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霞光AI实验室 ，作者：子墨 小天 Vinco，编辑：李小天
一百多年前，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提出过一个概念：劳动后备军——资本积累推动机器设备在投入中的比重不断上升，对劳动力的相对需求随之下降，于是总有一批人被挤出生产，成为“相对过剩人口”。他们是资本随时可以调用的劳动力，也是压住在业者工资与议价能力的参照：经济扩张时被吸纳，收缩时被抛回。在马克思看来，这不是偶然的失业，而是积累过程自身的产物。
当AI浪潮席卷而来，算力、模型、智能体成了新的生产要素，也有人宣告生产方式被彻底改写。但AI并没有改变这种生产关系的本质：技术越进步，资本对人的需求越可以精打细算，人也越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区别只在于，这一次站在劳动后备军队伍里的，有顶尖名校的人工智能硕博毕业生。
而今，热潮退去的迹象已经出现：今年7月、10月，AI板块估值发生了两轮较深度的回调，两家头部国产大模型厂商的股价较峰值跌去了超八成；蜂拥至港股排队的具身智能行业，也遭遇了资本热情的退潮。
这一现象，值得被放进一个更长的时间脉络里来理解。经济学家卡洛塔·佩蕾丝在《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提出，自18世纪以来，每一轮重大技术革命都会经历相似的节奏：先是“导入期”，新技术点燃金融资本的狂热，估值脱离实体，泡沫随之形成；接着是转折点，崩盘与调整迫使资本、制度重新与实体经济对接；最后才进入“展开期”，技术真正扩散到各行各业，红利才可能被更广泛地分享。
照这个框架，估值回调未必意味着技术失败，更像是热潮与现实重新对账的时刻。资本在重新定价，企业也在重新计算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样的人，而为风口而来的年轻人，往往最先面对”岗位重算”的代价。
为此，我们找到了三位人工智能专业的应届毕业生。他们不是人们想象中薪资惊人的“AI小天才”，却是顶尖学府毕业生中相当普遍的一类：一位从C9高校的生物医学转到新加坡名校读数据科学，有三篇论文、三段实习，海投几百家公司，进入面试的十几家，仍在等待offer；一位是东北某985的本硕，两段大厂实习之后，把电网、银行等央国企排在了大厂前面；一位毕业于香港城市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手里的两份offer都要求先实习三个月，时间还有重叠。
在他们看来，今年的求职有几个共同点。第一，技术的热度是一回事，企业需要什么样的人是另一回事，HC优先留给实习转正，面到终面才被告知“没有名额”并不罕见。第二，“AI岗位”的名字很响，实际工作常常还是“套皮”的后端，没有核心论文和算法实习，就可能成为耗材。第三，学历和实习是第一道门槛，内推未必有加持，offer附带实习，让“先攒着慢慢挑”的空间被压缩。第四，预期在下调：有人把年薪预期从30万降到20多万，有人转向稳定的央国企，有人把AI与游戏的交叉方向纳入考虑。
而当技术越是日新月异，岗位名称、技能清单与薪资预期越是被反复改写，人越容易把对自己的评价交给外部。也正因此，越是这样的时代，越需要建构坚固的主体性：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条路，说得清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值得做，并且在热潮退去之后，仍能找到那个真实的自我。
面了好几轮才说没HC，年薪预期从30万降到20多万
李同学｜C9本科新加坡Top2硕士数据科学专业（AI方向）研一
感觉今年很多公司都在“养鱼”。
有些公司，AI面试、笔试、测评，一路面到三面、四面，眼看就要到终点了，突然通知：没有HC了。有些还会问，能不能调剂到其他岗位，或者考虑外包岗位的机会。
前面好几轮流程都走完了，最后才发现，原来岗位根本就没有名额。
说实话，这种感觉像是在“耍猴”。
从今年6月份开始，我已经海投了几百家公司，有大厂，也有大厂投资的一些中小公司，大多是AI相关的技术岗。筛选过后认真跟进的有30家左右，真正进入面试流程的十几家，目前还是0 offer。
身边不少学长学姐也看过我的简历，都说要是放在去年，几乎是可以offer拿到手软的。
去年Agent刚热起来，很多公司都在探索新业务，可能连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都还没完全想清楚。只要有相关背景、做过一些AI项目，就有机会进入团队。
但到了今年，不少Agent产品已经逐渐成形，市场上也冒出了一堆同质化的产品。企业开始追问的，不再只是“懂不懂AI”，而是“来了以后能解决什么具体问题”。
