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6月29日,10岁的阳阳溺亡在学校附近的河里。起初,家人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但在调取了学校的监控后,他们发现,出事前阳阳曾在课堂上频繁遭到班主任的体罚。从报警、找律师到寻求立案,他们试图弄清楚,孩子生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记者|曹年润
编辑|王珊
出事
宋金河贯穿山东省菏泽市郓城县的南北,历史上曾是八百里水浒梁山泊的南出口、漕运皇粮的水上交通要道,如今是当地的“城市名片”。宋金河的宽度超过百米,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两岸生长着丛丛比人还高的芦苇,随风飘荡。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也有不少人在岸边钓鱼,西岸的广场上不少人在下棋、散步、唱歌。车流不息的县城里,这里是休闲平静的一角。
10月8日,35岁的宋厚达站在宋金河岸边,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穿一件白色短袖,蹙着眉,出神凝望着芦苇丛后的湖面。3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亲手打捞起了自己溺亡的儿子宋晓阳。
那是6月29日,是个周一。早上8:15,宋厚达的妻子沈海英接到语文老师谭老师的电话。
谭老师问宋晓阳怎么还没到校。
沈海英说:7:30已经出发了,姐弟俩一起去的。
对方又问,宋晓阳作业做完了吗?
她答:做完了,前一天对着作业单检查过。
事发河边(曹年润 摄)
谭老师让沈海英先在小区里找一圈,看他是不是在小区里玩,所以没去上学。沈海英下楼在小区找了一圈,没找见,疑惑又心急地往学校赶。
能去哪里呢?沈海英回想,早上她和往常一样,看着两个孩子吃过早饭,阳阳喝了一碗汤,吃了一个鸡蛋。沈海英把姐弟俩送到电梯口——他们都在离家几百米的郓城县乐园小学上学,姐姐宋乐宜11岁,上六年级,弟弟宋晓阳10岁,上四年级。因为学校离家近,和附近的很多家庭一样,从去年9月开始,除非天气不好,沈海英不再接送,姐弟俩轮换着骑电动车带对方上下学。6月29日这天,电梯门关上后,沈海英回到家里收拾碗筷。四五分钟后,她透过窗户往下看,儿子骑着电动车载姐姐,通过了红绿灯。
沈海英到达乐园小学时,谭老师和沈海英的女儿乐宜正在门卫室查看监控。监控显示,宋晓阳骑电动车载姐姐到校门口后,乐宜径直走进了校门,宋晓阳则在门卫室西边约十米处锁车。锁上车后,他先是左右望了望,下车扛着书包走到门卫室边上的白色柱子旁,又返回。他把书包放到车筐里,跨上没有解锁的车子,再次左右张望,挠了挠头,“看上去很犹豫、烦躁”。随后,他背上书包下车,又走到白色柱子旁,之后又返回到车子前,随后骑车离开,消失在监控中。沈海英立刻向附近的派出所求助,并给正在自家壮馍店里干活的丈夫宋厚达打电话。
宋厚达接到沈海英的电话时,已经是九点多。妻子说儿子没去上学,找不到了。宋厚达立刻停下手里的活,通知了表哥,一起去派出所看监控。他让表哥留下,和妻子一起查看监控,自己去找儿子。他在学校附近转了几圈,终于在学校东边约500米的智慧广场看到了家里的电动车。他大声呼喊宋晓阳的名字,没有回应,于是沿河寻找。十点左右,他在河面上看到了阳阳——他穿着最喜欢的那身衣服,黑色的t恤,卡其色短裤,宋厚达买的黑色凉鞋,静静地趴在距离岸边不到一米的水面上。宋厚达跳下去,抱起阳阳。阳阳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僵硬,嘴唇发紫。
事发河边(曹年润 摄)
宋厚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立刻打120,不停地给阳阳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但几分钟后120到来,还是宣告了阳阳的死亡。
宋厚达的表哥从派出所调取的监控里看到,宋晓阳骑车离开学校后,先是去学校对面的小区转了一圈,随后逆行上了学校西边500米处的宋江大桥,拐弯到桥的南边,停下车向对岸望了一会儿,推车上桥。他走得很慢,约一百五十米长的桥,走了两三分钟。走下桥后,他沿河来到公园,把车停在智慧广场上,当时是八点左右。两分钟后,他走到河边。“没有呼救。什么动静也没有。”宋厚达说,阳阳具体是怎样落水的,没有人知道。落水点附近的监控坏了,高空监控里,宋晓阳只是一个小点。
监控
一开始,宋厚达和妻子并没有将孩子的离世跟学校联系起来。宋厚达只是在打捞孩子时有些意外:宋厚达的个头不足一米七,河边水很浅,只到宋厚达的腰部,估摸着只有一米多,而宋晓阳已经长到快一米五了,完全可以站起来。况且河岸边上还有那么多芦苇,伸手就能抓到,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溺亡?
