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黑鹰光伏 ，作者：黑鹰光伏
前面一天，这家光伏企业刚裁掉业务部门的五个人。
第二天一早，董事长群发了《致全体奋斗者的一封信》：“同志们，艰难时刻更需要勠力同心！”
幸运留下来的人，还是担心被突然叫到人力资源“交流”；据说被叫到那个会议室的人都会被裁，无一例外。剩下的，无非是交接时间长短和赔偿的问题。
无人敢笃定：明天工卡还能刷开那扇门？
HR主管的电脑里有份不断膨胀的文件夹，命名从2022年的《人才储备计划》变成2024年后的《N+1赔偿标准速查表》。
公司的通讯录里，灰色头像每月都会增长，HR主管们每个月都会接到多起裁员通知。
他们的PUA话术常常失效。当00后实习生把《劳动法》拍在桌上要求2N赔偿时，HR发现自己在谈判中的最大筹码，竟是偷偷给被裁员工多算的年假补偿。
一年又一年，新能源行业的裁员话术早已进化到“3.0版本”。
ChatGPT生成的《人员优化安抚指南》里，AI建议用“组织架构升级”替代“裁员”，用“重启职业旅程”包装“失业”。
是的，不是裁员，是“优化”。
黑鹰的统计，过去两年多时间，光伏制造环节被“优化”的人超过30万人；如果算上户用等不同环节的从业者，那必然数倍计算。
肇始于2023年底的裁员潮，如寒风扫过荒野，风流雨打，一片萧瑟。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优化”二字，砸在普通人身上就是房贷断供、简历石沉大海、深夜改行的兵荒马乱。
当然，企业必然有企业的难，周期的车轮滚滚而去，碾过的不止我们每一个“牛马”，也包括所有的企业家。
[壹]什么是顶配人生
凌晨三点，西北某座现代化光伏工厂的千级超净车间里，灯火通明。
研发工程师老张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检测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随后一拳砸在桌上。
TOPCon电池片的光电转换效率，在实验室里又突破了0.1%。这个数字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在光伏行业，效率每提升0.1%，都意味着数亿元的设备投入、一整套研发流程的重新跑通，以及无数个通宵攻关。这一突破，足以让整个项目组振奋好几天。
当天上午，全厂例会上颁了技术创新大奖，掌声热烈。下午两点，HR敲开了会议室的门，递给老张一份裁员通知书，附带N+1补偿协议。
与此同时，前端刚量产出来的电池片，正在被销售部门以低于现金成本的白菜价甩向市场，只为清库存回血。研发在拼命卷效率，销售在同步打骨折价清仓。这种极度荒诞却无比真实的场景，正每天在中国光伏储能行业上演。
裁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行业里有不少调侃：没有经历裁员降薪，那已经是光伏的顶配人生！
去年春天，我们认识的一位在光伏大厂奋斗了近八年的技术主管，被优化了。35岁，一个本该是职业生涯黄金十年的加速期，却被硬生生踩下了急刹车。他告诉我，当他交还工牌，走出那栋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园区时，城市的车水马龙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陌生和刺耳。
他甚至不敢第一时间告诉妻子，只是在小区的公园里，一个人坐到了天黑。他说：孩子，是我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有人说，技术岗得挺住啊，研发不能停，销售也得留着，裁员先动行政和管理层才对。但事实不完全是这样，有的中小企业，部分分支的研发和技术，一锅端了。
这样的故事其实每天都在上演。两年超30万人，这意味着，平均每一天，就有近500名光伏人被迫离开他们熟悉的产线、实验室和办公室。宏观的数据无法抚平个体的伤痛，当行业巨轮调转方向时，出局的“螺丝钉”，悄无声息。
在有的企业里，“大家会默契地加班到很晚，尝试用工作时长来换取留在公司的名额。”