新业务没有去年那么多，招聘需求也随之变化。大厂的HC往往会优先留给实习转正，真正开放给外部校招生的名额少之又少。
感觉多少有些无奈和焦虑，毕竟为了转到AI赛道，我已经折腾了很多年。
我本科读的是C9高校的生物医学专业。那几年AI越来越火，觉得这个方向值得长期投入，便开始恶补计算机知识、准备在研究生阶段转专业。
后来，如愿去了新加坡Top 2的高校读研，专业是数据科学，研究方向是AI。
在名校的环境里，身边人几乎所有人都在卷，谁要说自己不卷，我觉得这人多少“有点装”。
读书期间，我发了3篇论文，2篇一区TOP、1篇二区。
还经历了三段实习，前两段在中小厂，最后一段进了互联网大厂。
那时以为，进了大厂总能做些AI相关的、前沿的东西，结果去了才发现，实际工作还是后端，只不过是被AI“套皮”的后端。
招聘时强调AI，面试时也会多问一些AI相关知识，进去之后却还是做传统开发，只是手边多了些Agent工具，用来辅助处理数据、提高开发效率，但工作本身并没有因为加了AI就发生根本变化。
技术的热度是一回事，企业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特别是今年的秋招，想找到一份合适的AI工作，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不少大公司都在首轮增加了AI面试环节，有些甚至能持续一个小时，围绕校园、项目和是项目经验反复问，还要熟悉企业文化。
候选人需要不停地说，不能冷场。问来问去，都是些很基础的问题。
有时一度觉得，这个环节不是在筛选人，而是纯在折磨人。
我还看到了很多人在网上吐槽，秋招到现在，一直都没见过人类面试官的“真面目”。
到了真人面试环节，面试官的问题也越来越细节，喜欢刨根问底：为什么选这个方案？技术上有什么取舍？遇到问题怎么解决？放到真实业务里有什么用？
如今，光把“AI八股文”背熟已经远远不够了，还得证明自己真的做过、想过，能把东西落地。
但比起一轮轮面试，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公司前期看起来都在认真招人，面到中途甚至快结束了，才突然通知没有HC了。
好一点的，还会留个余地，问能不能调剂到其他岗位。
即便很想尽快拿到结果，但我并不太愿意为了一个offer就放弃原本坚持的方向。
毕竟校招还能讲潜力，等到社招，别人看的就是项目经验。第一份工作做什么，很可能影响之后能走多远。
这就很尴尬。
学生根据风口方向准备了几年，等到毕业找工作时，行业却开始重新计算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样的人。专业热度上去了，就业岗位却在减少。
当然，也不能说今年完全没机会。只是现在找AI相关的工作，已经不太可能单靠“专业对口、履历优秀”就能一路绿灯了。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AI技术岗还是会继续投，但预期也会向下调整。
起初，我期望年薪能达到30万以上；现在，20多万也不是不可以。
比起一味追求薪资数字，我其实更在意的是岗位本身有没有价值，能不能做出真正有积累的项目。
所以，基于自己的兴趣爱好，我把游戏策划一类的岗位也纳入了考虑范围内。
惊喜的是，最近有一些AI与游戏结合的团队愿意跟我聊。它们想做的不是简单套一层聊天功能，而是探索AI能不能真正改变游戏里的互动和叙事方式。
这些岗位给出的薪资确实比互联网大厂技术岗低一些，但相比之下，AI在很多办公场景里的应用已经逐渐稳定，AI和娱乐怎么结合，还留着不少想象空间。
与其只盯着眼前哪家公司给得多，不如考虑一下未来几年，什么事情更值得做。
虽然这轮秋招已经接近尾声，但我这种“不信邪的人”，还想在试图挣扎一下。
简历还在投，面试也还在积极准备。只是经历了这几个月，越来越觉得，努力能决定一部分结果，却不一定能决定什么时候拿到结果。
“可能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吧。”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嘴硬，但找工作找久了，确实会这么想。科研也做了，实习也做了，方向也选了，最后却发现，市场的变化不是个人努力就能控制的。
除了继续卷，给自己多准备几条路，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学AI的年轻人，也在往体制内跑
芙芙｜东北某985高校本硕人工智能专业研三
我本科、硕士都是985，学的人工智能。我读本科的时候，AI还没有现在这么如火如荼。
