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国家的孩子”丨国姓三姐妹与她们的“阿妈妮”

六十多年前，三千多名南方孤儿嗷嗷待哺。关键时刻，内蒙古大草原张开怀抱，哺育了这些“国家的孩子”，成就了“三千孤儿入内蒙”这段佳话。

原本远隔千里，如今生死相依。没有血缘联系，又早已骨肉相连。当年的南方娃娃，现在儿孙满堂。他们在草原上长大成人，建功立业。在他们眼中，内蒙古大草原就是此生难离的故土。

近日，新华社记者走近“国家的孩子”，重温那段感人至深的岁月，感受他们美好幸福的晚年生活。

10月31日，大姐国秀梅（中）、二姐国秀琴（右）、三妹国秀霞合影。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辽阔而情深，生活着数百位“国家的孩子”。他们来自南方，被草原收养，从此拥有了全新的名字——乌云、斯琴、巴特尔……这当中，有三个人的名字与众不同，背后藏着一段格外动人的故事。

10月31日拍摄的大姐国秀梅肖像。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10月31日，大姐国秀梅走进锡林浩特市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大姐国秀梅、二姐国秀琴、三妹国秀霞，如今都已年近古稀，安居在锡林浩特市，过着安稳幸福的晚年。但其实，她们原本都不姓国，也并非亲姐妹。

1960年，一批南方孤儿被辗转送到锡林郭勒盟保育院，待他们适应了草原的气候与水土，再由当地人领养回家。孩子们一个个被抱走，成为草原阿爸、额吉手心里的宝，最后只剩下几个孩子无人认领，三姐妹就在其中。

“我们几个都患有小儿麻痹症，送养的时候，就被一次次剩了下来。”国秀梅说。

10月31日拍摄的二姐国秀琴肖像。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10月31日，二姐国秀琴（右）、三妹国秀霞在交流。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10月31日拍摄的三妹国秀霞肖像。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1964年，经当地民政部门引荐，一位名叫芮顺姬的朝鲜族妇女把三姐妹接回了家。那时，芮顺姬从东北辗转来到锡林郭勒草原，日子过得紧巴巴。一次民政走访中，工作人员告诉她，有几名南方孤儿需要人照料，每月还能有一份收入贴补家用。

“（母亲）明知道我们身体残疾，坚定地把我们姐妹三个都领了回来。”国秀琴回忆。

那年，国秀梅五岁，国秀琴五岁，国秀霞四岁。从此，一位朝鲜族母亲和三个南方来的残疾孤儿，在同一个屋檐下组成了一个家——没有血缘，却成了朝夕相伴的亲人。

老年时期的芮顺姬（受访者供图）。

三姐妹说，芮顺姬的老家是汉城（今韩国首尔）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年幼时她为了躲避日本侵略逃难到中国东北。在那里，芮顺姬长大、结婚、生子，并于1959年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国成了她的第二故乡。1964年，芮顺姬又带着自己的母亲和儿子辗转来到了锡林郭勒盟定居。

芮顺姬生前曾表示，自己虽然不是出生在中国，却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一定要把党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好。这位朝鲜族“阿妈妮”用自己的勤劳坚韧和无私大爱，践行了对党立下的铮铮誓言。

芮顺姬（右）与国秀梅（左二）、国秀琴（左三）、国秀霞（左一）合影（受访者供图）。

三姐妹腿脚不便，下不了地，芮顺姬就把她们安顿在床上，轮流照管：喂完这个喂那个，给一个洗完澡，再给另一个洗，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在她的悉心呵护下，三姐妹一天天长大。记忆里，母亲总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逢年过节，她腌上一坛坛泡菜；闲暇时，母女围坐在一起玩游戏；她还教孩子们说朝鲜话——“阿妈妮”，就是母亲。

10月31日，三妹国秀霞（前）与大姐国秀梅（中）、二姐国秀琴（后）走出锡林浩特市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10月31日，国秀梅（左）、国秀霞（中）和国秀琴在一起聊天。新华社记者连振摄

到了上学的年纪，国秀梅和国秀霞已经可以借助辅助工具自己走路，独自上下学；国秀琴却离不开人。“上学要过一条马路，虽说有姐姐妹妹陪着，可我一看见车就害怕，缩在路边不敢动。”国秀琴说。

为了让她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读书，芮顺姬每天背着她去学校。从小学到初中，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背上背着一个，身后跟着两个。“这一背，就是十几年，路走了几千遍。”国秀霞感慨，“‘阿妈妮’的背，就是二姐的腿。”

10月31日，三妹国秀霞（左）与二姐国秀琴交流。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10月31日，大姐国秀梅（左）、二姐国秀琴（右）、三妹国秀霞合影。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刚到草原时，三姐妹都有各自的蒙古族名字。小学二年级时，为了方便上学，民政部门又考虑到她们是“国家的孩子”，便为她们改了姓名：姓“国”，名字取“梅、琴、霞”三字，姐妹相称，一目了然。

“常有人问我们姓啥，我们每次都骄傲地说，姓国家的国——这是国家给的。”三姐妹异口同声。

10月31日，大姐国秀梅（中）、三妹国秀霞（右）与二姐国秀琴（左）挥手告别。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草原接纳了她们，“阿妈妮”养育了她们，国家给了她们姓名。三姐妹的人生，从此有根可扎、有家可归、有名字可以骄傲。

1981年，国秀梅和国秀霞参加工作，成为锡林浩特市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国秀琴行动不便，生活仍由芮顺姬照料。岁月流转，三姐妹先后成家、生儿育女，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却总不忘常回家看看“阿妈妮”。谁病了，另外两个一定挂在心上，彼此照应。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便回到老人身边，厨房里热气腾腾，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围着“阿妈妮”坐下——这些温暖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10月31日，三妹国秀霞（左）送大姐国秀梅回家。新华社记者刘金海摄

老年芮顺姬（受访者供图）。

10月31日，大姐国秀梅翻看老照片。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2015年，93岁的芮顺姬永远离开了三姐妹。老人瘫痪在床的最后一年，国秀霞一直守在床前，像当年“阿妈妮”照料她们一样，每天用毛巾为老人擦手擦脚；喂饭时，把粥一勺勺吹凉再送到嘴边，粥顺着嘴角流下，就轻轻拭去。“母亲一辈子爱干净。”国秀霞说，照顾母亲时，三姐妹总把清洁做得格外仔细，让老人舒坦、清爽。“母亲走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常想她，有时做梦，还会梦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