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飞和厉娜来自2006年的《超级女声》。那一年，厉娜获得长沙赛区冠军，许飞是季军。比赛期间，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是舞台上关系最亲密的朋友，一度被称为“飞雪”组合。

后来，传闻厉娜曾被许飞伤害，并因此经历了多年事业低谷，她们渐渐疏远，直到这次节目，才把埋藏了15年的心结摆到台面上。

两人爆火大概是从节目第三期开始，源于悬崖小屋上的一场对话。在导师张泉灵的引导下，每对朋友要在这里解开心结，第一次直面关系中的矛盾。

许飞和厉娜的这场对话爆发出极强的情感张力，爱和恨的浓度都很高。

一方面，厉娜对许飞有很深的怨恨，曾经的“告密事件”让她在表达恨意的天平上堆满了砝码。而许飞始终无法接受厉娜对自己的指控。两人都认为自己受到了伤害，都无法轻易放下过去。

《后会友期》剧照，下同

另一方面，两人也没忘记这段感情里的“好”。厉娜想起曾经在练歌房两人拥抱的幸福瞬间，把恨意的砝码一下子全部拿了下来。许飞的讲述更是动人，她回忆起厉娜最爱吃鸭舌、房间里晾晒的白色短袖，一起度过的那些无所事事的时光，成为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

厉娜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总在讲自己的优点，许飞回答：“那是我的美好回忆，与你无关。”言外之意，即使你已经不再愿意承认，但我曾经真心地喜欢过你，珍惜过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这些感受不会消失。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成熟的情感能力：不以非黑即白的方式理解一段关系，能够同时容纳幸福、遗憾、怀念、愤怒、失望等这些矛盾的情感。

到这里，一向泪点很高的张泉灵老师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感慨“友谊真是美好”。

正是这种爱恨交织，让这段关系呈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质感。她们不是简单地讨厌彼此，正因为曾经非常在乎，才会对彼此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作依恋（attachment），是对极其亲密的人才会产生的一种情感，对方需要让我们感觉到足够安全和信任。来自依恋之人的伤害往往会成为一种创伤体验，人们会产生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对关系的看法发生颠覆性改变，还会严重怀疑自我价值。

对现代人来说，这种能够产生依恋的深度关系越来越稀缺了。

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曾提出现代关系是一种“纯粹关系”（pure relationship）。人们进入关系，不再是为了履行传统社会规定的义务，比如经济合作、生育、家族延续等，而是因为这段关系本身能够给双方带来情感满足。

这种变化使关系变得更加平等，也让人们拥有了更多选择的自由（对女性而言尤其是）。但与此同时，人们对关系中的痛苦容忍度变得更低，关系也更容易进入一种被持续评估的状态——这段关系是否值得？我是不是付出得太多？对方有没有同样珍惜我？继续下去会不会受到伤害？只要关系无法继续满足需求，就可能被重新评估，甚至终止。

但深度关系并不总是能提供积极的情绪满足，依恋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相互依赖，需要互相袒露脆弱，它意味着你允许另一个人影响自己的情绪，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自己的生活。

这其中必然包含风险。你可能会失望，发现对方不如想象中美好，也可能在关系结束时承受长时间的痛苦。人们常常把好的关系理解为舒适、稳定、没有冲突，但过度追求情绪安全的过程中，也失去了建立深度连接的可能。

因此，当许飞和厉娜呈现出这样一种真诚又高浓度的情感关系，正如张泉灵对许飞的描述：“让另一个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扎根”“那些回忆让她变得四分五裂”。观众依然会被深深触动，这种触动也是一种现代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我们需要边界，但也渴望有人能够越过边界，真正走进自己的生命。我们想要足够独立，但也渴望有一个人，能够成为不可替代的陪伴。

面对这样一段极具张力的情感关系，不少观众试图寻找“证据”，猜测这究竟是一段友情，还是一种超越友情的情感？不过，执着于贴上爱情或友情的标签，本身就限制了我们理解亲密关系的方式。

长期以来，大众文化中的浓烈情感，几乎总是由爱情来承载。我们习惯了在爱情故事里寻找灵魂伴侣、命运般的相遇、痛彻心扉的伤害，以及爱而不得的遗憾。友情则经常被放在一个相对次要的位置：它是爱情之外的陪伴，是生活中的支持系统，却很少成为核心情感叙事。

