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
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不允许人停下来的时代。
要终身学习、持续优化、永不停歇、不断搏杀,通过外在成功确定个体的价值和尊严。
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教授王小伟看来,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是一场注定失败且令人疲惫的追逐。
作为一个技术哲学研究者,他把技术看成第一哲学问题。这种在一切领域不断求优化,找到最理性的方式去优化的生命样态,就是技术的逻辑,AI的出现加速了这一切「异化」的发生。
但人的逻辑,是另一种。
人时常会感觉脆弱,失败才是常态;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充满低效、误认,但也因此生出很多善良的期许,有了很多德行。
人生最重要的东西,通常不是挣来的,而是被赠予的。「你是孩子的父亲或母亲,你是父母的孩子,你是妻子的丈夫或丈夫的妻子」——这份独特性无可取代。
王小伟在今年出版的新书《重新回到生活》中,试图回应这些问题。

于是前段时间,我找到王小伟聊了聊:现代性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存方式?在这样一个「技术」时代里,普通人如何才能安顿自己?
他的答案是:回到安静的日常生活中,回到关系里。「自我往后撤一步,世界就能更敞开一点」。
▼以下,是简单心理和王小伟的对谈:
王小伟:写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聚焦研究技术对生活世界的改造,著有《日常的深处》《重新回到生活》。

本期对谈也录制了播客节目
完整版可在小宇宙
🔍「简单聊聊」收听
01
技术让人们在心理上
处于一种应激状态
简单心理:《日常的深处》主要从日常物品出发,《重新回到生活》往前推了一步,聊了现代技术背景下人的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当时怎么想到要谈论这四个话题?
王小伟:二十几岁时,这四个话题完全是抽象的、概念性的东西。到了一定年龄,有了孩子,眼见着父母衰老,这时候生命感受变得特别「具身」——你是在经历、承担这些事,而不是在阅读这些事,会觉得有必把它写下来。
人就是在不断地误认和错过之后,才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特别有价值。
简单心理:相较于2023年初写《日常的深处》时,又过去了两三年,会不会跟这两三年技术环境的变化也有关系,比如AI的出现?
王小伟:会。三年以前AI还没有那么发达,这两年大家都能感觉到(AI的强大)。最新版的ChatGPT语音版,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声音里的犹豫、停留,包括脆弱感,还会不断纠正自己。它深度模拟了人的情感节奏,可能越来越多人的亲密关系会受到AI影响。
数学原来被认为是人类文明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现在也被AI打得压力很大,哲学也是,心理学的挑战应该也不小,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用AI做心理咨询了。
我最近在读罗萨(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他是个社会学家,有个说法挺击中我的,他说现代社会是一个加速社会,科技带来的进步特别快。
大家本来以为技术的便利会带来闲适和松弛,但没有,生活完全被新的变化冲淡了,人反而更忙。要面对很多以前没有的新工作任务,担心自己的知识被迭代。
我自己的察觉是,人们在心理上其实处于某种应激状态,因为终身学习,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你从来没见过动物世界里,谁要一辈子不停地迭代。所以人们普遍压力很大,现在谁觉得完全不内耗,我都觉得他不真诚。
怎么处理呢?我自己的方式是写作。
写作可以让我把倦怠通过诗、分析、语言表达出来,它就变得可以承担了。
另外一件事就是发呆。
我现在每天都发会呆儿,比如接送孩子的时候,坐在那儿,把大脑清空,看树叶在风里摆动。
工作特别繁忙的时候,人其实特别需要一块无功利、没有目的的时间。在这个时间里,你会获得一种更开敞的心灵状态,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树木,以一种新的方式进入你的生命体验,你会更容易被世界触动。
就是把自我往后撤一步,让世界更敞开一点。
02
30岁后
接受生而为人的脆弱
简单心理:我看您的很多采访,您好像一直不是一个情绪强度很大的人。
王小伟:我确实一直没有特别激烈的情绪,参加一些播客,他们都说我「淡淡的」。但「烦」的时候也挺多的。
我们对生活都是有预期的,很渴望它是受控的,但到了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阶段,老觉得很多东西在失控。每天都在调整预期,不断降低底线。
不再像二十多岁那样对人生充满热情,因为你感到很多可能性在关闭,大概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也知道孩子擅长什么,更意识到父母能力的有限。我书里写过一句话:「生活的底色泛出苦涩」,差不多就是这个状态。
从人的心灵结构来说,大部分人还是很脆弱的,再强的人,到一定人生阶段都会意识到自己非常有限。
那种特别强势的人,特别幽默、爱调侃、一眼看穿别人的人,其实都很脆弱,才需要一个外壳。
读书人也有个毛病,动不动就要拆东西、搭框架、分析。我们做哲学的,有时候哲学都变成防御工具了——只要解释完,好像就看穿了。
其实不是,日子还得过,问题继续存在。
简单心理:生活中我们比较少看到,一个男性能够如此全然地承认和拥抱自己的脆弱,您从小就是一个这样个性的人吗?
