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时代我的人生下半场 ,作者:席春迎博士
11月2日,金融管理部门围绕支持资本市场工具使用召开会议。
公开报道显示,人民银行、中国证监会研究推动相关工具使用;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和证监会也研究优化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政策。同日,媒体报道一家国有大型银行计划向中国国新、中国诚通新增股票回购增持专项贷款额度,单家额度“或可达到1000亿元”。
这些信息让市场重新聚焦一个老问题:国家队入市是为了稳定市场,还是也在追求投资收益?
问题之所以引人关注,还因为另一组数字不断被引用:中央汇金及相关机构持有ETF市值超过1.5万亿元,有人据此推算国家队近年“投入1.5万亿元、赚了5000亿元”。但这两个数字并非同一套公开、审计后的投资账目,因为持仓市值不等于投入成本,账面浮盈也不等于已经实现的利润。只有把口径厘清之后,才有可能讨论国家队的职责、收益与边界。
一、稳市工具升级,重点是让资金真正进入市场
支持资本市场的政策工具并非从这次会议才开始。
2024年,人民银行创设证券、基金、保险公司互换便利和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两项工具。2025年,两项工具合并使用,总额度提升至8000亿元;回购增持再贷款期限最长延长至3年,上市公司回购增持的自有资金比例要求由30%降至10%,中国诚通和中国国新也被纳入支持范围。
这两类工具的传导路径并不相同:互换便利支持符合条件的证券、基金、保险机构以持有资产作抵押,换入国债、央行票据等高流动性资产,再将融资用于股票和股票ETF投资、做市等;回购增持再贷款则是由人民银行向银行提供低成本资金,银行再向符合条件的上市公司和主要股东发放贷款,用于回购或增持股票。两者都服务于资本市场稳定,但不是政府直接替市场参与者作出买卖决策。

图1|稳市工具升级:央行与“国家队”通过制度与工具,为A股市场提供流动性支撑与信心护盘,而非直接替市场作出买卖决策。
11月2日会议的公开报道指向“推动使用”和“优化工具”,这反映出政策关注点不只是宣布额度,更在于工具能否顺畅运转、市场主体是否愿意使用、资金是否能够转化为实际买入或回购。媒体随后报道,互换便利将启动新一轮操作,相关信息仍须以人民银行正式公告和具体操作文件为准。
因此,本轮政策的意义不宜简单概括为“国家队准备大规模拉指数”,更准确地说,是政策在尝试完善资金传导机制:在市场出现流动性压力时,让金融机构有工具可用,让企业和股东有渠道回购增持,尽可能缓和恐慌性抛售和被动去杠杆形成的负反馈。
工具能不能发挥作用,最终要看资金是否实际落地,而不是只看额度有多大。
二、1.5万亿元是持仓市值,不是国家队累计投入
截至2025年末,Wind统计显示,中央汇金投资及其全资子公司中央汇金资产管理公司持有境内ETF的总市值约为1.53万亿元;其他统计把中国国新、中国诚通等机构纳入“国家队”口径后,合计ETF持仓市值约为1.54万亿元。
不同报道纳入的主体略有差异,但这些数字的性质基本一致:它们是特定时点的持仓市值。
市值由持仓数量和市场价格共同决定,它会随着指数涨跌发生变化,也可能受到持仓主体范围、统计时点和产品调整等因素影响。因而,1.5万亿元不能直接说成国家队“投入了1.5万亿元”。要核算投入成本,需要逐笔掌握买入价格、买入时间、持仓变化和卖出记录,仅凭一个时点的市值无法还原完整投资账本。