但宋厚达的堂姐宋敏听了家里人的描述后觉得奇怪,“宋晓阳两次走到校门口都没进校,学校里肯定有事情,让他不想进学校。”宋厚达的表哥和谭老师通过电话,问她孩子是不是在班上被同学霸凌了。宋厚达家里开店做小生意,拿钱比较方便,他猜想是不是有人跟阳阳要钱。谭老师说绝对没有这种情况。他又问,老师有没有打他。谭老师说,我当的是老师,干的是良心买卖,拿学生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她补充,在河边发现阳阳后,孩子父母都吓傻了,她抱着孩子哭,围观的人都以为她是阳阳的妈妈。
郓城县乐园小学(受访者供图)
7月2日,宋敏从外地赶回郓城,向学校要求查看监控。下午3点,她给谭老师打过电话,对方说两分钟后就过去,但半小时后都没来。再打过去,对方说,你们找校长吧,我管不了了。派出所也以该案件属于意外溺亡,不是刑事案件为由,不允许家属查看监控。一直到7月4日,经过与教育局的沟通,宋敏和宋厚达的表姐才终于在民警的陪同下看到了5天的监控录像。除去当月的假期,教室内的监控只保留了12天的视频,她们看到了22日到26日的内容。里面的景象让她们目瞪口呆。
宋敏说,在谭老师的课上,阳阳不是被罚站,就是挨揍,“几乎没有一节课平安度过”。谭老师既是语文老师,也是道德与法制的老师、班主任,课最多。有时候,阳阳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宋敏说自己更吃惊的是,谭老师至少八次用手、作业本用力地打宋晓阳的脸部、头部,“有时候连续七八下,有时候十多下,最严重的持续了超过一分钟。”画面是无声的,她不知道谭老师打人的理由。有时候刚上课,阳阳递上作业本,她接过就打。甚至在阳阳还在抽屉里找作业本时就打。宋敏是哭着看完这些视频的,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要怎样承受这些“连大人都承受不了”的暴力。
被打被罚的不止宋晓阳一个人。宋敏看到,有一次,因为宋晓阳一个人,谭老师责令其他两排同学一起罚站。有一个小女孩的头发被反复使劲往后拽。孩子们都没有哭,坐着的都板板正正,不像上其他老师的课,坐姿都比较松弛。后来宋敏从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处得知,50人左右的班级里,仅在监控记录的12天里,就有多人被打。宋晓阳是班上被打频率最高、程度最重的。
宋敏这时觉得,阳阳的死,可能不是一起意外。
谭老师
10月7日晚上,本刊记者在宋金河边的一家饭店见到了宋厚达一家。事故发生三个月后,他们仍然被悲痛和无力感笼罩着,看上去满身疲惫。沈海英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微胖,穿一身黑,用一个发圈把及腰的长发松松地拢在身后。她瘪着嘴,头垂向左侧,眼神空洞洞的,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身体好像丧失了支撑。聊到阳阳,她忍不住用纸巾掩面哭泣,几次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墙上。阳阳出事后,她在医院被诊断为抑郁状态、焦虑状态。宋厚达看上去很瘦,他说自己这些天从接近140斤瘦到了120斤,妻子说话时,他总是蹙着眉,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的样子。谈话到后几个小时,他把手腕上的手串拿了下来,在手上盘。