美国哲学家伊丽莎白·布雷克（Elizabeth Brake）在2012年提出“爱情中心主义”（amatonormativity）的概念，这是一个仿照 “异性恋规范”（heteronormativity）创造的词，用它来描述一种广泛存在的社会假设：

•每个人都应该追求一段排他性的、长期的浪漫爱情关系。

•每个人最终都希望找到一个伴侣。

•浪漫爱情和婚姻关系比其他关系更重要、更有价值。

•友情、非浪漫的照护关系等，通常被放在次要位置。

这是一种社会文化层面的规范，而不只是个人偏好。就像一个人长期单身，别人可能会问“你怎么还没找到对象？”，但不会问一个孤独的人：“你怎么没有朋友？”

近年来，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思这一点，特别是当婚恋关系承载了太多现实压力，两性之间的各种矛盾尚未得到妥善解决时。观众逐渐对传统爱情叙事出现一定程度的审美疲劳，开始对人与人之间复杂和强烈的情感牵引感兴趣。

比如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讲述了两个女性从童年到老年的漫长友谊。莱农和莉拉之间有亲密、依赖、欣赏，也有嫉妒、竞争、伤害和背叛。她们是彼此生命最重要的见证者，提供着超出各自伴侣的安慰、同情和复杂的情感支持。对方的存在深刻地影响着自己对世界的理解，甚至影响着自我认同的形成。

《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该小说在中国出版后，出现了“天才女友”这样的流行词汇，语言成为反映社会状况的镜子，这意味着友谊不再只停留在一起玩，也可以拥有同样复杂、深刻的情感结构。

哪怕对异性恋失望，大家对极具张力的亲密情感关系依然是有需求的。于是这种强烈的情感投射也汇集到许飞和厉娜身上，或许这正是观众对她们如此着迷的原因，大家想看到爱情之外，人与人之间还有多少种值得认真对待的深刻连接。

我们可以因为一个朋友感到嫉妒、失望、依恋和心碎，也可以因为失去一段友情而经历漫长的哀伤。这段关系不需要被证明是爱情，才能获得情感上的正当性。

《后会友期》剧照

抛开朋友的身份外，作为曾经红极一时的“超女”，许飞和厉娜共同参与了一场全民青春记忆，很多观众长期关注着她们的成长、友情和事业变化。她们之间的友情，既是私人关系，也是公共记忆的一部分。

2006年的“超女”对很多观众来说，已经不只是一档选秀节目，它承载着一代人对青春、流行文化和自我表达的共同记忆。那时候，人们会为自己喜欢的选手投票，在网上讨论她们，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这些年轻女孩身上。

因此，当她们多年以后重新相遇，会引发观众的怀旧之情。观众对她们的情绪，既来自节目中呈现的真实互动，也来自此前长期积累的心理连接。我们回忆年轻时喜欢过的人、看过的节目，也是在重新连接那个曾经的自己——相信过人与人之间可以如此亲密的自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人会如此希望她们和好，如果当年的友情不是真的，我们曾为之感动的东西，似乎也遭到了某种否定。

《超级女声》剧照，下同

与此同时，二十年过去了，观众的生活经验也发生了变化。2006年观看“超女”的那一代观众，如今已经进入三四十岁的人生阶段，逐渐能理解成年人的关系为什么会走散。

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许飞和厉娜，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选秀舞台上，只因为外形和歌声被人记住的女孩，而是两个带着丰富人生经历重新出现的成年人。

她们都曾因为那场风波付出惨重的代价，也都经历过事业和人生低谷。厉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对自我的强烈否定中，所以会因为张泉灵评价她像一朵向日葵时而痛哭。

但经历过这一切现实毒打后，她们依然保留了某部分纯真，在节目中流露出大量真实的情感：脆弱、悲伤、依恋……这些情绪并不总是体面的，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幼稚，或不够成熟，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动人。

很少有这样一对公众人物，观众对其几乎是宠溺的心态，期盼着“厉娜原谅许飞吧”，期盼着两人多多接商务。

这背后或许也是每个人对自我的某种隐秘期待——让那些年少走散的关系能够破镜重圆，让经历低谷的自己有机会重新迎来事业巅峰，让积压的委屈和痛苦能够被看见。以及，确认曾经有人那样爱过我们。

如果这样的幻想能够实现，哪怕有这么一次，也会觉得现实不至于太过残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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