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短剧，作为一种新的大众娱乐产品，这两年是很热闹的。从早期字面意义上的粗制滥造，到今天精品化短剧的提法和制作，已经成为了产业观察者不可忽视的一个对象。
短剧的争议性确实很大，不屑的极其不屑，推崇的又拼命拔高，以至于到了把某部短剧和大明王朝1566这种神剧相提并论的地步。在我看来，这种拔高，有点捧杀的意味。短剧这个形式，注定了它的上限不可能到这么高的地步。
但不屑的极其不屑，也大可不必。个人喜好上而言，当然可以自由取舍——我还特别看不上韩剧修仙剧呐。但如果是做产业观察的，心平气和点好。
平心而论，其实看一个视频娱乐作品，我是先拿这样一把尺子去度量的：逻辑不塌，内容不脏。做到这个份上，就可以算及格了。你不要以为这个尺子的标准有多低，无论是长还是短，烂片多如牛毛。
总体结论先放在前头：短剧的所谓精品化部分，或者叫头部短剧吧，还是及格了的。

二

去年年底，我写过一篇短剧《冒姓琅琊》和长剧《琅琊榜》的比较文章。我当时的结论是这样的：头部短剧作品，其实已经到了长剧里的中等水准。
应该没有人会反对这个看法：琅琊榜就是靠梅长苏金手指推动的。但可能也有不少人并不知道，真正好的权谋绝不是一环套一环的层层设计步步惊心。道理很简单：每一环都有失败概率，环节越多失败的可能性就越高。但一环套一环，特别适合拍影视剧，然后配之以金手指，那当然就可以归为“爽剧”。
这部剧在豆瓣上斩获了9.4的高分，大明王朝1566则是9.8分。不过大明王朝是40万不到的评价数，但琅琊榜是接近百万人的评价。
也就是说，如果仅从我个人体验，要摆个大学教师这种高知精英人设，看到《琅琊榜》这种YY爽剧有100万人打出高达9.4分的打分，大约就要痛心疾首了。但如果从行业角度，也就是认识到这就是一个大众娱乐产品，又有啥好捶胸顿足的呢？
冒姓琅琊，是有点蹭琅琊榜流量的，不光是剧名，男主都和胡歌长相接近。但除此之外，这两个剧就再无相似之处。剧情故事，完全没关系。时代背景，冒姓是落在门阀鼎盛的时间段里的，讲述一个其实和琅琊王氏毫无关系的普通人（但确实也是个穿越者），是怎么在门阀时代混出头的。
这部短剧到底有什么会让我觉得，可以和琅琊榜扳扳手腕，可点击此处，本文我就不重复了。

三

现在来说说当下的古装短剧，尤其是AI漫剧。这次我用的样本是有一定热度的《全族托举农门状元郎》第一季（133集）。我不凭空发议论，是扎扎实实全看完的。
这也是一部所谓的架空剧，凭空发明出一个“大越永德二十七年”。但其实很多细节表明，就是明代。短剧背后有小说原著，发布于番茄上的《农门举族科举！》，作者梦回童歌。944章205万字。这部网文最大的卖点就是：没有金手指。主角没有啥了不得的本事，因为是架空，就更谈不上什么对未来的预知。从他一路科举的过程来看，也不是啥背了很多古文穿越回去后能显摆的主：主角一开始是个幼童，甚至根本不识字。
作为AI漫剧，演技这种事就不存在了。事实上，受限于技术能力，角色穿帮、撞脸，也确实存在。服化道也基本可以略过，甚至还出现了官吏有辫子（明显的清代官吏）但民众却属于明代打扮的出戏画面。漫剧这种体裁，核心还是看故事怎么样。
我基本可以归纳成这样两句话：生活层的潦草，文本层的认真。
所谓生活层的潦草。比如说，明明是个穷人家，好像吃肉这种事频次还挺高，庄稼汉随手就可以从怀里摸出糖来哄孩子，好不容易卖了68文的药材，转手就买了一堆肉和糖葫芦，多到可以回到村里广为散发。这类都是属于创作者把今人的日常生活细节，放在古代乡村里的底层农户身上。要知道，肉和糖这种东西，古代可是金贵的很。
另外，就是真零件与错组装。比如第一季末，主角准备离开县城去府城，城门口被索要路引——这是相当有明代特征的点，属于真零件，但错组装就是路引申请，是一套里甲申请、衙门签发的流程，不是城门口随出随办，而且作为官方文件，私下买卖、行贿受贿当然存在，但不大可能如剧中那样公开售卖，还明码标价。

