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商隐社 ，作者：浩然
“做号党”真正贻害无穷之处在于，他们不只是在演绎、编造情节用于大众娱乐，而是用线下真实的商家来充当演员，以真实经营的店铺作为场景，且是在短视频平台的“同城”页面分发——一个真实的门店，一个真实的老板，一个被设计好的冲突。老板不是被逼的，是付钱请人来演的。
这就容易把MCN设计的情节当做商家的真实遭遇，被引导着把碎片化的表演“脑补”成完整事件，从而将复杂问题简化为善恶对立。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内容造假”。当MCN和商家合谋，把真实门店变成流量道具，把消费者的情绪变成变现筹码，批量生产的“毒流量”正在短视频平台上大肆扩散。
如果任其发展，被围猎的就不只是餐饮商家，而是所有实体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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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MCN开始围猎实体商家
最近刷短视频，有一幕反复出现：
有人在餐馆门口打着写有“取消外卖关闭直播恢复实体繁荣”的红横幅，有的只有标语，全程静默；有的则增加了一些情节，比如老板头戴塑料袋，被店员“押送”。
用“取消外卖关闭直播”模板拍摄的短视频。
如果只刷到一个这样的视频，你会觉得这是餐饮商家的情绪化表达，很多网友甚至会给予同情。但如果几乎一模一样的红色横幅、几乎雷同的情节和文案批量出现，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央视新闻最近对此现象进行了调查报道，发现发布视频的商家，有的并未下架外卖，有的都没上架过外卖，还有的甚至根本不是餐饮商家，视频为MCN机构摆拍。#央视曝光取消外卖短视频系摆拍#等相关话题也迅速登上热搜。
无独有偶，前段时间短视频平台还大量出现“顾客勒索商家”的一系列视频，这些视频虽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账号，情节却高度雷同：
有用完餐的顾客叫来服务员结账时，自称是“大众点评LV8顾客”，要求店家免单，否则就给差评。
短视频平台上“顾客勒索商家”的摆拍引流视频
蛮横且傲慢的顾客吃霸王餐，商家无奈又愤怒，瞬间让戏剧冲突拉满，点燃了很多网友的怒火，让这类视频在社交媒体引发大量关注
也有好心的商家出来给店家支招，让保存好证据，反馈给平台，平台自会处理。
但也有不少网友看出了其中端倪，比如有人就指出“哪个商家结账的时候会拿着摄像机对着顾客拍？这正常吗？”。
大众点评客服曾尝试在社交媒体上联系视频中“被勒索”的商家，但并未得到回应。
与此同时，大众点评明确表示，评价规则一直一视同仁，不管新注册用户还是LV8用户发布评价的权重并不受其等级影响，唯一能影响的是内容本身以及是否帮助了更多用户做决策。此外，平台坚决查处所有恶意差评行为，尤其是涉嫌勒索，更是平台高压线。
果不其然，有媒体暗访发现，此类视频亦均为摆拍，部分视频扮演顾客的竟然就是老板本人。而这背后，依然有MCN机构在运作。
而MCN的触手，已经不仅限于餐饮行业。
前几天央视新闻的另一篇报道称，一些MCN机构与线下药房联手设局“坑老”：
先用AI合成假新闻、免费送治疗仪等吸引老人扫码；再通过“湖南泰阳大药房”等企业微信账号，把老人批量拉进私域微信群。进群后，群主每天推送“养生直播”，一步步诱导老人花高价买药，掏空老人的养老钱。
这些事件共同指向一个值得警惕的趋势：线上MCN把线下商家当演员，把门店当“信任背书”，正在系统性地将线下实体当作流量素材和变现渠道来围猎。