图2|持仓市值≠已实现盈亏:1.5万亿元是特定时点的持仓市值,账面浮盈不等于已经落袋的利润。
“赚了5000亿元”的说法也需要同样谨慎。部分媒体作者曾以约1万亿元的估算成本和行情上涨幅度推算浮盈,但这类测算依赖一系列假设,并非国家队统一发布的审计结果。不同机构持仓、不同买入时间和交易行为各异,不能简单把市值增长都认作利润。即便账面浮盈确实存在,未卖出的部分也不等于已经落袋的收益。
所以,现阶段更严谨的表述是:公开数据显示,国家队相关机构持有的ETF市值达到约1.5万亿元;“赚了5000亿元”属于市场估算,不能当成已经核实的已实现收益。对这样一笔公共部门和国有机构参与的市场资金,成本、收益和持仓变化理应有更清楚的统计口径,但在官方完整披露之前,不能用推算替代事实。
三、救市与盈利并不矛盾,关键在于谁是首要目标
国家队买入资产,市场上涨后出现浮盈,并不自动证明它“不是救市、而是在赚钱”。任何以市场化方式参与的投资,都可能产生收益或亏损。在市场低迷时逆周期买入,若后续价格回升,浮盈是可能出现的结果。政策目的与投资结果可以并存,不能只凭最终盈亏倒推入市动机。
更关键的是职责排序。若政策资金的首要目标是稳定资本市场,那么衡量它的核心标准应当是:是否在市场失序时提供流动性、是否降低尾部风险、是否帮助恢复交易信心;投资收益则是重要的财务结果,但不应取代稳定市场的政策目标。
同时,市场化运作也意味着资金不能不计成本地买入,尤其是通过银行贷款、互换便利等工具撬动的资金,涉及资金成本、杠杆约束、风险承担和偿还安排。工具帮助市场参与者获得融资,并不意味着投资收益由公共部门保证,更不意味着亏损会由社会无条件承担。
所以,“是在救市还是在赚钱”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更合理的追问应当是:稳市目标是否清晰?市场化决策和风险约束是否健全?政策资金产生的收益或亏损如何核算、由谁承担?
如果这些问题长期缺少透明口径,市场就容易把正常的账面浮盈误读成“靠救市赚钱”,也可能把必要的风险管理误读为“国家队随时会托底”。
四、工具不断增加,不代表所有股票都获得政策托底
近期媒体报道的新增贷款额度,反映了市场支持工具可能继续扩展。但“贷款额度”不等于已经发放的贷款,更不等于已经买入股票的资金;“计划新增”也不等于政策已经执行完成。具体能否落地,还要看银行审批、借款主体资格、交易安排和正式政策文件。
公开报道使用了“计划”“或可达到”等表述,而且,政策工具也有适用范围:互换便利服务于符合条件的证券、基金、保险机构;回购增持再贷款支持符合条件的上市公司和主要股东;国有资本运营平台的投资,也有其资金来源、投资规则和风险约束。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家上市公司、每一只股票都将获得直接资金支持。央行和监管部门提供的是工具与制度安排,具体主体仍需作出决策并承担相应责任。

图3|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银行向符合条件的上市公司和主要股东提供资金,用于回购或增持股票,而非对所有个股直接托底。
这一点对投资者尤其重要。把“国家队入场”理解成“指数不会跌”或“个股有政策兜底”,会把政策稳定功能误读成价格承诺。政策可以缓和流动性冲击,却不能替代企业盈利、现金流和公司治理;可以降低市场非理性波动,却无法保证每项资产都值得持有。
五、政策资金的边界,要靠透明度和市场纪律来守住
国家队参与资本市场,有助于在极端波动时期稳定预期,也能通过宽基ETF等工具提供市场流动性。
但这类力量越重要,就越需要明确边界。首先,政策资金应以稳定市场为目标,避免让市场误以为它承担了保指数、保个股价格的责任;其次,资金使用应保留市场化决策机制,不能因为有政策背景,就弱化成本意识和风险约束;再次,公众需要知道政策工具究竟是额度、贷款、资金投放还是实际买入,账面浮盈和已实现收益应当分开核算。
近期的公开信息显示,相关部门在继续推动互换便利和回购增持再贷款的使用,媒体也披露了国有大行拟向国新、诚通新增贷款额度的消息。这说明,稳市工具正在从单一持仓和口头表态,走向多主体、多渠道的资金支持安排,但每一项消息的具体落地情况,仍需以正式公告和后续数据为准。
我的判断是:国家队可能既承担稳定市场的任务,也可能因持仓升值而形成账面浮盈,但目前公开资料不足以证明“近几年投入1.5万亿元、已经实现盈利5000亿元”。这两个数字被广泛放在一起传播,恰恰说明市场需要更清晰的收益与持仓披露,而不是更多未经验证的推算。
救市资金可以有收益,也可能有损失。真正需要守住的边界,不是要求政策资金只能亏、不能赚,而是确保它的首要职责、决策规则、风险承担和收益归属都说得清楚:市场稳定需要政策资金提供支撑,但市场信任最终来自规则透明;托底可以缓冲波动,不能替代企业价值,也不能变成对股价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