而在一些企业里，裁员多了，留下来的人也就“麻木了”：无所谓，如果真轮到自己就走，裁了拿赔偿就好了；那就下一份工作吧，没必要在工作中找不痛快。
与2022前后大中小厂商的高薪“抢人”相比，这几年的光伏职场颇为冷清。
2020年行业人均年薪涨幅超20%、2021年校招出现“三无本科生拿SP offer的疯狂、2022年猎头为抢一个工艺工程师愿意支付6个月薪水——这样的日子，在此轮光伏洗牌中，一去不复返。
很多光伏企业薪酬降幅40%以上；甚至有一家企业，超过200名员工的月薪降至了个位数。某无锡光伏厂员工曾自爆，领到了上个月的工资，出去三险一金，总计收到19块5毛8，有同事甚至出现了工资0元的情况。
糟心的是，初入职场的人，也会“猝不及防”地遭遇“优化”。
两年前的夏天，一位刚刚毕业的应届生发了一篇名为：避雷某某新能源公司的帖子，称：工作四天，就被公司开掉了，还是在集训期间，正式的工作都还没接手。
她补充：集训每天6:40到公司，晚上平均21：00-23:00回寝，在公司时间长达13-15小时，但是不算加班。
而在集训4天后，就被突然告知成绩不合格要被开掉，更离谱的是，满分100分，合格分数也是100分。而想要查看自己的分数，不好意思，不给看。入职时，明明说的是培养周期为1年，试用期半年，而现在，仅仅因为一个三天的集训，就被开掉了。
让人更“无力”的是，在入职之前被毁约，公司会赔偿3k，但现在要员工自己填离职协议，则没有任何赔偿，加之公司有专业律师团队，普通学生根本耗不起。此外，po主在评论区也表示，此次突然裁掉的管培生在40%。而评论区下面，也出现了“同病相怜”的被裁网友，更有网友直呼：突然考试，好熟悉的套路。
同样在2024年夏天，一位某新能源的网友发小红书帖称因公司开启40%裁员计划，并已接到裁员通知。他透露：在6月中发上月工资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扣了30%的工资且停发最后一笔23年奖金。
公司在受到大面积劳动监察投诉后，给出了三个方案：A，接受降薪，签协议变更劳动合同；B，现在拿着0.5N走人，C,或者半年后给你NC，等着人事来折磨谈判。降薪、放假、劝退自行离职、或绩效离谱打分等等手段已被频繁爆出，多家企业为了裁员“绞尽脑汁”。
[贰]技术性优化与付费上班
炎炎夏日，室外温度已接近40℃，这家光伏设备企业要求员工在烈日下跑完5公里，跑不了的就直接“优化”。理由是：“淘汰掉因身体原因不能拼搏的员工”。
这是光伏业内广为流传的“跑步优化”典型案例。
还有，某光伏厂要求员工在厂区内行走“两人成行、三人成列”，一名员工准备出厂时被保安拦下，要求签署300元罚单；员工拒签，保安不让出厂区，最后只能报警。事后，该员工被安排无限期下岗培训。
还有“自愿降薪申请书”、“自愿上一休一排班申请”、“自愿放假协议”——无限期放假，按当地最低工资发薪，扣除五险一金后员工甚至倒欠公司钱。
产业寒流之下，各种裁员的荒诞剧粉墨登场。这些操作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花式裁员。不给赔偿，不动声色地把你逼走。
我们看到，美的集团规定18时20分后不允许再有员工留在公司加班，海尔公司要求强制双休。联想集团反对996，就连美团都推出算法，上线骑手防疲劳机制，补贴实体经营商户，逐步取消超时扣款，携程在探索更灵活的四天工作制。
挺好！这些企业都是有资格反内卷的。何不食肉糜？对于光伏可以借用《荷塘月色》里的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岁末年初，有新人发帖咨询进光伏是否需要加班时，一位老员工的回复直接戳破了幻影：“都是调休，5天8小时班有时候都上不到，环境如此恶劣，想加班都难。”
很多光伏打工人，内心是多么羡慕、多么渴望能像产业扩张期那样加班加点的干活啊！现在就怕没活儿干，就怕一周只上三天班，就怕到了发薪日拿不到钱。当然，最怕的还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企业，竟将员工出勤记录都给抹去！
在某裁员互助群里，有许多更荒诞的案例：
某企业要求设备维护工转岗海外电站运维，三个月内考取葡萄牙语B2证书；另一硅片厂将质检员集体转为“综合服务岗”，实际工作是做杂活。而他的考核指标，正从每月良品率变成莫须有的指标。