王小伟:也不是,到了30岁以后才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你需要一个理想中的自我,要努力扮演那个自我。人是木偶状态,被「理想自我」提线,要扛、要承担、咬牙切齿地生活。
慢慢就不了,生活会暴揍大家一顿,然后你觉得:OK,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30岁之后,你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年轻了,基本的人生配置都有了。但同时你开始认识到自己智力的边界,你不会成为伟大的哲学家,不会有很多传奇故事,但你又很幸运——生活对你也没有太吝啬,面对伴侣、孩子、老人、自己,你会觉得「还行」。
但这个「还行」其实是最难处理的。怎么办呢?不舒服的时候就写点东西,保持非常规律的生活:每天接送孩子、写东西、发呆、爬山、徒步——我靠这个维持一种结构性的稳定。
简单心理:所以日常生活其实给了您很重要的抓手?
王小伟:对,说得重一点的话,日常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有救赎性的。
简单心理:我记得您也有在采访中提到,如果有学生遇到一些困境向您求助,您给的建议都是非常实用的,比如养一只鸡,养一盆薄荷,或者请他吃顿饭。
王小伟:很多学生遇到人生困扰时,仔细读他们的表情,你会感觉到,ta需要的不是解决那个问题,而是被看见、被倾听,一点善意或一次陪伴。
因为我自己是做哲学工作嘛,天然有分析的欲望,喜欢拆解问题。我现在也在努力克制这一点,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分析那么清楚,再说很多生活的内容,不该被拆穿的。
人特别年轻的时候,有一种想拆穿一切、把所有事情说清楚的冲动。这会显得我很聪明,把这事看穿了。而且能用语言命名它,写下来,好像获得了某种自我救赎。
但现在我会愿意,让感受在生命里多停留一会儿,慢慢理解它是什么、或者只是体验它。这个体验要拉得足够长,不要被迅速解决掉。
03
现代性催生出一个
庞大、幽深的自我
简单心理:您除了上课也做辅导员,跟学生一线打交道。您在书里写过一个观察:现在年轻人情绪上的痛苦,跟他们过于强烈的自我体验有关,怎么理解这个?
王小伟:我观察到,年轻一代特别习惯用自我的状态去评估周围一切,所以很容易被刺伤,就像人们常说的「脆皮大学生」。
一次恋爱失败,就很容易「折断」;一次考试考差,会长时间沉在痛苦里,甚至全面否定自己的人格和能力。
更年长的那代人,是生活在社群中的,孩子犯了错要怪他父亲,「子不教父之过」,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但现在的孩子做事失败,很少会说「我的教育、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我周围的关系共同构成了这个问题」,而是立刻装载到自己身上。
成功自己独占,失败也自己独占。
简单心理:您觉得这跟技术的变化有关系吗?这种感觉似乎比以前强烈,所有人都更「自恋」了。
王小伟:哲学家的说法是,现代性本身就让人更重视自我。
比如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当代加拿大哲学家),他写了很多书讲自我是怎么形成的。
前现代社会的人生活在传统中,没有一个内向度很深的自我,差不多由外在关系锚定——你的角色、你的信仰,你这个人就这样了。
现代性把上帝、传统这些外在锚点打掉了,人就向内挖,挖出一个很深的自我,现在每个人都特别强调「我的感受」,渴望自己的内在被别人看到。
亲密关系变得特别重要,因为你在别处得不到承认,所以现代人很渴望亲密关系。但同时又给它负载了太多东西,真要找到一个能全然看见你的人,太稀缺了。
这不光是意愿问题,ta得有很好的情绪觉察能力,哲学和心理学的基本常识,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才能看到对方的创伤和防御,进入其生命内部,这对大多数人都是难事。
这种能力在性别之间也有一些失衡,我接触的圈子里编辑、哲学老师多,你会发现很多受过极好教育的女性,有一个非常丰富的内向度的心灵世界,而同年龄的男性有时候显得过于粗糙了。
他们没法互相照见,亲密关系就变得很辛苦,因为苦寻不得,就宁可自己待着。
简单心理:有些人会用AI去满足自己这部分精神需求,也可能因此就放弃真实的人际关系了。
王小伟:对,但这很可惜。设想一个人性子很急,又很聪明,但ta在你面前会主动放慢语速,持续不断地沟通,当发现你真的懂了,特别开心,你们紧紧抱在一起,去逛街、吃东西。你会觉得这个人很珍贵,因为ta表达出和你共同生活的意愿,哪怕这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精力。
人和人恰恰是因为低效、误认,才会有很多善良的期许,培养出很多德行,AI没有这些东西。
AI永远丝滑,什么都讲得很有结构,ta没有善良的欲望,不用培养任何美德,也没有认知上的进步——就是承接、承接、承接;肯定、肯定、肯定。
04
普通人的救赎
在「关系」里
简单心理:一方面年轻人有过剩的自我,但另一方面好像缺少描述自我经验的语言。网上经常看到一些年轻人的投稿,套用很多流行语来描述自己的困境,比如「主体性」「做自己」「奥德赛」等,但这个里面是看不到他自己的。您有没有观察到类似的现象?
