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热闹的暑期档结束之后，今年的国产电影就陷入了冷清，近两个月都缺乏能引发热议的作品。在院线电影乏力的当下，近期上线各大视频平台的武侠电影《杯雪·一战成名》成了一匹意外的黑马。
尽管没有做什么大规模宣发，但《杯雪·一战成名》上线后靠着口碑发酵不断出圈，豆瓣评分超越《镖人》和《目中无人2》这两部近年武侠佳作，成为近十年评分最高的武侠电影，比它评分更高的还要追溯到2014年的《绣春刀》。不同于其他武侠电影，《杯雪·一战成名》选择了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文官沈放作为主角，将看点从刀光剑影的视觉爽感拉回到探讨“侠”的精神内核上。
文｜西蒙
市井侠义与江湖侠义
《杯雪·一战成名》改编自武侠小说《杯雪》系列的第一部《杯雪·夜雨打金荷》。小说于2001年在《今古传奇》杂志上连载，是大陆新武侠小说中的经典，讲述了南宋末年岳飞死后，少年剑客骆寒独自一人搅动庙堂和江湖、对抗秦桧私军缇骑的故事。
电影对小说做了大刀阔斧的修改，小说主角骆寒成了只在开头和结尾登场的绝世高手，小说里起串联剧情作用的配角沈放则成了主角。电影的重点从“剑客小子闯江湖”变成了“平凡人面对不公不义时的选择”，这种粉碎原著式的大胆改编不仅没有搞砸，反而拍出了有别于其他武侠电影的亮点。
沈放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看起来是个标准的怂包窝囊废。这样的人却阴差阳错成了传说中的大侠，江湖纷纷传闻是他在七里铺小镇杀了41 位缇骑和金人使者。围绕着沈放、骆寒还有失窃的28万两白银，各方势力汇聚在一间驿站中，在一片猜忌和厮杀中七里铺事件的真相也逐渐被揭露。
《杯雪·一战成名》剧照，下同
随着剧情展开，沈放的形象经历了多次转变。从一开始的怂包文官，到以身入局和抗金义士一起刺杀缇骑统领袁寒亭，再到结尾怒发冲冠、以笔为戈，不变的是他自始至终都不会武功。但只要看到结尾，观众都会发自内心认可他是名副其实的“大侠”。把一个文人成功塑造为“侠义”精神的代表，正是《一战成名》剧情上最为人称道的地方。
武侠武侠，先武后侠。我们都习惯了武侠片里的主角必然是武林高手，毕竟不论是和刀马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和郭靖一样守护襄阳保家卫国，又或是学陆小凤探究真相解决纷争，一身好功夫都是行走江湖的前提。
但追溯“侠”这个概念的历史源头，其实和武功水平关系不大。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其实是将历史上的游侠和刺客融合后的艺术创作，游侠和刺客都是没有爵位官职的市井平民，却都做出了流传后世的事迹。
《史记》就专门为这两类人立了传。《游侠列传》记载的是民间有威望和号召力的平民，喜欢打抱不平救人于危难。比如汉代的朱家，《游侠列传》说他窝藏被朝廷通缉的豪杰上百人，帮助过的普通人更是多到数不过来。朱家行事从不图回报，大街上遇到他帮过的人都会特意躲着走不愿碰面。
《刺客列传》记载的是那些刺杀强权者的死士，重点不是武功高低，也不是刺杀是否成功，而是舍生取义的快意恩仇。大家最熟悉的就是荆轲刺秦王，失败后荆轲“倚柱而笑，箕踞以骂”，虽死但名动天下。
而游侠和刺客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有着一套自己的道德准则，在面对不公不义时敢于行动抗争，哪怕对方是位高权重者也不例外。无论是在哪个朝代，这类人物都有着极高的人格魅力，自然成为了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在之后的上千年里，刺客和游侠的形象被不断融合，在文人的想象中被赋予神乎其技的武功，并诞生了“江湖”这一有别于市井和庙堂的叙事空间，来容纳人们对于“侠义”的浪漫想象。
从这个角度说，沈放是一个原教旨主义的“侠客”，即便不会武功，他身上依然有着浓厚的“侠义精神”。沈放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不愿和秦桧一伙同污合流。遇见抗金义士荆三娘后，他借着假结婚的名义为荆三娘的身份打掩护。之后更是在驿站准备了一大堆炸药，抱着同归于尽的准备去刺杀袁寒亭。
而在更早的七里铺事件中，沈放先是趁其不备杀了一个缇骑，又救下被金使侮辱的民女，并在墙上提了一首反词。如果不是骆寒正好杀入，他早就被缇骑剁成了肉泥，这正是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的快意恩仇。
这一幕也是整部电影最点燃观众情绪的高潮。两人文武相和，骆寒在前方剑气纵横以一敌百，沈放在后方以笔为戈抒发胸中悲愤。这一刻，数千年来中国文化对“侠义”的理解都汇聚在两人身上：沈放是遵从心中道德准则的市井侠义，“布衣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骆寒则是寄托了文学家浪漫想象的江湖侠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电影中沈放写至酣畅处，以枪为笔、以血为墨在墙上写下“欲泻三江雪浪，净洗胡尘千里，不用挽天河”的激昂文字。这首词并非原创，而是借用了南宋无名氏的《水调歌头·平生太湖上》，作者以此词表达自己对收复祖国山河的雄心和壮志难酬的悲愤，放在此情此景中可谓绝配。