新能源的“花式裁员”，在近三年里陆续上演，堪称一部职场“浮世绘”教科书：
1、“放假式”裁员：以停产为名，行裁员之实。第一个月尚能拿到正常工资，次月起便按地方最低工资标准的折扣发放，名为“放长假”，实则逼迫员工主动离职。
2，“降薪式”劝退。调整薪资结构，看似总薪酬不变，实则大幅削减绩效、项目奖金，让员工收入锐减，不堪重负下只能“自愿”离开。有大厂甚至在半年内连续降薪两次。
3，“调岗式”羞辱.以业务调整为由，将研发、技术人员调至一线生产或完全不相关的岗位。有网友爆料，自己被强制安排去车间干体力活，目的就是为了逼他走人。
4，“淘汰式”考试。将“末位淘汰”包装成内部考试，成绩排名靠后的员工，尤其是试用期新人，将被无补偿辞退，一切显得那么“合规合法”。
5，“内卷式”加压.裁员后，留下的人工作量翻倍，薪资不涨，职位不变，还被增加各种琐碎任务。当压力超出临界点，主动离职便成了唯一的解脱。
6，“罚款式”逼迫+负激励裁员。加大惩罚力度，升级规章制度，将原本几十元的罚款提高到数百上千元，通过高压管理制造矛盾，迫使员工离开。
最近的一则类似消息，被业内称为“负激励裁员”。看下图，可以看到，迟到负激励200/次，请假扣绩效10%，不交手机负激励1000元/人，玩手机负激励最高2000/次，抽烟最高负激励5000/次，聚众聊天负激励2000/次，穿戴金银首饰负激励500/次。
细看该考核制度，还有连坐机制。多条要求将普通员工与厂区规章的矛盾转嫁给考核负责人，若员工没有遵守，则给予负责人相应的“负激励”。一环套一环，确实高招。
7，压抑式裁员，突然不给员工安排工作，让其整天无所事事，最终看到别人都咔咔干活，自己像个小丑，最终心里压力过大熬不住主动辞职。
8，搬家式裁员，让要裁掉的部门搬到一个很偏很远的地方上班，每日通勤时间两小时以上，来回折腾精疲力尽主动辞职。
9，发配式裁员，加强版“城市搬家式裁员”，特别是对于有家庭子女的员工来说成本巨大，以迁代裁。
这些仍然不够，竟然还能出现付费上班的。某光伏切片厂被爆料存在不正当的排班和罚款现象，即员工为了获得上班机会，不得不向主管支付300元现金，否则就没有班可上。
大厂员工们曾标榜自己和公司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但半夜里一封措辞生硬的邮件，或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这些“家人”就成路人。
[叁]高管也会成为那个代价
2023年夏天的某个下午，华晟新能源CEO周丹突然接到通知，要求离职。
后来他对《每日经济新闻》确认：“我也是突然接到通知，告诉我，我和董事长有理念分歧，所以要求我离职的。上上周（接到通知），上周办完手续。”
“很突然，所有的董事、股东都不知情。”周丹说，与其他高管没有矛盾。对于未来的计划，“目前还没定啊，事情也发生得很突然。”
直到2024年12月3日硅片新秀华民股份（300345）发布人事公告，聘任周丹担任公司总裁。
周丹是光伏产业的知名干将。他2011年加入通威，历任集团光伏投资负责人、通威太阳能财务总监（CFO），并于2021年8月2日升任通威太阳能董事长兼总经理。
2022年5月，周丹加盟异质结初创企业华晟新能源，担任CEO，成为仅次于创始人兼董事长徐晓华的二号人物。不过，这段被寄予厚望的合作仅仅维持了15个月。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职业经理人；来来去去，熙熙攘攘，在这轮产业寒冬频频上演。
在这两三年的光伏人事巨变中，很多光伏企业一二把手都换了人，曾经风光一时的行业经理人，也有被新东家扫地出门。
曾在晶科沉淀了十年的郭俊华，被沐邦高科高薪挖去担任总经理，现在已完全别边缘化；三年前的夏天，作为光伏老兵，朱治国被华东重机从爱康“挖”过来；但2024年底的公告显示，朱治国被撤了。
另一位光伏老将唐骏可以说是救火队长的老牌代表，他曾被戏称是润阳股份董事长陶龙忠请来的救兵。唐骏在离开润阳后说：“我在润阳不能发挥作用了，工作难有价值。我处在不断补台的角色上。”
还有，天合富家原总裁张兵在光伏行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确认率原班核心团队创立江苏“兴远能源”，开启二次创业征程。