王小伟:我们都有建构自我的冲动,而且这种冲动越来越民主化了。
两百年前在土地上耕种的农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种自我建构。不会在农忙之余,坐在田头点一袋旱烟,眉头紧锁地想: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难道只是代际里的一缕烟火?这些约束我行为的东西难道只是咒语?不遵守又怎样?那他就变成加缪了,突然具备了一种现代心灵。
现代性给我们的,既是祝福,也是重负。
每个人都要承担一个问题:我是什么?生命的独特性在哪?如果我不独特、只是个平均数,我为什么要存在?
当一个人想要成为「自己」,想通过事业和成就去找,很难,人类历史上璀璨的人寥寥可数。
普通人怎么给生活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的想法是:要在关系当中寻找自己的独特性。
你在单位里可以是一个随意被替换的标准件,但你作为母亲的孩子,如果你不在了,换一个智商更高、事业更成功的人,她会开心吗?不会,她要她原来的孩子。
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身上最大的祝福,就是你被「抛入」的那段关系。
你是孩子的父亲或母亲,你是父母的孩子,你是妻子的丈夫或丈夫的妻子——这一点多数情况下很难替换。所以要在这个地方确立自我的价值感,过好日常生活,处理好周围这些独特性的关系。
如果不能好好感受它、承担它,就浪费掉了。你只能去外面搏杀,用全然的人格创造一个独特的自己。「强人」可以做到,比如尼采、加缪、马斯克,但这也需要极好的运气。
大部分人在这个过程里是折断的,一个平凡人有巨大的野心,通常挺容易受挫。
简单心理:关系中的独特性,其实是优绩主义社会中不被看中的东西,这是和技术相悖的逻辑吗?
王小伟:我觉得是。技术哲学研究者会把技术看成第一哲学问题——一个存在方式的问题,不只是说我们用的电脑手机,而是说人的根本生命样态是什么
技术的逻辑就像埃吕尔(Jacques Ellul: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说的那样:在一切领域不断求优化,找到最理性的方式去优化。这就是一套强调更新迭代、终身学习、不断前进的逻辑。
现代人的很多异化,都符合这套技术逻辑。如果你总是终身学习、持续优化、永不停歇、不断搏杀,想通过外在事功确定自我价值和尊严,好辛苦。而且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极其残忍,因为他注定失败。
05
在困境中把日子过下去
简单心理:我们今天鼓励一个遇到困境的人「回到生活」,好好吃饭、睡觉、散步。但一些年轻人会说,我现在就是有非常现实的困境,让我好好生活,可问题并没解决,这有意义吗?
王小伟:我完全能理解一个人面对确凿的现实问题时,会陷入痛苦的自我反刍,做什么都没兴趣。内心里可能恨不得整个世界马上停摆,「毁灭吧,凭什么这么不公?」
这时候如果ta自己没有改变现状的欲望,一本书是没有效果的。
更多还是要依赖周围的社会支持系统:朋友、父母、伴侣。但他们的作用也未必是把问题解决,而是让这个世界持续发生。
父母还在替你操劳、给你煮饭;伴侣看到你低落,愿意多陪陪你、问问怎么回事,这就是让世界持续发生。
甚至连陌生人都会给你很多鼓励,比如失恋的时候,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可真的到了香山,夕阳还是那么漂亮,红叶还是那么美,缆车工人还在忙碌,做了一碗烩面很好吃,你会慢慢从自己的世界里抽身出来。
世界在持续发生——对一个已经坍塌的心灵,这本身就是治愈。
简单心理:很多问题的解法,不是只有正面迎击这一条。
王小伟:对,有时候正面迎击恰恰是问题所在——你强迫性地一定要一个结果。
有些困境,就是要持续一段时间,但在这个过程中不要折断,不要真的让世界坍塌了,一旦折断了,所有可能性都没有了。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持续发生,不好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你可能当初错过了一个人,但日后想起来,得亏是错过了。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个过程里,挺住。
简单心理:能不能分享一个最近日常生活里滋养您的一个瞬间?
王小伟:还是小朋友吧。有一天,小朋友把我的眼镜戴上,背着手,站在那儿看一本讲希特勒的书。
我觉得特别可爱,就问他:你怎么喜欢看这本书?他说,我觉得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因为书封面上那个人表情很严肃。我说:他不是个大坏蛋吗?他说:那你要从不同的视角看。
我当时都吓蒙了。一个很小的孩子,心灵已经这么丰富了,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他应该不是个坏人,但他对世界的体验会很丰富,颗粒度比较细,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个「小他者」的存在,让我内心非常充实。我是他的爸爸,但他的精神世界不是完全由我构成的,会自己长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孩子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非常治愈的,能让你很快摆脱对自我的执念——甭管你在外面是干嘛的,回到家里,孩子该跟你置气就置气,该给你脸色就给你脸色。
你要臣服于另外一个生命,完全匍匐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