读研其实是考研考上的，不是保研。当时的想法很现实，如果不读研，在求职市场上就没什么竞争力。至于读博，我从来没考虑过，本科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我在大厂实习过两段，有一段在某电商，正好赶上618，连续一周，每天过了十二点才下班。我现在身体没出什么问题，但以后怎么样，我不好说。
更让我犹豫的是另一件事。我做的不是AI算法，是AI开发。算法是让模型变得更聪明，开发是把模型做成能用的产品和系统。我做的开发，说白了就是传统的后端开发，加了一点AI。
我的看法是，AI开发就是这几年的风口，热度也就能撑几年，之后肯定有新东西来替代，而且做这个没有技术壁垒。风口过去了，你就被裁了。在大厂待几年，身体搞垮了，被裁了，还得再找下一份，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再加上我家是东北的，父母也都在央企，家里人更看重职业稳定。所以我是想去体制内的，不太想再卷了。
很多人以为我们这行好找工作，其实没那么轻松。
我是去年3月开始准备实习的，准备了大半年，去年12月投了第一波，结果惨败。今年3月，我才拿到第一个offer，6月拿到第二个，就是我的两段实习。
这大半年，我做的事情有三件：做项目，刷算法题，背八股文。八股文就是面试里那些基础知识，像初高中背文言文一样，很固定、很死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中间状态。
我当时的项目，都是网上现成的，B站上随便就能找到，就是最传统的那两个：苍穹外卖和黑马点评。做这个方向的人几乎都做过，面试官早就看吐了，估计连试用的兴趣都没有。我也不是那种能自己开发出特别东西的人，就找了现成的。到了面试，其实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更多是看眼缘、看运气，领导相中你，正好缺人，就把你招进去。
很多人会觉得，找实习、找工作，熟人推荐、导师关系、同门网络应该很重要。这种情况，别的组可能存在，我们组没有。
我想过原因。我的师兄们虽然也去了大厂，但没有做到特别靠上的位置，所以最多帮你内推一下，递个简历，再往后就帮不上了，做不到那种“关系户”的级别。所以内推对我来说，只是多一个投递渠道，没有得到什么加持。
那我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只有两个字：学历。学历是真的有用，很多时候你的项目再出色、个人能力再出众，简历连面试那一关都过不去，就是被学历直接卡掉。双非的人工智能专业，我觉得意义不大。量化只认头部学校，算法公司也一样，只认前面那几所。
我身边的同学，很多本硕都在985，一起读过来的。有大厂实习的，基本都能保底拿到大厂offer，但很多人选择不签，因为一眼就能看到头。
没有核心论文，没有算法岗的实习，进去没多久就是耗材。大家的共识是：AI虽然好，但你如果研究不到很深的地方，就只是耗材，而且被替换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
外界听到的那些“天价实习生”，听说一天实习工资有八九千，那是金字塔尖的人。我们这种中等水平的985，计算机、人工智能、软件工程这些专业里，大概五十个人才能出一个。而且这种人一般不会硕士毕业就去工作，都会选择读博，比如去美国读博。
岗位的变化我也感觉到了。一年比一年竞争激烈。算法岗变难了，agent开发变简单了，因为agent偏业务、偏应用，算法岗的薪资大概是agent开发的1.5倍起步。岗位的总量在减少，对技术的要求也更细、更具体，你做过类似的东西，他们会优先考虑，原来可能没分这么细，现在更细分的技术出来了，需要你去掌握。银行也是我们的求职目标之一，听说去年放500个名额，今年只放100个，应该是去年招多了。
选央国企，我最在意三件事：薪资、稳定，还有城市。说白了就是舒适度，我不想太累，能不加班就不加班，能不出差就不出差。
AI技术变得这么快，难保以后不会被新的模型架构、新的技术路线取代。这其实也是我选央国企的原因之一。我觉得央企到后面，更少跟技术打交道，更多是跟人打交道，而且有编制的话，应该也很难被裁。
但编制也不是我非常硬的要求，有的话是很大的加分项。因为同一个单位里，有编制和没编制，晋升路线不一样，所以要么要编制，要么就别搞差异化。
大厂和央国企，面试考察的东西也不一样。大厂更考验你的技术深度，要面三四轮、四五轮。央国企更考验你整体的稳定性和文化认同，会问你为什么选择我们这个城市、为什么选择我们这家公司、你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了解，线下一般一两轮，线上两三轮。
而且长远来看，大厂薪资和央国企也没差那么多。大厂你只能干八年或者十年，之后就干不下去了。有高收入就有高消费，我自己算过，就算十年平均年薪五十万，一共五百万，真正能攒下来的，也就两三百万，我感觉也就这样。