“舆论即流量”背后，明码标价的配合演出
通过媒体报道的线索，我们基本能还原MCN机构在这些事件中的运作逻辑。
众所周知，这些年线上流量成本逐渐变高，原本做自媒体生意的一些MCN机构转而就在线下寻找商机，他们发现线下实体有两样可利用的：
一是商家的钱，二是可以作为信任背书的商家的真实身份。
一些实体商家，尤其是行业竞争异常激烈的餐饮商家存在着不小的获客压力和流量焦虑。MCN机构就捕捉到了这一点，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获取商家信任。
获取信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透露给对方一些“内幕”，既可以拉近跟对方的距离，又显得自身经验丰富。
当然，这些“内幕”是他们利用平台与商家之间的信息差编造出来的，短时间内难以被证伪。比如“十条好评抵消一条差评”“Lv7、Lv8顾客评价的权重更高”“星级掉了一定是差评害的”以及其他一些错误的“运营公式”。
尽管美团官方已就大众点评评价规则进行过多次辟谣，但MCN机构炮制的谎言还是误导了相当一部分餐饮商家。
有餐饮商家就曾谈到“大众点评高Lv用户评价权重高，在店里会得到差异化待遇已经快成为圈子里的‘共识’。一位从事餐饮13年的老板坦言，“一直以为好评和差评是可以相抵扣的”。
MCN机构用一系列颠覆认知的行业知识让餐饮老板误以为他们是懂行的专业人士，继而推销代运营、付费课程、商铺中介等服务。
其中，代运营服务就是给餐饮商家做短视频账号运营。在央视的调查报道中，一家名为“四川同舟会”的MCN机构参与策划了“取消外卖”的短视频，他们向餐饮商家承诺“让老板花最少的时间、最少的钱，拿到最大的流量！”，每月收费3800元，出15条视频，平均2天出一条，并负责全部的策划、内容、剪辑。
对于这些餐饮老板来说，这个费用不算高，可以一试。他们算过账：花一笔不算高的钱，买一个看起来"真实"的爆款视频，赌的是同城流量能带来客源。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内容的虚假，也选择性忽略了这可能带来的后果。
而“四川同舟会”不会真的花成本通过策划优质内容来获得流量，他们只能用一些“野路子”来“暴利起号”，“取消外卖取消直播”的策划就是他们亲测有效、能引发舆论强烈反响，从而获得流量的万能模板，也因此被大量复制。
他们让商家配合出镜，还故意把视频做得简单粗暴，没什么质感，让网友看到反倒觉得真实。
MCN深谙商家的流量焦虑，商家也乐于配合出演——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至于商家有没有真的“取消外卖取消直播”，并不是“四川同舟会”们关心的。有工作人员直言，代为运营短视频账号的近二十个实体商家中，有很多都在做外卖、开直播，还有一些商家属于家装、美发等非餐饮行业，是否“言行合一”并不重要。
其实，在这波“取消外卖”视频集中出现之前，短视频平台上也曾批量出现过“下架外卖平台”的口播视频，文案同样高度一致——“在此呼吁同行们早日下架，早日走上正规渠道，咱们要同心协力，抵制线上，不要贪图蝇头小利……”。
媒体对这些账号溯源后发现，这些视频运营者并非餐饮商家，更不用说做外卖了，视频带来的流量最终导向一家名为“福源找铺”机构的付费培训课程及商铺中介业务。
多个“福源找铺”城市合伙人账号发布“下架外卖”视频
“福源找铺”自称“深耕实体选址、实体店短视频赋能赛道，孵化创始人商业IP”。其业务覆盖420余个城市，主要运营方式是在各地招募“城市合伙人”开展付费培训，并通过短视频为线下业务引流。
在这套模式中，账号矩阵既是传播渠道，也是承接商业转化的工具。