四

文本层，这个剧其实是蛮较真的。老实讲，开场没两集，当我看到辫子官吏时有点出戏，但随之而来的收税、派徭役，算是把我拉回了剧中。
在交税时，进城门要给守城军士一点好处，交粮被踢斛，这帮庄稼汉们都还能忍受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里正从县衙里要回了徭役名单，整个村都开始大呼小叫，我就知道，文本上是考究的（无论是原著作者还是编剧，小说写对了编剧也没改砸）。因为在古代，徭役这个东西，对民众的杀伤力，远远超过税负。历代王朝改革中都可以看到一条线：把役折算成税。比如明代张居正一条鞭法的改革——我琢磨着这个剧到后来，主角科举出道，大概会提出这样的改役为税的建议。
既然是全族托举，那放古代，基本就是全村托举了，这符合古代寒门读书的背景，确实不少后世名臣早年都是这么起步的。这个剧关于这个全族如何托举，可谓不厌其烦。从一开始先让主角去族中某识点字的族老处读读三百千看看是不是这块料子，到进入私塾读书交钱，一直到最后主角参加县试、参加府城文会，每个花钱的地方，都看到了全族托举的场景：族长要跑祠堂里召集族老开会讨论，集体决策。花钱都是几文几文的小钱也要报账。这些慢吞吞但相当实在的细节，可以说完全颠覆你对短剧的刻板印象。
考试这块，也做得比较讲究，基本贴合历史。第一季涉及到的考试有两场，一个是县教谕主持的私塾学生文会，获胜者可以获得文具奖励，最重要的则是有文名，对后面的县试有好处。是的，古代科举考试第一个正式环节县试，县试不像乡试会试那样一断于考卷，考官对考生本就有印象，名声是有助力的。第二场就是正式的县试，五场，且第一场最重要，所以剧中第一场考试是有镜头的，后四场一笔带过。第一者被称为案首（还没到秀才）。期间的考试报名，也是极其细节：报名亲供三代、五童互结连坐、需要廪生（秀才中的优秀者）作保。
整部短剧，为了这些还原真实历史的细节，其实是放弃了所谓的快速节奏，而且由于都是小事（连考秀才第一季都还没涉及）、小钱（几文几十文），所以故事切入点极小。虽然大概率我想后面也是寒门子弟考上状元要参与大事大钱的节奏，但第一季，无疑是没啥特别爽点的。这种叙事方式和节奏，在红果短剧平台上，第三方榜单显示，7月份第一季有效播放（单集看满30-50%时长以上）8000万，位列全平台第七，其实已经很难说，看短剧的，都喜欢快节奏的。
顺便说一下，剧中多次出现的算账环节，这个东西多少文，那个东西多少文，我这种好算账的人，还真去核对过，比如束脩费伙食费，明代是这个物价吗？还真是。

五

这部短剧，你要是拿出影评人的劲头，可以说颇有可批之处。比如说，人物心理是完全不涉及的，倾举族之力托举一人，考前为了保证主角睡眠给他开100文一天的单间而陪着去的族长大伯住大通铺两个人二十文一天，你要说主角没心理压力是不可能的——我自问我自己代入进去怕也要县试发挥失常。人物弧光也不明显，当然第一季男主毕竟到了剧末都只有十岁，谈什么成长弧光。
但从大众娱乐行业角度看，艺术精巧度虽多有瑕疵，但工艺合格度是过关的。故事完整、因果清楚、逻辑畅通、信息可靠。这就是我起头说的：逻辑没崩、内容不脏。
这就是一个通俗叙事谱系。古代小说当然有四大名著，但大量的章回、评书、公案本就这个路数。短剧很大程度上，接续的是这条脉络而非影视艺术的脉络。作为年画，这些年是有肉眼可见的进步的，但你非要拿油画去要求，未免苛责。
油画的归油画，年画的归年画。神剧有神剧的艺术造诣，短剧有短剧的乐子价值。这一季看完，你要说对古代农门想出个头、科举考试种种细节规矩毫无知识摄入，未免就有点说假话了。
我从未期待短剧有多高的价值和意义，考据做了功课，叙事求了自洽，别把观众当傻子，其实就是把一个娱乐产品做体面了，这已经够了。
就这，我看行业大把内容产品，都未必做得到呢。
—— 首发 扯氮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