哪怕已经爬到打工人金字塔顶端，他们真实的离职原因，连同那些不为人知的无奈与挣扎，最终都被简化为公告里的一句“个人原因”，被无声吞没在行业的巨浪中。
这些高管可能也没预料到，当产业大洗牌，有一天，他们会和牛马一样，也会成为那个“代价”。
裁员，讨薪，甚至拉横幅；不止普通员工，企业的高管也加入讨薪行列，甚至是七名高管一起讨薪。2026岁末年初，综合多个信源的信息，这家硅料龙头的7名原高管已对老东家提起了仲裁、诉讼请求。
这7名原高管指控某硅料龙头涉嫌长期拖欠2021-2024年度递延薪资、绩效奖金。所拖欠的薪资、奖金总额近亿元。且7名高管的指控有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传票为证，表明相关指控并非空穴来风，双方确实存在劳动争议诉讼。
事实上，围绕7名原高管与某多晶硅龙头之间劳动争议争端，由来已久。
早在2025年1月，7名原高管提交了仲裁申请，进行讨薪。后来因案情复杂，乌鲁木齐市仲裁委于2025年6月作出终止审理的决定，这起劳动争议转入司法诉讼程序。
2025年8月，7名原高管向乌鲁木齐市米东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诉讼金额增至超亿元。2026年2月，案件正式一审开庭，目前处于庭审质证、合议阶段，尚未作出一审判决。
[肆]周边的“体感”如此平静
根据国际可再生能源署统计，2023年，中国光伏行业创造了约710万个就业岗位，占到全球光伏就业人数的44%。
710万人，或许偏保守了。2024年3月，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数据显示，我国户用光伏直接提供了约200万个就业岗位，间接带动约500万个就业机会。协会的这700万的数据，是不含制造端的从业人员的。
而行业反内卷、大洗牌，急转直下这两年，实际离开光伏行业的人员，就算只占从业者的一二成，那无疑也是个庞大的数据。
产业起起伏伏二十年！这个产业的打工人们，就像一片片雪花，飘飘洒洒，漫天遍野，成就了一个行业。他们消失时，也无声无息。
几十万人离开行业！这个数字听上去很吓人，但奇怪的是，走到街上、刷朋友圈、看身边人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剧烈的感触。没有想象中的集体失声，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崩溃叙事。
更多时候，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最近在看机会。"或者："先休息一阵。"再或者："换个赛道试试。"可真相往往藏在这些轻描淡写里。
表面上都"有了去处"。有的人被优化后，去了储能、新能源汽车、充换电；有的人转去做海外市场，去中东、东南亚、欧洲，重新学习语言、政策和客户习惯；有的人回到老家，进了传统制造业；也有人彻底离开新能源，开始做电商、销售、培训，甚至开店、跑网约车。表面看，大家都"有了去处"。
可每一次转身，背后都不轻松。因为很多人的专业能力，是在光伏高速发展中沉淀下来的。离开熟悉的岗位后，简历上写满了经验，心里却未必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尤其是那些三十多岁、四十岁上下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不会因为行业下行而暂停。
他们不太会在社交平台上大声说自己焦虑。更多时候，只是把头像换得更职业一点，把朋友圈设置成三天可见，然后在深夜反复修改简历。
体感平静，是因为冲击被一个个人自己消化掉了。所以，体感平静，不代表没有冲击。只是大多数人把冲击自己消化了。有人靠积蓄扛一段时间；有人靠家人支持；有人先找一份不那么理想的工作；有人去了更远的城市，甚至更远的国家。也有人还在原来的公司，只是收入少了、团队散了、未来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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