同样，参与发布“顾客勒索商家”视频的账号也有大量“做号党”，他们的主页不乏“已帮1000+老板打造个人IP”“擅长7秒同城爆款短视频”等介绍，有的甚至之前也发布过“下架外卖平台”的视频。
对于商家来说，即便接受了“做号党”提供的服务，虽然短期内可能获得可观的流量，但这是不可持续的，且有可能被封号。更严重的是，这损害了商家持续积累起来的信誉。
有不少消费者就在社交媒体发帖，吐槽“要警惕爱摆拍引流的商家”，认为餐饮经营者如果耗费过多时间在摆拍营销抢流量上，必定会挤占提升产品与服务质量的时间，以致顾客到店的真实体验受损。
可见，虚假摆拍对于餐饮生态中的各方都造成了破坏：
商家花钱也换不来持续的流量，还面临被平台处罚、真实口碑流失的风险，得不偿失，也挤压了整个行业诚实经营的空间；网友的情绪被利用，信任也被消耗；平台与商家、消费者的关系被挑拨，需要投入更多解释成本和治理成本。
这严重扰乱了餐饮生态乃至整个线下实体商业生态的良性发展。
对社会信任的“毒害”
这种流量的"毒性"，不只在于内容虚假。它真正的“毒性”，在于用真实身份背书虚假叙事，把大众情绪当燃料。
传播学奠基人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曾在《公众舆论》中写道：
“我们的看法涉及的空间、时间和事物超出了我们的直接观察范围。因此，我们不得不根据其他人的说法和我们的想象将它们拼接在一起。”
也就是说，其他人的说法成了我们感知到的现实的一部分。
“做号党”真正贻害无穷之处就在于，他们不只是在演绎、编造情节用于大众娱乐，而是用线下真实的商家来充当演员，以真实经营的店铺作为场景，而且还在短视频平台的“同城”页面分发——很多刷到的网友或许现实生活中还见到过这些商家和店铺，这就会把MCN设计的情节当做商家的真实遭遇，被引导着把碎片化的表演“脑补”成完整事件，从而更容易将复杂问题简化为善恶对立。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内容造假”，而是对现实社会信任的批量注入“毒素”。
如果这种有组织、有策划的“毒害”从商业话题进一步延伸到社会话题，使更多人分不清所看到的是真实事件还是被策划的流量生意，对现实世界形成严重误解和偏见，那被围猎的不只是商家，而是我们所有人。
对广大公众而言，今天被“取消外卖”点燃对平台的愤怒，明天被“顾客勒索”点燃对消费者的敌意，后天被“药房坑老”点燃对线下门店的不信任。
对诚实经营的商家来说，当“摆拍+流量”成为可见的捷径，踏实做产品、做服务的商家反而显得“不懂运营”。当流量分配被虚假内容扭曲，诚实经营者反而成为输家。
对此，炮制谣言、批量生产剧本的MCN机构，参与配合演出的摆拍商家，无疑都该被严惩。除此之外，短视频平台也该正视责任。今年9月，《互联网信息内容多渠道分发服务管理规定》开始施行，其中“煽动网民情绪，挑动群体对立、地域歧视”编造背景、情节、人设等，升展虚假或者误导性营销”等，被明令禁止。
同一模版的摆拍内容竟能获得如此多的流量，甚至让一些MCN机构之外的账号误以为平台鼓励此类内容而跟风创作，让虚假舆论的雪球越滚越大，短视频平台本身难辞其咎。
MCN机构乱象、黑灰产之所以大量存在，就因为其业务隐蔽且变异能力极强，需要监管加强对MCN机构的治理、平台有效约束和规范低质内容、网友提高对虚假内容的辨识和监督等多方共同发力，才能切断“情绪—流量—变现”的链条，减少靠摆拍炮制“取消外卖”“顾客勒索商家”的流量闹剧。
只惩罚内容造假，而不追问这套流量机制为什么能持续运转，同样的剧本换个模板还会卷土重来。
餐饮之后，是药房；药房之后，是千千万万依靠线下客流活下去的实体门店。当真实门店可以被随时征用为道具，当公众情绪可以被随时开采为燃料，下一个被“毒流量”侵害的，可能是每一个实体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