词都懒得改，同一类型短剧的重复率高得吓人。


没完没了的“不烧心”系列就是典型的例子，多刷几部反而更烧心了。


前段时间流传着一个颇有争议的说法，说中国好多AI算力都拿去拍爽剧了。针对这种说法，DataEye研究院认为，短剧视频和科研消耗的资源不是一个层面，相互抢不到的，各吃各的。



制作成本也能看出一部AI短剧的水平高低。


廉价AI剧有一套统一的表演方法：语气永远亢奋，气口没有停顿，人物张嘴就是吵架。“立规矩”的时候，角色必须拿手指戳桌子，面部狰狞，声音刺耳，背景里的中文字体就没对过。


成本低的时候，AI短剧就是“电子尸块”。看十分钟，仿佛刚参加完一场硅基招魂仪式。



一旦有人肯往里投钱、投时间，AI剧也确实能长出别的样子。


《持械入宋》让现代小队穿越北宋边地，剧情涉及练兵、屯田、军械与生存，已经超出了穿越后靠身份碾压所有人的简单玩法，观众边追剧边查历史书。


《反相之地》堪称中国版《怪奇物语》，在规则怪谈里闯关，每个角色都会被不同的心魔历练。设定虽然借鉴了《怪奇物语》，但创作立意比Netflix要高出三四层楼。


普通人的脑洞可以不经过影视圈资本，抢先一步用AI拍出来给观众看。


观众也多了选择权：你是愿意看资本家捧出来的丑孩子，还是愿意追一部AI作出来的好故事？



至于创作自由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可以去X上看看黄果短剧有多热闹。


推友有云：看红果降低智商，看黄果增长性欲，一来一去，生育率有救了。


AI目前已全面进军AV界，成人演员职业生涯或将迎来史诗级削弱。


在境外平台上，黄果引领了制作AI黄片的浪潮。有的改编了金庸的《神雕侠侣》，有的致敬了徐克的《青蛇》，有的尺度离谱到日本AV泰斗看了都想笑，有的让人忍不住查询一下创作者的精神状态。


谁要是看黄果短剧都能起生理反应，可以直接出门去看医生了，AI早知道被这么用还不如烂在厂里。



而最近，“大红果”vs“大芒果”，又把这场注意力的战争推向了更极致的一面。


正当大家讨论AI会不会取代真人内容，大芒果端出了今年最大话题度的综艺《后会友期》。一句“我画地为牢”，让刚在红果安营扎寨的观众又连夜转移到芒果的真人秀。


AI永远复刻不出人性的复杂和灰度。短剧里，下跪认错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完成。真人友谊里，三万块钱也要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办理仅退款。


我们刚在盒饭摊前讨回了虚拟的公道，又跑到真人秀现场试图帮明星找公道。


两个果争夺的，其实是一个普通人仅剩的那点注意力。


一个在大城市生存的年轻人，下班挤地铁回到出租屋里，大约不可能用世界名著和欧洲电影搭配外卖下饭。一个留守在老家的老年人打开红果，也未必为了追求什么爽点，屋子里终于有人说话了，可能是一天中唯一不那么孤独的时刻。


人们都知道新鲜蔬菜有营养，但还是在最疲惫的时刻点了外卖。


你很难责怪一个没力气做饭的人，也很难仅凭快捷便宜就宣布外卖平台不道德。


现实占走他的时间，消耗他的耐心，剩下那一点委屈和愤怒，还能被做成产品，再卖回给他。等他稍微缓过来神，下一集已经自动播放了。


一个人已经没有多少可支配的东西，多巴胺和眼泪成了最后还能上缴的资源。



在年轻人居多的社交平台Threads上，经常能看到文青们批判大红果——明明世界上有那么多艺术作品来不及鉴赏，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AI制作的电子尸块上。这话就像玛丽皇后问老百姓为什么不去吃蛋糕。


把红果的爆火总结为“下沉市场爱吃屎”，这种观点很偷懒也很傲慢。当文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注定无法和时代的真相站在一起了。


观众未必分不清虚构与现实。关掉屏幕，他们照样知道老板不会道歉，欠款不会自动打进账户，江湖道义更是一个笑话。


他们就像《秋菊打官司》一样执着地讨个说法：那些自古以来的善恶与道德，到底还算不算数。


这不是什么文化末日，只是中国千百年来游民文化的另一种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