他们提到阳阳留下的画,那是警察和他们一起发现的。这些画画在他的课本、作业本上,有十多个本子,都是打斗的小人。但语文课本、作业本上都没有。家属和律师都感觉到,这些画充满了压抑的情绪,于是委托儿童绘画心理学家、深圳市春风应激干预服务中心的特聘专家徐静茹进行分析。8月20日,徐静茹出具了一份报告,认为阳阳有长期、严重的负面情绪,已经呈现比较严重的情绪障碍和认知偏差,出现强烈的悲观倾向、自我否定、自我质疑,以及对生命价值的怀疑。
宋晓阳的练习册(受访者供图)
徐静茹告诉本刊,在绘画心理学中,漫画的结尾代表着作者的主要动机。在阳阳的画里,故事的结局都是特别悲观的。例如,有两页结局的位置,小人都匍匐在地,手伸向前方或撑着地面,看上去非常痛苦。“如果要给这幅图配一句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救救我’。”甚至有一页,结局被阳阳撕掉了。徐静茹看到了激烈的爆炸线,推测是一个惨烈的结局。“撕掉的动作表明他在画画时情绪不稳定,他借助画表达自己压抑的负面情绪,又对自己的画充满担忧和焦虑。这些都代表着他的悲观,甚至是自杀的倾向。”
事发后,当地的工作人员告诉宋厚达和沈海英的代理律师,已经按照规定,给予涉事教师停职处分,给予校长免职处分。
在听到姐姐讲述监控的内容之前,宋厚达和沈海英从未将孩子的死跟谭老师联系在一起。宋敏要求查看监控时,沈海英还曾劝她,说谭老师很好,很负责,不要查监控了。沈海英告诉本刊,谭老师四年级开始才带阳阳的班级,学校从来没开过家长会,她没见过老师。查监控时,是沈海英第一次和谭老师见面。谭老师看上去一米六左右,八九十斤,戴眼镜,皮肤黑黑的,扎一个马尾。
但沈海英和谭老师通过几次话。阳阳刚读四年级时,谭老师说过孩子很聪明,不怎么听课还能考七八十分,她鼓励沈海英,我们不能放弃孩子,一起监督孩子,一定把成绩提上去。沈海英也听阳阳说过谭老师很严格,带的班级成绩排全年级第一。她觉得这应该是一位很厉害的老师。沈海英听了谭老师的话,会坐在边上盯着孩子写作业。“不用说话,他就能好好写作业,但一去做别的,哪怕是上个厕所,他就自己玩了。”
宋敏告诉本刊,事件被曝光后,有不少谭老师多年前的学生联系他们,讲述自己被谭老师殴打和体罚的经历,最早的发生在十年前。他们向本刊展示了对方发来的信息。一名学生提到,自己曾在二年级的一堂课上走神发呆,谭老师把她所有的书本和文具都装进书包,连人带书包“扔到走廊里”,当时还是冬天。谭老师要求上课一句话也不能说,也不能发呆,否则就罚扎马步、用戒尺打,小男孩还用脚踹。
出事后,沈海英一家重新回想阳阳过去的种种表现,试图寻找孩子情绪变化的线索。
宋厚达想到,至少在大半年前,阳阳的情绪就出现了问题。大约从2026年1月开始,宋厚达就发现阳阳总是眨眼睛,吭哧吭哧地吸鼻子。他上豆瓣查,网友说可能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学习压力大。出事前,阳阳似乎也变得很胆小,晚上不敢自己睡觉,一直喊爸爸妈妈陪他,让他们拍拍他。上厕所的时候也要妈妈陪着,让妈妈在门口等他,喊她的时候应一声。沈海英心想,孩子怎么越长大越黏人了?
