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 ,编辑:米娜,作者:李欣
他让国产彩电夺回了主场。
11月11日15时55分,“中国彩电大王”倪润峰在四川绵阳逝世,享年82岁。四川长虹官网当日变为黑白,以志哀悼。
倪润峰1944年2月生于山东荣成。1967年从大连工学院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位于四川绵阳的国营长虹机器厂,成为了一名车间技术员,在基层一线一干就是18年。
长虹的前身国营780厂,是当时国内唯一的机载火控雷达生产基地。1985年,41岁的倪润峰出任厂长。此后近20年,他带领这家深山里的军工老厂突围转型,成长为在全国颇具影响力的家电巨头。
上世纪90年代,“天上彩虹,人间长虹”的广告语传遍大江南北,深深印在了无数人的脑海里。倪润峰亲历了长虹这段光辉岁月,其个人命运也与这家企业在不同市场周期中的起伏紧密相连。
在中国家电产业的市场化进程中,倪润峰留下了两笔浓墨重彩。一个是在军品订单锐减的困境中,把一家雷达厂推上彩电主赛道;另一个是用了“价格战”这把刀,带动国产品牌从外资手中夺回市场主导权,让曾经的奢侈品彩电,加速飞入寻常百姓家。
斯人已逝,但他所代表的那个敢闯敢试的时代印记,已深深刻入中国家电产业的底色之中。而他那股“每一步都靠解放思想、大胆突破”的闯劲,也随一代长虹人散到了更远的地方。
“敢为天下先”
1985年,刚刚上任国营长虹机器厂(国营780厂)厂长的倪润峰,发现自己和长虹,同时被推到了没退路的地方。
这家“一五”期间布局的军工重点企业,长期以机载火控雷达等军品为核心业务。随着国家军工订单大幅下降,企业日益不景气。
“不转型,企业就没有出路;不上民品,企业无法生存。”倪润峰后来回忆起接任厂长时的处境,如是说。
为了生存,转型生产民用品成了唯一的出路。当时彩电是中国的紧俏商品,一台要1000多元的18英寸彩电,需要老百姓攒几年钱才能买到。
此外,长虹前身是国内的机载火控雷达生产基地之一,1972年12月,长虹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试制成功。于是,他力排众议,选定彩电作为长虹民品突围的方向。
当时国家对彩电生产线的审批政策正在收紧,窗口期一过,引进之路基本封死。在政策关口的最后时刻,他扛住压力,抢下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从日本松下引进了当年全国最后一条彩电生产线。一年半后,工厂造出了合格的18英寸彩电。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彩电市场的高端大屏领域长期由外资品牌主导。进口彩电价格高企,对普通家庭而言是一道不低的门槛。与此同时,国产彩电在质量一致性上,尚未建立起足够的消费者信任。
倪润峰发挥了长虹作为军工企业的优势,将军工技术、工艺、检测及质量控制手段移植到民品研发生产上,让长虹彩电的良品率和稳定性迅速甩开了同期多数国产厂商,推出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红太阳一族”高品质彩电,通过市场运营机制推动中国大屏幕彩电的规模化普及,长虹也完成了从单一的军品生产到军民品融合的产业转型。
就这样,倪润峰带领长虹率先成功探索出企业“军转民”道路,在当年一众“7字头”的军工企业中,唯有长虹依靠“军转民”,一步步成长为千亿级中国彩电巨头。
“厂长就是给职工找活干的,给企业找效益的。”这是倪润峰当年在大大小小会议上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这份眼界与战略判断力,同样体现在资本市场的布局上。在国内证券市场起步阶段,他便敏锐捕捉到时代机遇。1994年,“四川长虹”在上交所挂牌上市,优秀的业绩激发资本市场助力长虹实力大增,次年就登上了中国电子百强榜首。
“不沿边、不靠海,长虹发展的每一步,都靠解放思想,大胆突破。”倪润峰以“敢为天下先”,概括长虹骨子里的核心文化。
“价格战”破局
倪润峰身上最鲜明、争议最多的标签是“价格战”。
他第一次出手是在1989年。当时,国家征收彩电特别消费税,导致市场一片萧条,全行业陷入库存积压,长虹仓库里也压着20万台彩电。
倪润峰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在全国范围内降价,每台让利350元。当时销售人手也不够,长虹从各个车间、各个科室抽调了108名员工临时担任销售人员,并把握住了国庆节前的黄金销售期。
这一举动打破了沉闷的销售僵局。作为率先冲破僵化价格体制的尝试,它打响了新中国家电行业第一次降价战,在当时引得业内一片哗然。
“当时长虹压力很大,要谋求出路、没有别的经验可以借鉴,只有靠自己闯出来。”很多年之后倪润峰回忆道,“长虹在当时的尝试不是‘打价格战’,严格来说,长虹当时是‘摸着石头过河’。”
1992年,长虹彩电的销量突破100万台。
他第二次出手是在1996年,这一仗,直接改写了国内彩电的市场格局。
彼时,彩电进口关税下调,洋品牌正全力加码中国市场。受政策预期与市场情绪叠加影响,国产彩电的销售持续陷入低迷。
身为国产彩电龙头,长虹积压的彩电库存已高达100万台,总值超过20亿元,到了“每个月建仓库都来不及堆放的地步”。
危急关头,倪润峰再度祭出价格战的打法。在他看来,想要撼动外资品牌的优势,国产彩电起码应该便宜30%,“这是一条决战线”。
倪润峰后来说:“我思索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春节还在算账,考虑来,考虑去,算过来,算过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不降价不行!”
