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为啥不以棋盘上的棋子数定输赢？
事实上，围棋在很长一段时期就是以棋盘上的棋子数定输赢的，只不过慢慢演变成了今天的规则。
一些会下围棋的人也许听说过古代下棋有“还棋头”之类的规则，但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实际上这就是“以棋子数定胜负”的规则体现。
围棋规则从演变过程来看，按先后顺序有下面几个阶段：
- 原始规则：吃子多者胜
- 两溢规则：子多者胜，围棋规则的根源
- 唐宋规则：子多者胜，等子比空
- 日本规则：空多者胜，唐宋规则的变体
- 明清规则：子多者胜，两溢规则的变体
- 中国规则：子空皆地，地多者胜
下面，我尽可能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讲明白围棋规则的演变过程。
01.原始规则，吃子多者胜
最早的围棋，应当是简单的吃子棋，看谁吃的子多谁就获胜，围棋不太可能在发明之初就形成围地的概念。
我在自学围棋和教人下棋的过程中深有体会，围棋规则中最好理解的是如何吃子，最难理解的是如何判定胜负。
发明吃子棋，不会有太大的难度，这一点无需什么论证。
可以想象，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只要一方稍微掌握技巧，另外一方就很难将它吃掉，自然而然的，围棋就会从看谁吃的子多，转变为看谁活的子多。
02.两溢规则，子多者胜，规则根源
从吃子转变为活子，围棋成为一个更有难度的游戏，所需的策略技巧也更加丰富。
早期的活子棋，是一种“两溢”的围棋。
所谓“溢”，就是把棋下到不能再下为止，再下就要溢出棋盘，“两溢”就是黑白双方都要下到这种状态。
我们先看一局棋：
这是 9×9 的棋盘，共 81 个交叉点。黑白双方各走了 30 手棋，黑吃白 1 子，白吃黑 5 子，棋盘上有黑 25 子，白 29 子。
对于已经入门的人来说，下到这里就不用再继续下了，可以数子判定胜负了。我们可以数一下：
按照现行的中国规则，黑棋有 41 子，归本数也就是棋盘的一半是 81/2=40.5，在不考虑贴目的情况下，41＞40.5，黑棋赢了。
这里说明一下，这篇回答自始至终都不会考虑贴目，因为古代围棋并没有贴目。
我们会注意到，按照中国规则黑棋有 41 子，但其实这个“子”，既包含了黑棋在棋盘上的“活子”，也包含了黑棋围起来的“空”，所以我们说中国规则实际上是“子空皆地”，并不是纯粹的“子多为胜”。
那纯粹的“子多为胜”是什么样的？首先要把这盘棋下到不能再下为止，就像下面这样：
我们会发现，每一块棋都只有两个眼，如果再下的话棋子就要自杀了，下到这里就不能再下了，这便是“两溢”，再下就要溢出棋盘了。
然后再来数谁活下来的棋子多，注意，只数活下来的棋子，不数围起来的空。
黑活子 35，白活子 36，白多 1 子，白胜，请大家记住这个结果，在只数活子的情况下是白胜。
这就是最纯粹，逻辑上也最简洁的“子多为胜”，只看每方最终能在棋盘上存活多少个棋子，谁多谁赢。
从最初的“吃子棋”，转变为这样的“活子棋”，其实也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但这样的规则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麻烦。因为下到下面这样，胜负已经确定了：
因为边界已经确定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双方在自己的地盘内填子，这个填子的过程，人们就会想办法省略掉。慢慢的就出现了一种能够更快判定胜负的规则。
03.唐宋规则，子多者胜，等子比空
为了省略填子过程，在边界确定后，其实就可以数棋了。
比如这个局面，黑棋活子加空一共是 41，黑棋有 3 块活棋，每块活棋需要 2 个眼，所以 41-3×2=35 就是黑棋最终的活子数，和“两溢”之后数出来是一样的。
其实只要数清楚活棋的块数，每块活棋再扣除 2 个眼位，无需填子到“两溢”，就可以判定胜负了。
在这个基础上，人们又找到了一种更快判断胜负的方法。
唐宋时期的围棋规则，其实是要求黑白双方的手数一致的，比如黑棋走了 150 手，白棋也必须是 150 手，至于为什么，后文会解释。
下棋一人一手，并且手数相等，如果整个过程中没有棋子被吃掉，那么棋局结束的时候，棋盘上黑子和白子的数量肯定是相等的。
很容易就能发现，棋盘上棋子数量相等，可以被抵消，那么我们只需要数双方围出来的空，再扣除相应的眼位，不就可以比较胜负了吗？
与上面的方法相比，减少了一个数活子的步骤，只需数空再扣眼位。