姐姐乐宜则发现,阳阳似乎很怕谭老师。听到“班主任”这三个字,阳阳都显得很慌、很烦。有一次,宋乐宜和他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卖部买零食,她付完钱,转头发现弟弟不见了,然后看到谭老师经过,“谭老师去十字路口左拐,他就往右走很远。”还有一次,弟弟突然骑着车走了,说去上厕所,不久,谭老师也从边上走过。宋晓阳曾经对姐姐说过,“我们老师老凶了,犯一点小错误,就让我们都站着,老狠了,”
立案
宋厚达的手机里存着许多阳阳的视频。视频里的阳阳单眼皮,瘦长脸,有些婴儿肥,目光敦厚。很多个视频里,他对着镜头做对眼,自顾自地蹦蹦跳跳、大跨步。宋厚达说,宋晓阳在家里很活泼,也很暖心,懂得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所有人都非常喜欢他。宋厚达的朋友到店里吃饭,阳阳都会主动打招呼。饭桌上,阳阳不会自己先动筷子,等人到齐才会开始吃。每次给家里老人过生日,也都是他唱生日快乐歌。妈妈不开心的时候,他会安慰她,给她倒水、捶背、按摩。但他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不会表露出来。阳阳也“好面子”,小时候尿床,他说那是自己出的汗。
“他在学校里挨老师的打,回来在我面前却表现得那么开心,怎么做到的呢?”沈海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让她痛苦的还有后续发生的一些列事情。
宋敏告诉本刊,7月4日看完监控后,她就报了警,但警察告诉她不能受理这起案件,因为不能证明老师打宋晓阳和他的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建议她先向教育局反映。假如教育局认为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会把案件移交警方。这之后,宋敏写好举报信,向教育局反映。7月10日,县教育局、人事部、纪委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已经调取了全部关键时段监控,后续会把硬盘交给局领导集体观看,梳理体罚总次数、罚站时长等,并走访同班学生和家长,再下结论。当天,宋敏把宋晓阳写了一份报案书,递交派出所。第二天,宋敏收到受案回执。但此后,案件便没有回音了。
一个月后,等待无望的家属们找到了律师江清。江清告诉本刊,听宋敏描述完监控的内容后,她认为谭老师的行为已经构成虐待被看护人罪。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之一,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负有监护、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监护、看护的人,情节恶劣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江清对本刊介绍,该罪名是2015年经《刑法修正案(九)》增设的。这些年,有特殊职责人员伤害的行为越来越多,过去没有对应的罪名,只能追究他们的故意伤害罪,但法律规定必须达到轻伤以上。考虑到未成年人、老年人、患病的人、残疾人等是弱势群体,很难主动求助,增设了这条罪名。
《欢乐家长群》剧照
江清说,即使阳阳没有死亡,谭老师的行为本身也已经构成犯罪。江清提到一个案例——辽宁盘锦盘山县鹏程幼儿园学前班老师虐童案。当时被告人张某于2025年3月3日至21日在幼儿园内多次对8名幼儿实施恐吓、推搡、拍打、拖拽、怼打等行为,即使取得了部分家长的谅解,但是法院综合考虑其虐待行为持续时间长、虐待对象多且弱小、虐待行为造成的后果及社会危害程度,从充分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角度出发,决定不予从轻处罚。并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和预防再犯罪的需要,依法对其适用从业禁止。在江清看来,谭老师殴打手段的暴力程度远超辽宁案例中教师的手段,足以认定“情节恶劣”。
宋敏说,8月9日他们收到不予立案通知书后,提起了刑事复议,但8月15日,郓城县公安局给他们的代理律师打电话,说仍然无法立案,理由仍然是无法构成刑事因果关系。当地的相关部门曾向他们的代理律师展示一份教育部2020年出台、2021年3月起施行的的《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其中提到,如果教师采取了违反规定的教育惩戒行为,情节严重的,应当暂停履行职责或者依法依规给予处分。并提到,已经给予涉事教师停职处分,给予校长免职处分。律师提醒对方,教育部的规则不能作为刑事案件的法律依据,即使拿来做法律依据,这条规定后面也还有一点:给学生身心造成伤害,构成违法犯罪的,由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9月4日,在不断地维权后,家属终于收到撤销原决定的刑事复议决定书。决定书上写着,根据现有证据,谭某娟存在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的犯罪行为。但郓城县公安局没有给出立案通知书。9月7日,沈海英在派出所坐了一天,一度低血糖晕倒。到晚上9点,她才等到立案通知书。然而9月底,郓城县检察院又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对谭某娟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案件退回公安局补充侦查,谭某娟被取保候审。
“这个案件的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困难。”江清感慨,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相关的案子数量比较少,跟大家的观念有关,很多人以为老师打学生是管教方式的不当,很少联想到违法犯罪,“这是这类案件的难度”。江清想到一起案子,甘肃曾发生一起未成年人被老师性侵案,受害人在案发后8年才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想追究老师的责任,但因为时间过了太久,没有立案。家长通过媒体发声后,当地的公安机关询问了30多名证人,又去现场勘验,最终嫌疑人被判刑12年。
“郓城的相关部门似乎并没有把保护未成年人的原则贯彻到他们的工作理念中。”江清说,她听阳阳家长说过一个细节,当地公安机关曾对阳阳的同班同学进行询问,问的是,老师打你对吗?孩子回答,老师是为我好。江清听后觉得很气愤,“如果孩子说对,这位老师的行为就有正当性、合法性了吗?”