这一回,倪润峰作为企业一把手,直接冲到销售一线。他身披红绸带,站在成都商场柜台前大声推介,亲自当起营业员。
长虹直接打出了“在同等功能和同等质量下,我们的价格比国外产品低30%”的口号。
宣布降价后仅仅一个月,长虹全国销量便翻了一番。到年底,全国市场占有率从22%猛增到35%。
1996年年末,在全国彩电市场上,长虹、康佳、TCL、熊猫等国产品牌已占到71.1%的市场份额,“洋强国弱”的格局被全面打破。1997年,长虹的销售收入攀升到188亿元。
彩电行业传奇人物
可倪润峰手中这把运用自如的价格战利刃,最终也在另一条战线,反噬了长虹自身。
1998年,倪润峰价格战的“主战场”从线下卖场转移到上游彩管供应链。长虹投入巨资大批量收购彩色显像管,当年10月,长虹宣布已控购76%的21英寸彩管和63%的25英寸彩管。
长虹囤管后,市场上彩管告急,价格一路飙升。到1999年2月,8大彩管厂老总甚至齐聚长虹,当面道谢。
1999年,长虹再度宣布降价,幅度在10%~20%,其他彩电公司被迫迎战跟进,此举在市场上激起巨大争议。
只是,这套想要通过垄断核心零部件、借价格战一举清场对手的打法,在上游环节没能如愿闭环。不少供应商违约转手货源,加上沿海走私彩管持续冲击市价,囤积巨量彩管的长虹,不仅背负起沉重的财务压力,预想中的价格战也没能取胜。
长虹的利税贡献,对绵阳乃至整个四川都举足轻重。据报道,企业经营陡然失速,直接拖累了全省当年的GDP,工业增速一度落到全国末尾。
经此一役,长虹元气大伤。2000年5月,倪润峰卸任。此时,倪润峰在长虹经历了第一次的落幕,第一个“倪润峰时代”结束。这场彩管囤积风波,日后也被视作长虹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不过,经历了八个月的休整,2001年2月,倪润峰再度出山,以CEO的名义重返一线,再次上任,他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长虹的经营业绩呈上升趋势,但是与其鼎盛时期不能同日而语。
2004年7月8日,60岁的倪润峰以“年龄原因”离开了他为之打拼近20年的长虹。这一次,他全线退出,在长虹中再无他的身影。
在外界看来,倪润峰的一生,不能只用某一仗的输赢来丈量。在中国的彩电行业中,他被称为中国“彩电大王”,被称为“价格屠夫”,也被誉为“改革闯将”。他用军转民,给企业找了条生路,也用价格战替国产品牌把主场夺了回来。后来商场上的失误,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为“敢为天下先”付出的代价。功也好,过也罢,都化作路上的镜鉴,继续指引后来的前行者。
参考资料:
《倪润峰:企业“军转民”的创新者》,光明网
《倪润峰:企业“军转民”实践的创新者》,国资报告
《“彩电大王”倪润峰:改革开放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中国新闻网
《长虹换帅,国企改革又进一步?》,中国经济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