那如果下棋的过程中有吃子，结束时棋盘上黑子和白子的数量不相等，又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将被对方吃掉的子填回自己的空里就行，这样双方“子”数就是一样的了，仍然只需数“空”再扣眼位。
这便是唐宋规则，我们总结一下：
- 双方手数必须相等
- 结束时将死子填回，再数双方剩余的空
- 每块活棋再扣除 2 个眼位，即可比较胜负
我们还是以这局棋为例，用唐宋规则来数一数：
9×9 的棋盘，黑白各走了 30 手棋，黑吃白 1 子，白吃黑 5 子，棋盘上剩余黑 25 子，白 29 子。
先将死子填回自己的空，如下，加〇的表示死子：
然后数双方剩余的空，结果是黑 11，白 10。
再扣除眼位，黑棋 3 块棋，白棋 2 块棋，每块棋扣 2 个眼位，最终黑剩 11-3×2=5 子，白剩 10-2×2=6 子，白多 1 子，白胜。和用“两溢”法数出来的结果是相同的。
到这里，大家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唐宋规则会要求双方的手数一致了，因为手数一致，棋子数才能完全抵消，这样才能只数空。
表面上看，唐宋围棋规则是在比谁围的空多，但其实还是在看双方最终能在棋盘上活多少个子，本质上还是“子多为胜”。
可以想象，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已经逐渐忘记这套规则的本质是“子多为胜”，看起来就像是“空多为胜”。
至于为什么要求双方手数一致，好像也看不出什么缘由了。所以渐渐的又会出现一个自然的变化，那就是不收单官。
比如棋局进行到这里，还剩 4 个△单官。因为走单官并不会围空，所以自然的下到这里就不愿再继续下了。
如果剩余的单官是偶数，则实际走完后也是双方平分，确实对胜负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如果单官是奇数，那先行方其实是会多占一个单官，如果不走完单官就开始数空，最终结果和“两溢”下的结果就会出现偏差。
不过在大部分时候，输赢并不在这一子之差，所以单官是偶数还是奇数也就无所谓了。
渐渐的，不收单官也就成了规则的一部分了，既然不收单官，也就没必要要求双方手数必须相等了。这时候就已经不再是严格的“子多为胜”了。
04.日本规则，空多为胜
不再收单官的唐宋规则，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不就是日本规则吗？
没错，相比于不再收单官的唐宋规则，日本规则只有两点不同，一是取消座子，二是每块棋不再扣眼位。
日本规则实际上就是学的唐朝规则，但又没有完全学明白。日本规则取消了扣眼位，正是因为他们没有搞明白围棋规则本质上是在比最终的活子数。唐朝规则看起来是在比空，却“莫名其妙”每块棋要扣两个空，所以干脆给取消了，这样规则就变得更好理解。
日本围棋规则来自唐朝规则，还有一个证据，那就是日本围棋规则中的“公活无目”。
上面是三个典型的公活，或者叫双活。
在日本规则中，双活围起来的空是不算作“目”的，也就是不计入地盘。这其实是一个很不自然的规定。
对于左上角和右上角的两个公活，不管围到的空算不算“目”，都不会影响胜负，因为双方的空是一样的。
但对于左下角这个公活来说，黑棋没有空，白棋有两个△空，如果公活不算目，那白棋围的△这两个空就没有价值。这似乎对白棋是不公平的。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要对这种非常特殊的双活专门规定一条“公活无目”呢？如果没有这一条规定，反而会更加公平合理。
原因也很简单，日本规则来自于唐朝规则，在唐朝规则中每块棋是要扣眼位的，公活的棋自然也要把眼位扣去，所以就是“公活无目”了。
日本把唐朝规则中的扣眼位去掉了，然而他们并没有弄明白“公活无目”其实是因为把眼位扣掉了，这“公活无目”就被保留了下来，也成了日本规则来自唐朝规则的一个证据。
05.明清规则，子多者胜
围棋规则在日本朝着数空的方向发展时，明清时期的中国却又让围棋规则回到数子。
数空的规则确实是更简便些，但它也有一些缺陷，其他缺陷我们这里略过不谈，只说一个最明显的缺陷，那就是要保存死子，因为将来要把死子回填。
如果死子数量弄错了，就会影响结果。因为没保存好死子造成麻烦，在现代围棋比赛中也并不鲜见。
影响最大的应该就是 2025 年 LG 杯决赛中，韩国的卞相壹举报中国的柯洁没有把死子放在棋盖里，柯洁因此判负。
韩国规则几乎和日本规则完全一样，在计算胜负的时候要回填死子。实际上在下棋过程中，做形式判断也需要弄清死子的数量。