观念
郓城县是山东省菏泽市东北部的一个县城,有100多万常住人口,在菏泽属于人口第三大县,9月28日刚开通了高铁。当地人告诉本刊,这里没有什么重工业,“没有经济支柱”,只有纺织、木材、玻璃这样的传统行业,百分之八九十的年轻人都选择去外地工作。
从宋金河往西走大约500米,就到了乐园小学。整个校区呈长条形,沿街分布,两栋红色的五层建筑连在一起,看上去很整洁。学校的北面、西面、南面都是居民区,底商布满服装店、理发店、饭店、艺术辅导机构、自习室。家长们告诉本刊,乐园小学有30年的历史,算是当地的老牌学校,但它并不算教学质量最好的学校,管理也比较宽松,“别的小学考试勤,乐园只有期中考和期末考。”家长们选择乐园小学,只是因为离家近。但即便如此,放学后,还是有很多辅导机构的人向等待着的家长派发宣传单。
出事后宋家通过各种方式联系阳阳同班同学的家长,没有人回复。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告诉宋敏,没有一位家长投诉、索赔。本刊记者联系上7位阳阳同班同学的家长。只有一位家长在问过孩子后告诉本刊,孩子曾看到宋晓阳因为没做完作业、上课说话、不坐好等原因被谭老师打。谭老师有经常性的体罚行为:中午布置的语文作业有写错的,要学生去讲台边上跪着改,跪得不好用脚踢。学生考试不及格,罚抄卷子10遍。字写得不好把作业本撕了。她家孩子说,巡查的老师经过时,谭老师如果在打人,会停手。但如果是罚站,巡查老师见到也不会制止。同学们回家都不敢告诉家长,因为谭老师对他们说,如果回家告诉家长,就打他们。
更多的家长不相信谭老师打了孩子。他们都觉得,谭老师是一位很负责任的老师。根据他们的描述,谭老师平时会在班级群里发布当天的作业和没有完成作业的同学的名单,孩子学习成绩下降或在学校闯了祸,谭老师会打电话和他们沟通,态度和语气都很好。谭老师带班后,孩子的学习习惯变好了,“不敢落作业”,成绩也有了明显的提高。家长李萍说,她儿子不爱学习,原来在村里上学,只能考个位数,已经被老师放弃,但李萍还是想让他好好上学,未来考个好大学。去年9月转到乐园小学谭老师班上后,孩子的成绩提高到了四五十分。
《铁拳教育》剧照
在李萍眼里,谭老师也很有教育方法。李萍已经对儿子的学习束手无策。她一让儿子学习,他就摔东西。每当这时,她会厉声喝止。气急了,拿根棍子站在他边上,甚至真的“哐哐往他身上打”。可孩子还是不长进。她跟谭老师反映过这个情况,谭老师说,他再摔东西,你就给我打电话。有一次,儿子不好好写作业,她就拿起手机要给谭老师打电话。一听到这话,儿子就坐下开始写作业了。周末写作业的时候,儿子也是先写语文作业。
出事后,李萍问过儿子,儿子说,谭老师用作业本打过他的头,但作业本“被撕得很薄”。他写不完作业的时候,旁边的同学也跟着他罚站。李萍说自己也感到迷茫,“只有宋晓阳的家属看到过监控,我们都没有看到过。老师打得真有那么严重吗?咱也不知道法律到底是怎样规定的。适当的体罚我觉得可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如果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严重,我觉得也有点过了。”本刊的采访中,有5位家长都认为,老师打孩子是为了孩子好。“如果孩子没有犯错,老师也不会打。”