我的排序是这样：首选电网、烟草，包括三桶油、华能这些；然后是银行；再往下是大厂；再往下是军工研究所。我周围的人，现在选互联网反而偏小众，更多人去央国企，或者走选调。我们学校也有很多人去大厂，只是我们组整体是偏央国企的氛围。AI初创的门槛很高，我们学校应该不够。
如果让我给师弟师妹的建议只有一句：早点出去实习，多实习几段，才刚好找工作。
我的节奏是，研一开始准备，研二拿到实习机会，研三一开学就是秋招。可以说，整个读研期间，都是在为工作做准备。
同样的题，去年没答出来拿了offer，今年答出来没拿到
Rain｜香港城市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Computer Science）硕士应届毕业生
我把两封offer邮件并排放在屏幕上，像看两张时间表。
一封是现在正在做的工作，另一封要我12月去报到，两份offer都要求实习3个月后再决定去留，同时两份offer的时间还有重叠。屏幕光打在脸上，我忽然觉得，今年毕业季的“选择”两个字，有点像“走一步看一步”。
我本科在一所211大学读数字媒体技术，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才决定继续深造。我的路径不太标准，但说实话，这份“非标”才是我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两年工作生活让我理清了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也让我刚读研时，就比身边人更早开始规划未来。
如果介绍我的读研生活，主线只有两个字：实习。
我在很多公司实习过，大大小小的都有。在字节跳动实习三个月，做全栈开发。挑战大，压力也大。也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大厂的AI焦虑：Agent、AI应用开发看着很热，会议里人人都在说，但内部很多事没完全想清楚。至少我待的项目组是这样，有些工作水分很大。
今年年初，我也焦虑过：要不要往Agent应用开发靠？身边大多数同学还是把Agent应用开发作为首选，这让我更怕错过。可我没那么喜欢Agent开发，也是在痛苦中慢慢想明白：Agent应用最终的工程化落地还是要靠后端开发那套东西，所以坚定了自己选择的后端方向。
我在字节做Agent应用开发的同学，干了几个月后也有同感：后端更有核心竞争力。
跟着大大小小实习机会一起来的，是不停的面试。
有件有趣的事：我和师兄师姐面试过同一家公司，同样的题。去年他们没答出来，却拿到了offer；今年我答出来，反而没拿到。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很多时候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HC少了。不要随意怀疑自己，是我从这些“历练”里获得的最大收获。
今年毕业季很卷。应届生的offer几乎都被叠加了实习要求：先进去实习三个月，再根据表现确认能不能转正。我觉得这对应届生不太公平。以前还能先攒着offer慢慢挑，现在这种可能性几乎被掐断了。但你也没办法，只能接受现实。
我自己分析，这也是市场饱和的连锁反应：AI能力提升，HC变少，发offer带实习的情况就越来越普遍。
我拿到过3个offer，目前还在有效期内的2个都要求3个月实习。我现在实习的这家公司是一家细分领域的独角兽，工作体验还不错，但我也不能确定实习完就一定能留下，所以backup的准备还是得做。另一个offer要求12月开始实习，和现在这家有时间重叠，到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薪资，我目前的package还没有谈，但拿到的offer对应之前的行情是在35w左右。据我了解，大厂Agent开发年包一般在40万左右。如果有人问我，Agent和后端年包差10万，你会犹豫吗？在这个AI热潮和就业降温之间，我想我还是会保留一点诚实的小犹豫。但目前在差距没那么大的情况下，我还是想坚定自己的想法。
让我受鼓舞的是一个朋友。她做了一段时间Agent应用开发，但很不喜欢，内心更喜欢机器人，就开始学习，然后一直打黑客松，最后拿到了一家业内知名公司的offer。你看，路有时候不是直线，但它会把人带到更像自己的地方。
我现在心态平和多了。除了算法和大模型我自认难胜任，其他相关能力我都愿意学。而且AI也让学习变得更容易、更快。甚至以后软件开发都没落了，我再转到其他行业，其他岗位，我也是有信心的。
所以也想对师弟师妹说：坚定自己的方向，别因为外界环境轻易改变内心的声音。
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充斥着AI焦虑，想明白的公司少之又少。我也不敢说我想明白了全部，但至少，我先学会了一件事——在噪音里，不随便怀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