在 2024 年韩国的一场围棋比赛中，中国棋手党毅飞对阵韩国棋手元晟溱。因为在中国规则中并没有保存死子的必要，所以党毅飞习惯性的将一颗死子握在了自己手里，没有及时放在棋盖。
而元晟溱经过长时间的形式判断后，选择了消劫的下法，最终输了半目。
元晟溱本以为自己消劫之后可以赢半目，为什么最终却输了半目？正是因为党毅飞把一颗死子握在手里，让他错判了一目的形势。
赛后，元晟溱向裁判提出“对方未及时放置死子，影响形势判断导致输棋”，于是有了半年后韩国新规则要求死子必须放在棋盖，否则判负的规定。
我们接着说回规则演变，两溢规则是最纯粹也是逻辑上最简明的规则，唯一的问题就是终局判断胜负太过麻烦，唐宋规则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麻烦而逐渐出现的。
那有没有其他方法解决这个麻烦呢？有，它就是单方归本计数法，也就是明清规则。
我们先概括一下明清规则：
- 收完所有单官
- 数黑棋一方所有的活子和空
- 再比较活棋块数，黑棋每比白棋多一块活棋，便减去一子，反之加一子，块数相等则不加不减，这也被称为“还棋头”
- 最后与归本数比较，归本数即是棋盘的一半
我们还是用下面这局棋来举例说明，收完所有单官后，数黑棋一方所有的子和空，结果是 41：
再数活棋块数，黑 3 块，白 2 块，黑多 1 块，所以要减 1，结果就是 41-1=40，再和归本数 81/2=40.5 比较，40＜40.5，所以是黑负白胜。
这和用两溢规则数出来的结果是一致的，只不过明清规则是黑负 0.5 子，两溢规则是黑负 1 子。原因也很简单，明清规则只和棋盘的一半比较，两溢规则是黑白双方进行比较。
明清规则中最难理解的部分，是活棋块数多的一方要还棋头，每多一块活棋就要减去一子，其实这就是两溢规则中的扣眼位。
我们想象一局棋，黑白双方的活棋块数是一样的，那么黑白就要扣掉相同数量的眼位，抵消掉了，就可以都不扣。
那如果黑比白多一块棋呢，这样的话黑扣 2 个眼位即可，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
那为什么明清规则是多一块棋只减一子？因为明清规则是和棋盘的一半比较，扣一子其实就相当于每块棋扣两个眼。
明清规则其实就是两溢规则的变体，其本质仍是比较最终的活子数。并且它和两溢规则一样，逻辑上非常严密，它最大的缺点就是还棋头和归本数不易于理解，但这不影响实际使用，优点则是比两溢规则更便捷。
06.中国规则，子空皆地，地多为胜
写到这里，我们不难发现中国规则和明清规则的关系，只要去掉明清规则中还棋头的部分，再增加一个现代的贴子，就是中国规则了：
- 收完所有单官
- 数黑棋一方所有的活子和空，再减去 3.75 子
- 最后与归本数比较，归本数是棋盘的一半
产生这一变化的原因，主要的是清末民初中日之间的围棋交流。两国之间的围棋规则的差异会带来不少麻烦，也因为当时日本围棋强于中国，所以规则开始自然的发生变化。
对于围棋规则的发展来说，取消明清规则中的座子和还棋头，确实也使规则变得更加简明。
而且废除座子和还棋头之后，在一般情况下，中国规则和日本规则在对局结果上已经没有什么差异，这也有利于两国围棋交流。
1954 年国家颁布了正式的中国围棋规则，旧的明清规则也被完全废止。
我们说，围棋规则的根源是“子多为胜”，最终是看谁的活子更多。中国规则在废除扣眼位之后，实际上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比活子数了。
那中国规则比的是什么呢？比的是围到的空和活子，也即是“子空皆地，地多者胜”。
此后出现的一些其他新的围棋规则，比如应氏规则、美国规则、新西兰规则等，虽然表述上有所不同，但其实都是中国规则的变种，其本质也是“子空皆地，地多者胜”。
07.总结
表面上不同的几种围棋规则，其实互有关联，其演变也是有迹可循。
从最初的吃子棋，转变为活子棋，让围棋开始成为围棋。
两溢规则是最严谨，也最自然的活子棋规则，下到不能再下，比谁最终活的子多，没有比这更自然的规则。
从唐朝开始，规则逐渐变得抽象、失真。唐宋规则为了便捷，发明了等子比空，但渐渐的，单官不收了，手数相同也不再要求了，传到日本，眼位也不再扣了，于是形成了“围空”的日本规则。
到了明清，发明了单方归本计数，严谨的数活子又可行了，但是为了操作的简便，发明出了不好理解的还棋头和归本数，也让很多人看不清规则的本质是“子多为胜”。
中日围棋开始交流后，为了和日本规则结果上更接近，也为了围棋规则更简明，取消了还棋头，形成了中国规则，但这一改变也让中国规则本质上不再是“子多为胜”，而是“子空皆地”。
最终，“子多为胜”的围棋规则，发展出今天的两大分支，“围空”的日本规则和“子空皆地”的中国规则。