面对“山河破碎、忠臣蒙冤”这样巨大的不公不义，所有观众都能体会沈放心中积蓄许久的愤怒，为他的挺身而出拍案叫好，认可他是个真正的大侠。这也是《一战成名》最动人的地方：“大侠”不再是一个人们需要去等待的救世主，而是可以遵从内心朴素价值观和情感，从而实现自我救赎的身份。
值得一提的是，沈放和骆寒这两个关键角色的演员这次都贡献了很精彩的表现，足以让人记住并期待他们的下次表现。
饰演沈放的潘斌龙多年来一直在各种喜剧片里担任配角，也参与了不少综艺节目，在观众里混了个脸熟但远谈不上印象有多深刻。这次扮演沈放是他少有的男一号机会，而且还不是喜剧角色。不论是前期的胆怯窝囊还是后期的怒发冲冠，潘斌龙都拿捏得极为精准，让沈放这个角色既接地气又层次丰富，可以说是他演艺生涯迄今的最佳表演。
整部电影最大的惊喜则是扮演骆寒的姜政宇，他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昂扬的少年感，往那里一站就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完美符合人们对“少年剑客”的想象。电影上映后全网都在研究这位年轻演员的来历，最后发现他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大一学生，《一战成名》是他首次出演电影。有了这次的精彩亮相，相信以后我们会在很多影视剧中看到他。
轻盈写意的动作美学
和电影对“侠义精神”的解读相似，《一战成名》在动作设计上走的也是“重意不重形”的路子，很多打戏都是以宋代水墨山水画般的轻盈写意氛围去设计，情绪表达重于招式呈现。
比如全片战斗力最高的骆寒，他的几场动作戏与其说是对打更像是在跳舞，镜头的重点主要聚焦在骆寒的矫健身姿上。结尾的七里铺大战意境十足，飞扬的大雪、纵横的剑气、斑驳的血痕，配上激昂的《水调歌头·平生太湖上》，拍出了独属于中式武侠的暴力美学，看得人热血沸腾，大喊过瘾。
又比如中段客栈大战的高潮是天下第一快剑耿怀苍对战缇骑的高手方家兄弟，电影用了一种很“古龙”的留白方式去展现这场对决：伴随着室内的打斗，被耿怀苍切断的琴弦划破窗纸，将一朵荷花切断，然后镜头转向映着刀光剑影的窗外，让观众发挥自己的想象去脑补这场高手对决。再下一秒镜头切回室内，方家兄弟已经变成了两具死尸。
这种写意的气质不仅体现在动作戏上，也贯穿了整部电影，全片第一个镜头就是一株枯萎的牡丹，象征着曾经繁华如今衰败的大宋。
很多镜头也刻意模仿了宋代水墨山水画的布局和气韵，看得人是心旷神怡。
要说电影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袁寒亭和骆寒的最终决战实在低于预期。作为全片战力最高的两人，最终拍出来的效果基本就是袁寒亭放暗器骆寒躲，然后骆寒放剑气袁寒亭躲的回合制战斗，少了些高手之间你来我往的精彩过招。考虑到饰演袁寒亭的安志杰是如今香港少数几个能打的动作演员，这场戏实在有些浪费他的能力。
电影的文戏上也有一些被观众吐槽的点：袁寒亭作为全片的智商天花板，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却毫不在意地跑船上和骆寒单挑，属实是强行降智；电影结尾秦桧被沈放从金使手上买来的画气得吐血而死，固然看得人大快人心，但这幅画之前没有任何铺垫，只在最后10分钟才爆出来，作为结局的反转多少有些突兀。
但瑕不掩瑜，作为一部成本只有3000多万的网大武侠电影，《一战成名》奉献了足够让人惊艳的表现，结尾的七里铺大战更是足以载入武侠影史的名场面。
最近十多年里，“武侠已死”的论调总是反复出现，这背后是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从电影产业的角度，武侠电影的繁荣基础是动作演员和配套的武师，过去这些演员主要来自体校和武术队。随着时代发展，年轻人的就业选择越来越多，练武过程辛苦、时间长、回报也不稳定，动作演员自然是青黄不接。同时随着流量经济的兴起，投资方更看重的是演员粉丝多少、能否扛票房，剩下统统交给特效和替身搞定，这也进一步压缩了动作演员的生存空间。
从观众的角度，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娱乐手段相对匮乏，武侠小说是当时最流行的通俗文学类型，这为武侠电影的流行奠定了群众基础。进入21世纪后人们的娱乐手段大大丰富，科幻、玄幻、悬疑等类型文学和电影大量涌现，更不用说还有动漫、游戏、短视频这些新的娱乐形式，和它们一比武侠就显得有些陈旧、缺乏新鲜感和想象力，很难得到年轻人的青睐。
尽管有这么多不利因素，武侠依然有它自己的价值。不管在哪个时代，人们都会渴望在遇到不公不义时有人能挺身而出，这正是“侠义精神”能穿越时空打动人心的原因。无论是满足大众对惩恶扬善、快意恩仇的情感释放，还是展现传统文化的浪漫想象和审美，武侠都是极为合适的载体。武侠也许无法再次成为主流，但它依然会活下去，继续受到人们的喜爱，《一战成名》就是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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