“一两次没做完,老师或许可以忍受,如果每次都没做完,我觉得打也可以理解啊!”家长沈红说,乐园小学的作业并不多,主要是读的和背的,她儿子半小时就能完成。“就那一点作业都完不成,对老师也是不尊重的。”“而且,老师打得不可能有家长重。”沈红特别注重孩子的成绩,她认为习惯要从小学养成。她的儿子不好好做作业时,她也会重重地揍他,“哭两声又咋的”。她说,山东是个高考大省,升学压力特别大,500多分只能上专科或民办二本。她自己高中没毕业,在县城打工,就希望孩子将来能上个好大学,“上了大学,即使毕业后工资只有三四千,也比我们打工挣三四千轻松。”
于春娜是郓城县的一名小学老师,从教十年。她感觉到,最近七八年,随着县域的城镇化,很多乡镇的学校被撤并,学生涌入县里的学校。县里盖了很多房子,新建了很多学校。有的学校学生数量达到两三千人,每个班要五十多人,管理的难度大大增加。她现在带四年级,明显感觉这届学生们的注意力特别涣散,知识面又特别窄。过去她问同年龄段的学生读过什么神话故事,每个人都能说出好几个,现在能说出来一个的都没有几个。她忽然感觉自己“教不会”学生了,“他们把一个字写好几遍,还是不明白它的意思”,过去这样的学生一个班只有个别,但现在能占一半。
但教师是有教学排名的,占绩效的百分之七八十,也和职称挂钩。于春娜觉得很焦虑,对自己的教学感到不自信。过去,她不用花太大的力气,教学排名就比较靠前,现在教学排名靠后,她的压力也很大。在她看来,体罚是最无能的管理方式,但她悲哀地发现,采取体罚的老师,教学排名更加靠前。于春娜的感受里,一些家长是十分配合老师的,得到老师反馈的意见后,他们会想办法,并且把采取的办法反馈给老师。他们也赋予老师很大的权力,甚至有家长曾对她说,该打打,该揍揍。于春娜说,自己知道他说的是瞎话,但这让她更加敢管。
在多位家长看来,宋晓阳出事后,乐园小学的管理变得更加宽松了。原本和当地其他的学校比起来,乐园小学对成绩的重视度就没有那么高,现在作业变得更少——以前还让家长自己打印作业,现在都不布置作业了,让家长自行安排孩子学习。在他们看来,这是“老师没有那么尽心尽责了”的表现,“现在学习竞争那么大,没有作业能行吗?”
宋厚达十年前在县医院附近开了一家小店,每天凌晨两三点起床做壮馍、包子等。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宋厚达也不断加大投资,搬到更好的位置,扩大店面,扩招人手,赚来的钱基本都投入了进去。宋厚达说,店里生意虽然不稳定,但不管淡季还是旺季,他都很有干劲。“没想过能挣多少钱,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就心满意足了。”他和妻子是2019年决定在郓城县买房的,为了给儿女更好的教育环境。阳阳出事后,宋厚达无心经营店铺,把店铺转让了出去。他每天都想着阳阳的事,失眠,也吃不下饭。收到本刊记者约访信息的那一天,他已经收拾好衣物,背上了包,对沈海英说自己要开上车走了。沈海英问他去哪里,他说不知道。
(文中沈海英、宋厚达、宋晓阳、宋乐宜、宋敏、李萍、沈红、江清、于春娜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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